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33、你放心我？

　　鸿陆本也要领我到刑部衙门附近的大理寺，拴了马，叫阍吏往里递话。不多时，魏青冥果然走了出来，几天没见，我将她好好打量一番，见她与往日不同，穿着一身简洁朴素的黑袍，光光的毫无装饰，两袖用丝绳扎起，露出两管莹白的小臂，颇为干练。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大概是听到消息就出来见我，我心里涌起一股甜意，不由得笑了。
　　鸿陆乖觉地上前为她解下绑袖的绳，魏青冥双臂展开，一边侧头看他整理背后皱处，一边笑道：“让苏姑娘见笑。”
　　“怎会！”我笑着就要上前拉她，“你这是忙什么呢？”
　　魏青冥忙退后一步：“身上腌臜，别挨着了。”
　　我这才醒悟过来，她穿这一身估计是在办命案，兴许要亲自验尸什么的，不觉有点害怕。魏青冥见了，说声“稍待”，就要重回室内更衣，我忙勾住她的手：“不必不必，不是说去吃饭么？我们直接去子瓦街，不省事？”
　　魏青冥骑上另一匹雪翼云麒，我的马仍由鸿陆牵着，两人并辔徐行。晚春的傍晚最是舒服，我用手遮着眼睛，望着缀在不远处皇城边上的夕阳，云霞蔚然，一线归鸟扑棱棱地飞出宫中，不知是从哪位妃子的枝头惊起。
　　“听说大舅母罚你们吃斋？”魏青冥闲闲带笑地问。
　　“可不！你哪来的耳报神？”我摸着肚子，委屈地说，“算算都五六天没吃口荤的了！”
　　“今晚去丰乐楼。”魏青冥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欢呼一阵，我现在也不是乡下土包子啦，自然知道这丰乐楼是平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相较近几年才兴起的初南楼，丰乐楼是老派勋贵最爱去的地方，初南楼胜在花样，节目奇巧，丰乐楼恪守本分，饮馔最佳，两家各有千秋。我笑嘻嘻地说：“又让表哥破费了！”
　　魏青冥笑笑，又行了一阵，我见汤夫人摇摇摆摆地在路上走，夕照下鬓发松乱，在风中瑟瑟而摇，想是她听了鸿陆的话，今日不等了。我们溜溜达达地从她身边过后，见我还在回头张望，魏青冥说：“儿子死后，丈夫也有疯癫之兆，因此她日日守在刑部，等一个调查结果。”
　　她的语气冷静冰凉，一如既往，让我皱起眉，想是最近她对我说话都太过温和，让我一时忘了最初相识时，她是如何冷酷。
　　我愣了愣，还是不忍心，说：“能不能……给她送些银钱？”
　　魏青冥倒是干脆应了：“好，我去办。”
　　我这才舒服了一些，眉开眼笑地说：“你真好！”
　　谁知她悠悠地补上一句：“便从苏姑娘那份王府财宝里出。”
　　我一时哽住，好容易才吭吭巴巴地说：“那，那别给太多了，也别给太少……”说得鸿陆都忍不住噗嗤一笑，我瞪他一眼，他才垂头假作严肃，肩膀一抽一抽的……
　　汤夫人凄然无神的样子总在我脑中徘徊，拐进子瓦街，喧阗热闹的市井之声灌入耳中，我心里仍不大安宁。但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魏青冥久违的生冷面孔，那操纵朝堂的手段。这案子不是她在查？难道还无线索？以她的才智，怎么可能呢？
　　魏青冥一到丰乐楼就更衣去了，出来穿的是一身玉白宽袖广袍，腰佩红带，内衫亦露出两撇淡红领，俊雅清贵。见她微眯着眼笑意晏晏温存柔和，哪里不是我熟悉的模样，我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她更衣时，我等在进门处的院落附近，将这著名的丰乐楼好好观摩了一番。作为正店之首，丰乐楼已有四五百年的历史，无论是饮食还是布置，每次革新皆为众店效仿。酒楼茶楼临街一面搭起雄伟的欢楼，就是丰乐楼引领的风潮，每半月根据节气时令更换装饰花卉，甚至有奇珍异兽栖息其间。今日是数十盆盛放的芍药，虽是极热闹的花，因高低错落，杂以其他花木的布置，只余富丽华贵，却不至于俗丽。
　　从欢楼底下穿过，进门仍是花木扶疏的小院，穿插有致地安排了二三十个散座。但人们的目光只会被楼上的美景吸引——几十个各具风情的美姬的娇躯懒懒散散地倚靠着栏杆，散发出温暖迷人的的香气，仿佛一种无声的邀请……
　　魏青冥出来便见我仰着头不错眼地看美女，笑道：“要请哪一位吃酒？”
　　“啊！”我见她风姿潇洒，一时有些恍神，“都没……都没银灯姐姐好看！”
　　“晚了，她现在定有约。”魏青冥淡淡地说了一句，突然拉起我的手就直直地穿过院落，进了丰乐楼的五座主楼之一。她走得虽不快，手上也没使劲，可莫名有种不容反抗的气势，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本能地感到畏惧，任她将我带上了三楼的阁子，吭都不敢吭一声……
　　等进了雅间，鸿陆把门一掩，她这才放开我的手，我这才敢冲她瞪眼：“嘿你这人，突然发什么急？我还想看看风景呢！”
　　魏青冥这才舒展颜色，抬手挥开三扇大窗：“看吧。”
　　见她又淡笑如常，我心道这人怎么时阴时晴，我又没惹到她，真是难搞。但毕竟吃人家的嘴软，加之扑面而来的晚风清爽宜人，夕阳染就的丹河就在窗下流淌，波光盈盈，婉转流媚，我哼了一声，懒得和她置气了。
　　丰乐楼最注重的是食物本身的美味，所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老板为保食客专注于口爽的五味，除了客人自己请人伴坐，一切娱兴节目都不提供，像文绀那样的算命先生根本不等进门，就被壮丁打出去了。魏青冥早就定下食单，不需吩咐，侍女就奉上茶水，只浅浅香香的一小杯，并几块佐茶点心，也依照时令做成牡丹花瓣模样。我小心翼翼拈起一片花瓣，奇的是不但薄软柔滑极其形似，还保留了牡丹原本的香气，只在送入口中的一瞬间绵绵融化，才让人明白这真的只是点心……
　　魏青冥本来就不吃什么东西，居然也吃了两片，想来这点心是用灵力充沛的上等食材制作，杂质极少。
　　我越吃越饿，眼巴巴地望着她：“别告诉我一晚上就吃这种东西啊！我要硬菜！”
　　“知道。”她话音未落，就有三道菜传上来，果然是照顾到我在家吃素，都是些禽肉鱼肉之类。与想象中不同，这些菜品都不过分精致，佐料用得极少，倒很能彰显食材本味的美妙，有几道菜甚至让我吃出了万妖寨那几个脏馆子的感觉，原始奔放的山鸡香味！让人怀念得要流泪了……
　　魏青冥见我两行清泪挂颊边，温柔地掏出帕子抹了，问：“怎么？”
　　“呜呜呜……”我仰脸看她，不知怎的憋不住，哭得更凶了，“我想师父……”
　　魏青冥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哭笑不得，终于还是忍不住抵拳低笑起来。鸿陆也获准入座，想笑又不敢笑，一口饭呛住了倒不出气，连忙推开门跑出去，才敢肆无忌惮地笑出声……
　　魏青冥抬了抬手，好似想安慰我却不知怎么安慰似的，停滞片刻，干脆站起身，一手搂过我的肩轻轻拍着，一手抚住我的头顶。我顺势扭过头将脸埋在她怀里，她也不嫌弃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就这么任由我抱着。
　　“不哭。”她说，“再有一月，就可以回去见师父了。”
　　我哽得说不出话，她就又淡淡地轻轻地，仿佛自顾自地说：“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帮你买好带去。”
　　“你不是喜欢这道菜？走之前我叫人订一份，让师门诸位也尝尝。”
　　“一个月，很快的。”
　　她说得轻柔缓慢，话音在我的头顶旋绕，悠长渺远得像是从云端飘下，到最后我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安慰，还是叹息。
　　她整个人散发着纵横天下的蓬勃意气，但怀抱还是这样柔这样暖，所有的光线被遮蔽，我沉溺在那片安全的昏暗之中，只闻到她衣上的香味，是我万分熟悉的味道，仿佛一种潜藏心底的怀念。
　　感受到鸿陆蹑手蹑脚地走了回来，我颇觉不好意思，红着脸从魏青冥怀里抬起头。魏青冥知我局促，善解人意地回了座位，和鸿陆闲谈，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公事、京城的趣闻、几个名流的动态。我一面理妆抹发，一面无端忧伤起来，有时我真分不清文家是不是自己家了，而有一天，我将再也见不到她……
　　饭罢该去冷泉山了，天色已暗，可魏青冥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等我真的吃不下了，才起身带我下楼。我心里有事，胡思乱想，回过神时鸿陆已不见了，魏青冥亲自牵着马，等我骑上去。
　　我眨巴眨巴眼：“只一匹啊？”
　　“嗯。”魏青冥说，“鸿陆另有事做。”
　　好怕在她面前出丑，我尽量帅气地爬上马背，只觉清风一拂，魏青冥翩然上马，一件软绒披风落在我身上。“夜间凉。”她说着，翻起披风的兜帽，盖在我头上，自然而然地环过我的肩膀，伸手握住缰绳。
　　我越来越觉得我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了，咳了一声，问：“怎么走？”
　　“向东，出了含辉门，就可飞天。”她的声音好近，字字清晰就在耳畔，微带笑意，“想不想自己骑着试试？”
　　我诧异得猛一扭头看她：“你放心我？”
　　“乐得清闲。”为避免脸撞脸，她略略向后让让，望着我垂眸一笑。
　　“嘿嘿！”我高兴地一踢马镫，“出发咯！”
　　为表充分信任，她竟然松开了双手，又不好碰到我，只闲闲地搭住膝盖，两条大袖垂落下来，她甚至连这不大雅观的姿势都做得极好看。我虽嘴上叫得凶，实际也很怕摔了她，专心看路，气都不敢大喘。好在马儿温顺，一路滴滴答答地出了东边含辉门，魏青冥懒洋洋地一抬手，甩出一道法术，远方某处居然亮起一道光点，小灯笼似的静静悬浮在视野中。
　　“朝着光标飞，不要怕。”她见我惊奇不已，笑道，“放心，别人看不见。”
　　我默默感叹大宗门联络术的神奇，用妖族语一呼，马儿有力地扑动双翅，冲上夜空。
　　万分紧张地飞了约摸一刻钟，我渐渐熟悉起来，胆子稍大，想跟魏青冥聊聊天，谁知唤了她好几声都不应，扭头一看，这人居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