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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贤弟 “不怕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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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府中吃糠咽菜了好几天,总算盼到了魏青冥的消息。是一张花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魏青冥的字,拿在手里细细研读一番。内容倒是浅显,只说后日邀我出府相见,可叹一手好字,枯润得当,间疏有致,骨筋皮肉、脂泽风神俱全,颇具她本人内秀于中不拘外形的风采。
因师父字写得好,师门中书法是必过的基本功,这其中的门道我还能欣赏一番,喜得眉开眼笑。仔细想想,她的字最近世间通行的五大家之首的傅延年,而因傅是当今皇帝的掌印太监冯缜的老师,冯缜的书法造诣亦是不凡,好事者趋炎附势,在原本的四家之外加上冯缜,为“傅苏董邵冯”,虽遭士林辱骂,但这五大家的说法是固定下来,抹不去了。
我将那寥寥几字赏玩罢,这才发现花笺的底纹半是原本印制,半是随笔写就,是一只胖乎乎的白猫昂首走在街边,颈间挂一金铃,而身后飞舞一小人,不是央央又是谁!
我气得大骂,可魏青冥画得太像,无论是央央还是我,眉眼神情无不肖似,倒叫人哭笑不得,无法抵赖……
央央个讨厌鬼,还嫌我不够心烦,忙不迭钻出来,指着那花笺上的自己咯咯大笑。
我火急火燎地挨到后日,大清早觉也不睡,从被窝里一跃而起,等魏青冥来接我。终于盼到午饭后,小厮来报,我狂奔至东边门,只见鸿陆牵着一匹雪白天马在阶下静候。
我探起头左看右看,问:“表哥呢?”
“姑娘别急,我家公子在衙署办事,派我来接姑娘相见。”鸿陆笑着应声,请我上马。
这种绰号“雪翼云麒”的白马正是之前第一次同魏青冥出门时想骑没骑着的,我一时喜欢,又摸了一阵天马的翅膀,鸿陆已半跪在地,伸出两只胳膊双手相叠,示意我踩着上去。
我忙摇手,鸿陆就伶俐笑道:“姑娘赶紧的吧,莫叫公子等得心焦。”
我只好抬脚轻轻点在鸿陆掌中,鸿陆稳稳一托,将我送上马背。
鸿陆说这年幼的天马贪玩任性,不放心我掌缰,自己将缰绳牢牢把住,牵着马,在地下慢慢地走。春日暖阳熏风烘得人懒洋洋的,我起早了,难免午后困乏,又见马儿实在温顺可喜,想着之前学会了骑马还没机会练习,便提出不如我自己握缰。鸿陆仰头笑答:“这话小的可不敢答应,若摔着姑娘,公子非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何况,万一姑娘骑着跑快了,我这两条短腿可追不上啊!”
我笑着打趣他:“你得多吃点,不然身上就二两骨头一两皮,别说生吞活剥了,就算涮锅子也不好吃呀!”
两人哈哈大笑,经过这些天,我早知道鸿陆是个开朗讨喜的少年,有意多了解魏青冥的情况,想套他的话。哪知鸿陆不愧是魏青冥唯一的心腹,小事不藏私,大事不露风,句句答得滴水不漏。
我只得先迂回一手:“你家公子不是在无竟宗上学么,这一请假就是一两个月,何时回去啊?”
“没准儿。”鸿陆说,“公子在宗内地位超然,向来行动不限。”
我想问魏青冥到底怎么个地位超然法,鸿陆就又打哈哈,不肯说。我就问无竟宗宗门如何,魏青冥师从何人,鸿陆头头是道地答了,语气中竟透出一丝骄傲:“公子无师承,但在一宗之中几位首座座下都修得好本事,我鸿陆也算从小伺候她,还真没见过公子学不会的东西!”
“哦?”我顺嘴问,“鸿陆你多大啊,看着跟魏青冥差不多?”
“小的今年秋天就十九了。”鸿陆说。
我“唔”了一声,在心里默默盘算。平均而论,大宗门弟子自小入道,十五岁左右可修到生烟境圆满,着手准备晋升吞云。以中人之资而论,这一过程需要十年以上,资质再差的便只能一生止步于此。在墓中那晚所见的皆是十五岁到二十岁左右的天下第一宗精英,才能在二十岁之前突破吞云境,魏青冥和冯百离这样的天才甚至到了中期。须知修行也如人之生长,越年轻进境越快,二十岁之后进展便一日缓如一日,邱正山能升到吞云境后期,已是比魏青冥他们大了七八岁。鸿陆不到十九,也晋升了吞云境,虽说魏青冥定对他帮助良多,亦足见不是庸才。
话说回来,这么一比才发现我的师兄师姐都好厉害,懒懒散散地修行,居然全都升入吞云境了,还有大师兄这样三十岁餐霞的牛人……
“京城人都怕你家公子,是知道她是无竟宗的弟子,还是忌惮她是英招寺的令使?”
鸿陆神秘一笑:“哪能啊,不过是跟她作对的都倒了大霉,有眼见的自然明白了。”
我撺掇鸿陆给我举个例子,鸿陆便想了想,挑了个无伤大雅的讲给我听:“就说去年外察期间的事吧,现在想来还让人笑破肚皮呢。圣上践祚以来,三年一察,此是第三次。越州来的个五品知府,姓朱,据说政绩不错,可惜没生个好儿子……”
事情倒也简单明了,无非是朱知府的儿子朱正卿就在这通往六部衙署的崇明街上遇见了魏青冥,可谓一见倾心,加之初来乍到,昨夜方尝试了京城小倌的风情,又是见猎心喜,忙趋上去搭讪。魏青冥侧目一瞥,回之一笑(用鸿陆的话说就是:“不怕公子恼,就怕公子笑!”),可以想见落在这位朱兄的眼里是怎样的风流顾盼,眉目含情,直把他看得骨酥身硬,心慌气喘。
眼见魏青冥要走,朱兄忙扑上前去要抱,可魏青冥是何等身法,哪能让他碰着一片衣角。朱兄只觉眼睛一花,心间一痛,张口轻呼“贤弟”,就软倒在地。
鸿陆评价道:“我呸!那时公子才十六,这货年纪少说四十往上,都叔伯辈了,好大的脸喊贤弟!”
我笑得直踢腿,趴在马背上嚷道:“这相思病竟然当场发作,也忒迅速。”
“姑娘也说是相思病?”鸿陆笑道,“是朱家不好声张,只如此说,其实人搬回去后肠穿肚烂,亏得上下求医问药才保住一条狗命。那是被公子周身的刀岚所伤,这还算轻的!”
“岚”便是习武之人周身护体的光晕,修刀剑的一生锤炼的便是三样:气、势、岚。魏青冥的刀气连一般吞云境的武修都不敢硬抗,刀岚自是不遑多让。
我吐吐舌头:“就这?”
接下来当然是朱知府的考评没过,官儿也抹了,老朱本就寿数无多,在地方任上几十年,终于熬到越州十二年考满,按例该升迁南都安京当个侍郎,没想到小儿子这一抱,将一家仕途都抱没了。老朱病体昏聩,述职还没结束就一蹬腿去世,小朱终身残疾,瘫在车轿里出京城时遥遥北望,涕泗横流,还在念“贤弟”呢……
越州,姓朱的知府……我忽然想起一事,问:“这老朱是不是叫朱沧?”
“正是。”
我大惊,想起去年秋下师父派大师兄在越州收了一批家具,正是朱家所出,民间一片叹惋之声,都说这朱沧是个好官,叵耐被奸人所害,没想到这奸人就是我的便宜表哥……
鸿陆自然看出我的所思所想,不屑道:“姓朱的倒会做名声,其实哪里是个好官儿了!穿公袍的哪个手里干净?公子查他,单只说越州织造府制作圣上登基所用龙袍一事,他朱沧可没少收银子。因着各地织造归大内监督,公子就手帮冯老公公给宫里也大换血一番,不知扫出多少乌烟瘴气的东西!”
我缩缩脖子,只得附和,官场上的事,我们江湖人哪懂那些弯弯绕。我只隐约悟到,魏青冥做事下手狠,神通大,往往一举多得,偏偏还路数堂皇正大,不搞阴谋陷害,这朱家的事如此,宣王案亦如此。时至今日宣王仍逍遥自在,说明背后另有隐情,或还不到她收网的时候……
我正想哄鸿陆再多讲几个故事,此时已进了崇明街,离散值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许多官员的车轿在附近停候,豪奴们倚在辕边唠嗑说笑。不时有赶急的公人骑马跑过,呼喝让道,眼见一个妇人被车马赶得跌跌撞撞,我颇觉不忍,跃下马背,跑过去拉她一把。
鸿陆没来得及扶我下马,连忙拉着缰绳追上来。
“谢谢,谢谢……”那妇人喃喃地说着,头也不回,仍定定地望着前方官署,我一看,是我和文纾来过的刑部衙门。而这妇人好面熟,竟是死去的汤兴怀的母亲。
她失魂落魄的,连我的长相也没看清,我想她见到我定要悲痛,忙撤手后退几步,轻轻地说:“夫人别站在正街心,当心来往车马伤了你。”
鸿陆看在我的面子上,指点她:“您站这儿也是白费,若有事求告,上东边儿门厅递状。都过了未正,堂官不受理,不如明日再来。”
她嗳嗳应着,往边上挪了挪,仍六神无主的只是呆望。我摇摇头,一阵难过,无心再骑马,由鸿陆领着慢慢往前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