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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该看不该看 是男是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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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走的走散的散,伙计穿梭地收拾残局,夕岚又吩咐管事的几句,一行人正要回内厅。孟庭芜酸溜溜道:“你倒聪明,拿公账的银钱做你的人情!”
夕岚大概听惯了她的酸话,无波无澜地说:“是宫主的吩咐。”
孟庭芜冷哼一声:“别成日宫主宫主地挂在嘴边,显摆你爬床爬得快么?”
夕岚自然不会傻到回应她,一言不发地走远,孟庭芜一甩袖子,气冲冲地撞她一下,先一步进去了。
我看得大摇其头,悄声问魏青冥:“跟不跟?”
她点头道:“当心。”
我施了隐身诀,两人正大光明地尾随至厅门口,魏青冥抬手止住我:“有禁制。”说着非常专业地掏出两只喇叭模样的东西,施个法术,一只没入在门边墙内,一只我们二人凑在一处挤着听。
正是孟庭芜在说:“宫主,您何必跑来京城,这里的事,尚在属下掌控之中。”
一个粗噶尖锐的声音说:“最近生意折损不少,皆自你三人在官陵中失手起,你可知错?”
孟庭芜咬牙道:“是无竟宗的臭道士搅局,尤其一个小白脸,让密头陀都伤了一只手!”
宫主沉默间,我听见扑哒扑哒煽动翅膀的声音,悄悄运用幻视入内一探,发现那宫主是个白发如银宽袍大袖的黑衣人,脸部也戴了银面具,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修为几何。他肩头停着一只乌鸦,说话声竟是从乌鸦嘴里传出来的。
我又觉惊讶又好笑,揶揄道:“公主公主地叫,这人要是个男的,听着不尴尬?”
魏青冥回以一笑,只见宫主扭脸看一眼夕岚,夕岚便会意,说:“庭芜姐姐,你还以为根子在无竟宗身上?”
孟庭芜翘着嘴唇:“不然呢?”
“截了我们生意的,有九焰山的土匪,有官兵,还有其他商行。”夕岚说,“无竟宗向来清高自持,不屑沾染江湖事,几笔小单子,在举全国之力供养的无竟宗看来不值一提。而这黑白通吃的作风,倒像是英招寺冯缜老贼的手段。”
孟庭芜这才说:“主上,近日宣王那里因着英招寺搜查飞羽石,追迫得紧呢。”
我不禁为孟庭芜的智力大感遗憾,忙拍魏青冥的马屁:“你这是左右开弓啊!搅浑了两潭水,倒真逼得大人物现身了。这叫什么,拨草寻蛇?”
孟庭芜正在大说那无竟宗小白脸的坏话,魏青冥一耳朵听夸一耳朵挨骂,却不动声色。乌鸦终于再次开口:“夕岚,说说看法。”
“奴婢以为,此事既涉无竟宗,又关英招寺,倒是一条线索。”夕岚不紧不慢地说,“据庭芜姐姐所说,同她交手后又连挫黄不老和密头陀的那年轻无竟宗弟子,早已知晓宣王和飞羽石之事有关。当然,不排除是他进墓室后审讯宣王人马所得,但无竟宗向来避讳明面上干涉朝堂事,此举颇为蹊跷。更何况,后来无竟宗直接到刑部告发官陵被盗,又是英招寺接手调查,前后衔接无缝,倒像是计划好的一套连招。因此,这其中的关键人物,定是个在无竟宗和英招寺都颇有权位之人。”
这夕岚分析得句句中的,要不是怕魏青冥恼,我也想叫声好。魏青冥这才动了动嘴角,阴冷淡笑道:“不错,可惜了。”
那语气,也不知是可惜夕岚只是一介下仆,还是将来会作她刀下亡魂,听得我猛抖一寒噤。
黑衣人雕像般坐着,乌鸦用腿挠挠翅膀,嘶声对孟庭芜说:“今晚夜宴毕后,你立刻离开平京回本宅,不得耽搁。”
孟庭芜大声叫屈,嚷道:“可是东西没找着,侯爷那里如何交代?”
黑衣人这才动了动,却是打发她走的一摆手,孟庭芜怒极,目光如割,剜了垂手垂眼的夕岚一眼,这才毛毛躁躁地转身出去了。
黑衣人对夕岚一招手,我正想听他们这么亲密是要说什么,魏青冥就将我一抱一滚。转眼间,我们藏身偷听的那面墙轰然炸破,四散崩飞的瓦片穿破了来来往往伙计的身体,却追不上魏青冥的衣角。
这攻击本身倒不如何吓人,可紧接着,一股幽黑的阴冥之气纠缠上来,仿佛要夺取一切生灵的生机,一时间心头涌上种种恐惧怨念,我忙运转师门心法,与之对抗。
我虽惊了一跳,百忙之中不忘伸手勾住魏青冥的脖子,让她带着我飞得稳便些……
魏青冥虽然没受伤,却被那宫主的攻击压迫得气血上涌,勉强压抑着,也不知使的什么高明遁法,无声无息绕过热火朝天的拍卖现场,钻回我们的包厢。
包厢里却坐了一个美貌女子,正是银灯。
我大为惊诧,来不及说什么,魏青冥就按着我的肩让我坐下,在我手中塞了一支长柄眼镜,自己也拈起另一个,装作悠闲地看场中的珍宝。
果然后厅涌出一队人,在包厢外四处搜索着。搜到我们这里时,银灯主动出去应酬,说是恩主从未出过这包厢。她打发走了这群人,这才回身进来,对魏青冥行礼道:“多日不见,魏令使安好。”
没了外人在场,银灯一洗平日的温婉柔媚,气质冷艳如凌雪红梅。她这话说得既熟稔,又有点傲慢,似乎她这个下属对上司颇有不敬……
这场面让我大挠其头,实话说,最初见她俩饭桌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我还挺不高兴,现在倒觉得那怒气有点没头没尾,反而对银灯这样品貌的美人既钦佩,又有点愧疚……
魏青冥也不跟她道句谢,淡淡地说:“何事?”
银灯说:“今日千色宫的宫主亲自驾临,要与初南楼的主人凌初南晤面,事出突然,属下之前埋下的人暂时用不上了。”
魏青冥颔首道:“无妨。我已见到那千色宫的首脑。”
银灯脸上讶色一闪,说:“如此,才有刚刚那番搜寻盘问。”
“千色宫的这位宫主,修为该在餐霞境中期以上。”魏青冥摩挲着手上戒指,说出的话让我和银灯都吃了一惊,“方才那一招,让我也差点没命。”
我吞了吞口水,这像是差点没命的人说的话吗?看她老人家现在这精气神,还能杀千军万马呢……
“属下知道了。”银灯微微垂头一礼,也不等魏青冥发话,就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间,弄得我一头雾水,该说这些英招寺的特务都太讲效率了吗?
银灯一走,魏青冥挥手让鸿陆也出去,再设一道禁制后,拉一拉我的袖子,说:“劳烦苏姑娘。”说着竟一抽腰带,两下褪去外衫,只听当啷当啷有物坠地,竟是一件击得粉碎的防御法宝,还淋漓染着鲜血,原来魏青冥方才没开玩笑,要不是她越阶使用了餐霞境的防具,我俩当真是要命丧当场……
我又心疼又后怕,赶忙绕到她背后,抖着小手清理碎在肌肤里的防具残片,拿着她给的药敷上。所幸,无竟宗的药膏应付这种程度小伤可谓药到病除,连疤痕也不会有,魏青冥还有闲心扭过头,说笑道:“多亏了这千年玄龟壳,看样子当个缩头乌龟也不赖。”
我正心绪烦乱,被她惹得无法,憋不住扑哧一笑,又板起脸喝道:“你转回去,老实点!”
魏青冥倒是乖乖坐正了,而我才是真正的老实,眼睛除了她后背哪里也不敢看,怕一不小心又看到一个什么秘密,被她灭口……
挑出的碎片渐渐在帕子上堆起一座小山,魏青冥却像司空见惯,气息宁定若无其事。因个子有那么高,她的背是比一般女子宽些,却还是精瘦细嫩,和狰狞的伤口丝毫不相配。想到认识以来,每次一起出门她都会受伤,我越看越悲,心中酸涩怎么也忍不住。魏青冥感受到肩头落了几颗泪豆子,连忙回头温声说:“怎么?若实在难看,便不涂了。”
我揉揉眼睛,吸着鼻子说:“不是,我……只觉你过得很苦。替你感到苦。”
魏青冥一笑,呼吸轻柔地落在我停在她肩头的指尖,说:“你当我为何做这些事?”
“为了你的父母?”我说,“或者有什么把柄捏在你上司手里?”
“不是。”她回过头去,语气虽仍淡如水,却透出傲然的气势,“我,只是不甘心天下格局诸种大事,与我一点也不相关罢了。”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呆了一呆,说:“那也不用……”
她伸指拂了拂身上华贵的男子服饰,说:“并非是喜欢这身皮,或是贪什么权势地位。苏姑娘,自大地说,从小便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做不成的事。仅仅是因为目前这身份方便我施展罢了。是男是女,不过微末小事。”
我突然有些了悟,原来常人纠缠忧虑的那些问题,在她眼里只是庸人自扰。她身上那种潇洒无谓、淡漠谦冲,不过是因她已经站得太高,泥尘再也挨不着她的衣角。一时心里为她的气势折服,又有点自作多情的羞惭……也许,还有一点点,只一点点,害怕云端中的她,看不见地上的我。
她大概是感受到我突然低落的情绪,又笑道:“虽说刀尖上的日子是有些危险,但也值得。我正经为英招寺做事不过三年,便爬到如今地位,若入朝老实做官,兴许要耗上三十年。”
“什么,令使很厉害么?”我愣怔地问了一句。
魏青冥笑笑:“例如银灯姑娘,她是寺里精挑细选的孤女,自小培养,两年前初见面,我还与她一样只是密使。如今她要听我调遣,其实功劳亦卓著,因这青楼歌姬一介女子的身份,只能屈居人下。”
我想起银灯方才的臭脸,噗嗤笑了:“难怪,她好像对你很不服气……”
魏青冥已转过身来,见我终于笑了,面上也露出轻松之意,掏出帕子给我拭眼泪鼻涕。我捧着帕子擦脸,见她要脱衣更换,连忙将眼睛闭上。只听一阵衣料窸窣,魏青冥身上的香气离我渐近,一个指节轻点我的额头:“还怕看到不该看的?”
我红着脸,睁眼吐了吐舌头:“讲礼貌也不行啊?”
两人笑了一阵,魏青冥说:“苏姑娘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百无避忌。”
为了疗伤方便,我们都将面具取了下来,此时抬眼便见她一双微眯的笑眼,非但眉目如画,风流洒脱的上位者气质更是引人,别说在我见过的女子中已是美极,就是放在男人堆里,也是粗豪的输其文质,柔弱的逊其英武,被她一衬,满城的王孙公子不是村夫莽汉就是绣花枕头。听她说话,我的心突然扑闪扑闪如鸽羽,一股没来由的喜悦充满身心:“真的?咱们是朋友?”
“是。”她淡笑着说了一句,抬手将天狗面扣在脸上,衬着面具的鲜红,白皙颀长的手指更显洁净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