《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35、当心利爪 “明日问问

　　不过，魏青冥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探查汤兴怀死因，而是找到夜宴那晚偷听到的某样物事——某位“侯爷”要求千色宫找到的东西。既然孟庭芜三人当时在主墓室搜寻才和冯百离二人碰上，那样东西很可能就在主墓室了。
　　该说特务的鼻子就是灵，当晚魏青冥都伤成那样了，出去后还不忘立刻布局英招寺的人将钟合墓牢牢守住，至今已打退了三拨千色宫派来的杀手……说明那东西是真的很重要！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我悄悄用幻音问魏青冥，“这次进来，幻术根本未被屏蔽……”
　　“我已向白师兄求证，官陵阵法的符文完全不涉幻术。”魏青冥笑答，“这又是另一个谜了。”
　　经过近一月，钟合墓里被破坏的痕迹尽皆扫去，损坏的石壁已用新的玄沉石补好。我们来到进入主墓室必经的那条长廊，再次驻足欣赏那二十四座雪白的大理石雕塑。
　　从钟合辞别母亲赴京赶考开始，每一座雕塑记录着钟合人生的一个重大时刻，旁注某时某地：中榜面圣、出京赴任、函州赈灾、裕州平匪……咦，乾化十六年，裕州平匪？
　　“这这这不对！”我激动地指着那座雕塑大叫，“不是在充州修河堤抗洪修得两脚泥吗？”
　　魏青冥闻言走来，说：“太宗年间，充州水患共三次，在乾化十年、二十一年和二十五年。乾化十五年裕州狮子沟匪首万鲲举事，刚好钟合在任通判，不到一年即平祸攘乱，钟合因此调任京官，正是雕塑所记录事。”
　　“可我在墓里乱走时明明读到石壁上的墓志了！写得清清楚楚，乾化十六年在充州……第一只阴蚀兽就是从这块石头里钻出来的，那场面我可是永生难忘！”
　　“有意思。”魏青冥闻言反笑，拿出地图推算一番，圈出我们相遇的地点，将袁千总招来，“先去此处，将铭文拓来。明日给我墓中所有铭文的拓本，以及礼部卷宗所录墓志的抄本、吏部太宗年间钟合选叙资任的考功录。”
　　袁千总称是，不久派的人回来，呈上的拓文和我所说完全一致。
　　“人怎么可能既在此地又在彼地呢？”我奇道，“是传者弄错了吗？”
　　“也许他有两样人生。”魏青冥云山雾罩地说了一句，就要走。
　　我更晕了：“你不是要找东西吗？”
　　“有此线索，弥足珍贵。”她笑着伸出两指，弹了弹钟合那座披挂严整、鞭指匪首的雕像，“多亏了苏姑娘。”
　　袁千总长得狂野，倒是个机灵人，笑着对我说：“姑娘有所不知，魏大人早就命我等将那主次墓室、大小石室翻了个底儿朝天，皆无所获，姑娘这一发现，真是瞌睡送来枕头。”
　　我傻乐地挠着脑袋：“今年只读了这一篇正经文字，居然就有大用！”
　　一句话说得各位都笑了，魏青冥笑着牵住我，说：“等铭文全部抄下，便有分晓。到时便不止读这一篇了。”
　　我冲她做鬼脸：“我才不读！你吃朝廷的俸禄，派我的徭役，想得真美！”
　　一行人气氛愉快地出得地下，魏青冥挥手让各位探事自去休息，一时又只剩下我们两人。她问我：“舅母应该不止罚吃斋，定有禁足，苏姑娘怎样回去呢？”
　　“嘿嘿！”我奸笑，“要是像你这样现在才想起这茬，我早完啦！”
　　“唔，那就是在府中留了幻身。”魏青冥立刻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真没劲。”我扁扁嘴，“那当然啦，走之前我说今天头痛，晚饭也不吃就睡了。”
　　“好，今晚便在冷泉山下小镇歇息。”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什么，住店？”
　　“可有不便？”
　　“啊……”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魏家在冷泉山没有别院吗？”
　　“我母亲曾买过一个，可惜荒废多年。”魏青冥说，“魏氏主家的庄园倒是可去，不过，让人知道苏姑娘和我同住……”
　　“够了！”我捂住耳朵，“住店就住店吧！”
　　魏青冥似是觉得我的反常很好玩，又逗我：“苏姑娘好似很有顾虑。”
　　“因为上次来的时候，缃姐说那几家店都不是正经人去处啊！”
　　魏青冥淡笑道：“在丰乐楼看了半天美女，苏姑娘难道是正经人？”
　　“嘿你！”我大叫，“魏老三，之前怎么没看出你心眼这么小呢？”
　　“我，为什么会心眼小？”魏青冥的嗓音沙沙的，低声慢语恍若呢喃。
　　不知不觉间，她走近了一步，微眯起眼睛看我。夜风送来她身上的气息，两人挨得太近，我连她浓如鸦羽的眼睫的轻颤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努力克制住闪躲的冲动，强迫自己和她对视。可是跟她说什么呢，说其实，其实我当时想夸好看的是她么？
　　正当我手足无措几欲逃跑的时候，魏青冥突然撤回了身子，深深看了我一眼，轻笑着说：“别担心，我会找一个正经去处。”
　　她自顾自地在前走，我裹着她给我的披风，捂着能烫熟鸡蛋的脸跟在后面。
　　不似子瓦街那片不夜之地，小镇道路已无行人，只有各家酒楼门口站着些带丫鬟的孤身妇女，皆丧服素裹，乍看含泪带涕，却都拿媚眼瞟我们，尤其是看魏青冥，一个个妖妖调调的。我心觉怪异，难道官陵附近有这么多新寡妇人？可大半夜的站门口干嘛？
　　直到有个实在不长眼的出手揽客，我才恍然明白，一边羞，一边叹京城人可真会玩……
　　魏青冥果然没有去那些装饰华丽的大店，而是拐进一条小巷，随手推开一家客栈的院门。门口一棵大槐树，店名曰“槐乡”。我想起她指点段建柏的去处，原来这里是他们英招寺的窝点。心觉安慰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刚刚忒没出息……不论在哪里，她都会保护我，不是吗？
　　守店小二不待吩咐，自觉引我们上二楼，启开一间房。“这是我住过的，还算舒适，请苏姑娘不要嫌弃。”魏青冥说。
　　“不嫌弃不嫌弃！”我连忙说。
　　“好。我就在间壁，有事便唤。”说着，她为我给房间加了两道禁制，亲手掩上门。我眼看小二举着灯，她投在窗上的影子转瞬即逝，果然进隔壁屋了。
　　她住过的地方……
　　我在房间里东嗅嗅，西嗅嗅，就算是我这么灵的鼻子也没闻到一丝想闻的气味，沮丧地趴倒在床上。想想也是，得多少人住过，她哪里能留下什么呢？就这么胡思乱想地朦胧眯了一会儿，在床上翻来倒去的睡不着了，索性一骨碌坐起来，决定去悄悄偷窥魏青冥在干嘛。
　　我轻手轻脚地翻过窗，不想更深露滑，一不小心踩歪一步，咚地一声摔在地上。这可是二层楼！怎么没有痛？
　　我想挠挠头，突然发现自己竟变回了原身……原来是危急关头迸出本能，四脚着地了啊！
　　原身当然舒服，我得瑟地抖抖身子，现在爬楼不是小意思，也没人认得出我，光明正大地偷看更畅快了！
　　两步跳上楼，我潜伏在魏青冥的窗前，蹲好身子，谨慎地探出头——
　　没人。
　　怎么会没人呢！我脑中霎时怒火四起，莫非她是在和什么“要想俏一身孝”……
　　我火燎爪毛地跳进去，在屋里团团跑了三圈，确定床上有她的气息，看痕迹是打坐了一会儿，其余物件她根本碰都没碰。
　　我撞开门跑出去，直奔一楼客堂。
　　还没下楼梯就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边境不安，恐怕各宗门也要出力。”
　　魏青冥的声音清冷宁静，一如这春夜：“是，就矢鹰国士兵身携异物一事，到现在宗门长辈仍未讨论出结果。今晚我在官陵外遇见了柳青芜师姐。”
　　“哦。”那男人语气似是颇为亲近，“苍绛的爱徒，难道她亲自来了？”
　　“多半是。”
　　“唉。”男人说，“看来事情当真严重。”
　　两人一阵沉默，我伸头看去，见魏青冥侧对我坐着，面前摆着两只酒杯，几碟小菜，一把粗瓷酒壶，同那圆胖和蔼客栈掌柜模样的人对坐。掌柜的不时吃颗花生米，夹筷猪耳朵，魏青冥当然只喝酒。她这么个饮不厌精的贵胄子弟坐在这油腻腻的桌旁，就着那盏快没灵力的昏黄萤石灯，竟无端衬托出一种落拓不羁的风姿。
　　外面打起四更的梆子，掌柜的这才说：“你还是睡不着觉？”语气颇为温和关切。
　　魏青冥眉眼带笑，缓缓喝了一口酒，才淡淡地说：“今日睡了一刻钟，已是几年来头一遭。”
　　“哈！”掌柜的也满脸是喜，“怎么就能睡了？”
　　“因天马飞驰时，只觉天地独广，何其畅快，心无外物，自然就睡着了。”
　　“阿云，你这是仿太租故事，要得天下啊！”
　　魏青冥哧他一句：“佟叔，你可是陛下耳目，怎能自说此话。”
　　“正因为我是探子，只有我告别人，没有别人告我！”佟掌柜嘿嘿笑着，灌了口酒。两人又各吃各的静坐一阵，不说话也不尴尬，想来这佟掌柜和魏青冥相识已久。可他为什么叫她“阿云”？难道是她小名？
　　“总觉得院子里有个什么，好像是只野猫。”佟掌柜说了一句，只见烛火因风一晃，他矮胖的身影鬼魅般闪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揪起我的后脖子。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魏青冥抬起一掌将他格开，一转身就将我抱在怀中。
　　我的心咕咚咕咚剧烈颤动，脑袋贴在她胸口，也感受到她的心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几乎让我的心也与她同步……
　　佟掌柜挑眉：“阿云掌力进境不小啊！”他又用怀疑的目光紧盯着我，我装作吓得瑟瑟发抖，将脸埋进魏青冥衣襟，趁空肆无忌惮地左钻右钻，哪里深往哪里钻……
　　魏青冥一手将我牢牢托住，一手轻轻顺毛捋：“这猫儿娇美洁净，不似野的，不如我暂且带回房中，明日问问是谁家走失了爱宠。”
　　佟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心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