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26、青红皂白 大景没有女

　　三人吵吵闹闹地推开四楼的一间房，好好地宰了魏青冥一顿，眼见吃得差不多了，文缃瘫在椅背上打饱嗝，文绀悠哉饮茶闭目养神，我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四楼舞台的杂耍不断叫好，只有魏青冥扶着额头，一脸无可奈何。
　　“姐姐们。”终于，魏青冥咳了一声，“即将子时……”
　　“呦！三位老妹儿！”门外撞进一个人，“呦！魏老弟！”
　　文思礼举着手，好像在等大家和他击掌，可没人理他，文缃甚至翻了个白眼。他也不生气，任身后忙不迭扶住他的小厮扳着他的胳膊将手放下来，又歪歪斜斜地落进门口的一把椅子里。
　　魏青冥的好脾气似乎也要见底，皱眉觑他：“五哥来得正好，将三位令妹领回家吧！”
　　“回什么家！”文思礼嘟囔，又贼兮兮地看着我们三个，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着，神神秘秘地说，“知道初南夜宴真正的门道在哪儿吗？不在地上，而在地下！”
　　文绀恍然地瞄了魏青冥一眼，身子则倾向文思礼：“哦！这还真没听说过。五哥，地下有什么好玩的，是不是要经由什么密道啊，机关啊，才能进去？”
　　“聪明。”文思礼打个酒嗝，指着文绀赞道，“不愧是十二妹，一点就通。但没那么复杂，你去找每层楼一进门处伺候的伙计，帽子上镶一颗红珠子的，自有人带你进去。”
　　“五哥这么懂行，必然去过咯？”
　　“那倒……没有。”文思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章去过，说里面……很好玩。咱们……一起去啊？”
　　魏青冥大概是知道这一劫是挡不住了，反而恢复常态，淡淡地说：“那地方她们去不合适。”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文思礼跟她顶牛，“太宗皇帝说了，大景没有女子去不得的地方！”
　　“‘使天下礼法，君子无所违，小人无所适，四海之内，女子亦无不可履也。’”魏青冥冷冷地说，“太宗晏驾七百年来仍未实现，五哥勿曲解了。”
　　她一向毫无情绪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郁气，我停下抓蜜饯的手，讶异地去看她脸色。就连文思礼也嗅到她沉郁的气场，下意识耸起身体，在椅中老实坐好了。
　　魏青冥却很快收敛神情，没事人似的悠然一笑：“子时已过，通往地下的入口开放，各位若想去，便即动身吧。”
　　文绀忙顺竿爬：“正是，咱们快走。”一行五人出了雅间，就向楼梯口走去。
　　“什么嘛！”我走了几步，嘘出一口气，不满地用胳膊肘捅捅魏青冥，小声说，“我当你今天是要作对到底呢！”
　　“总得尽点告知的义务。”
　　我仰脸看看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有烦心事？”
　　魏青冥抬手揉揉眉心，说：“最近经手的案子让人不得平静，不免有些脾气，苏姑娘勿怪。”
　　她还没放下揉额头的手，我就跳到她面前，踮着脚，倾着身子，望着她笑道：“是人都有脾气，我倒希望你多发发。”
　　魏青冥常年疏懒垂掩的眼睫动了动，眼里有了些神采，这才笑得有几分真心，向后避了避我几乎扎进她衣襟的下巴颏儿，淡淡应道：“是。”
　　我得意地一旋身子，蹦蹦跳跳地追文缃文绀她们去了。
　　到了楼梯处，果然有个头戴红珠的小厮，见我们一行人走来，拱手施礼。此时各个楼层的表演已结束，连散场的人潮都涌光了，偌大的阁楼只剩些稀稀疏疏的食客，醉醺醺地从各房中被搀扶出来。想必和文思礼一起吃饭的军爷们要么在家打起酒鼾，要么就在这地下，正寻欢作乐呢……
　　文思礼咳了一声，大着舌头说：“去地下，怎么走？”
　　小厮搭眼瞧了瞧他身后的几人，若非有女子在，他就直接引男客去红区了，只好谨慎地问：“公子去哪一区？”
　　文思礼愣住，魏青冥接话道：“青区。”
　　小厮低头唱喏，躬身在前引路，领我们走到楼梯旁一处珠帘遮掩的门洞。我和文缃三人都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今晚在这楼梯边过来过去也不知几遭，竟无人注意到有这样一处所在。这珠帘就在楼梯拐角后的墙边，仿佛一个普通的更衣室，堂堂正正地摆在这里，却没一个人使用！我知道这是用了某种高明的幻阵原理，正思索着，被小厮伸到我脸上的手吓了一跳，大叫：“干什么！”
　　魏青冥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抚着我的肩膀说：“别怕，要戴面具。”我扭头一看，小厮手上拿着一个白色狐面的面具，被我一吼，尴尬得手脚无处安放。
　　我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正要接过小厮手上的东西，魏青冥伸手背轻轻一挡，一指旁边锦桌上摆的白猫面具，小厮立刻巴结地将它拈起，捧到我面前。
　　我气愤地瞪了魏青冥一眼，但不得不承认，她选的这个白猫面具真的很好看，三色彩绘，眼睛处镶嵌着两颗漂亮的淡金色琥珀晶石，活泼雅致。
　　魏青冥亲手将面具温温柔柔地安在我脸上，这面具也是神奇，上脸就自动贴合骨肉，怎么甩也甩不掉。她自己捏起一个赤色天狗面具，上绘鎏金，拟出天狗星坠地时拖出的尾巴，华贵中平添一股煞气。
　　我趁她不注意，跳起来用我的猫鼻子狠狠撞向魏青冥的狗嘴，只听面具相磕“叮”的一声，魏青冥毫无防备，竟被我顶得一趔趄。我正拍手高兴，周围的丫鬟小厮纷纷笑道：“好厉害的小娘子！”
　　却见魏青冥仍气定神闲地负手站着，面具之下唇角微弯，我才想到她这样的高手在我发力前就早有预料，不过陪我过家家罢了……
　　文缃几个也在入口处站着看，三人笑得直不起腰，我气哼哼地走过去，叫道：“开路！”
　　这入口设的居然是小型传送阵，须知本朝大型转送阵只有三处，且路径限定在从内地屯兵处直达边境战场，不可逆反，不然青州大军进京也不用走上整三天了。中型传送阵供驿站信使所用，若无诏令，官员亦不可涉足。小型传送阵用于民间，只可覆盖十里以内的地方，效力鸡肋，但也有严格管制，这初南楼也不知有无官府许可凭证。
　　魏青冥却不疑有他，悠哉游哉站了上去，皇帝的走狗都不在意，我当然也不想了，紧随其后。
　　传送阵的幽蓝光芒亮起，这初南楼不愧是专做权贵生意的，传送体验极佳，又快又稳，毫无不适。还未及睁眼，寻欢作乐的人声就传透耳膜而来，这地下世界直如地上初南楼的复刻，亦是一座七层塔高的大楼，粉饰金碧辉煌，楼梯上下交错，灯火灿若明星，衣香鬓影满盈，只不过在其中走的不着面具的女子，穿着都过分轻薄了些……
　　虽然自魏青冥劝阻时我们都心中有预料，但毕竟是第一次见这等销金窟，忍不住纷纷轻呼。魏青冥介绍道：“此地分四区，浑名‘青红皂白’，目前这青区，设的是猜谜、下棋、斗茶等诸种清白生意，红区则是青楼歌台，白区为拍卖场，皂区则是嘿市、堵场、斗场，凡是官府不容的，此处皆有。”她似是警告，又补上一句：“皂白两区之内，生死勿论，更不用说钱财遗失，初南楼概不负管理之责。”
　　文缃却豪气地说：“得了，意思是不去那两区就没事，初南楼都会管的！”
　　文绀一笑：“既然来了青区，就先看看，不好玩再说。”
　　文思礼则像酒醒了几分，拱拱手就要告别：“红区寻我兄弟们去也！”
　　“五哥。”文绀慢悠悠地说，“回来。今晚便陪我们姐妹几个逛吧。”
　　没想到文思礼这个战场上威名赫赫的年轻将军竟很怕她，想必是从小被智计百出的古怪亲妹折磨惯了，闻言老老实实溜达回来，面如菜色地跟在文绀身后……我想起陆泠风折腾我的种种情状，不禁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青区分隔成一丈左右宽窄的数百个小格间，里面坐着天南地北的奇人异士，扎着的幌儿上，有写着算命的、下棋的、斗茶的，还有奇奇怪怪的诸如“斗书”、“斗符”、“斗香”、“鉴药”，各围着三两个看客。我见文绀抬脚就朝一个小隔间走去，门前挂一条灰不溜秋麻布挑子，上书“斗数”，走近一看，原来是算数学题的：“今有蒲生一日，长三尺；莞生一日，长一尺。蒲生日自半，莞生日自倍。问：几何日而长等？”
　　文绀也不取纸笔，掐指默算。我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再看一个：“今有五家共井，甲二绠不足，如乙一绠；乙三绠不足，如丙一绠；丙四绠不足，如丁一绠；丁五绠不足……”题还没读完我就晕了，回身把魏青冥的胳膊一捞，说：“真无聊！早知道何必下来？”
　　魏青冥微微一笑：“既然来了，我倒也想去一处看看。”
　　“哪里哪里？”我两眼放光。
　　魏青冥笑而不答，我看看文缃和文思礼早跑到几个隔间之外卖小型异兽的摊儿上，一人抱的一只穿山甲互相撕咬着玩，不放心地说：“绀姐一人在此能行么？”
　　“无碍。”魏青冥说，“我来时，已安排了人暗中相随。这都是算经上的题，就只最上面十道出自《缀术》的变题略难些，十二姐若读过，便难不倒她。”
　　我点点头，问那老板：“请问掌柜的，我这姐姐若五十题皆算对，能得个什么彩头啊？”
　　老板是个圆圆白白的胖子，闻言拱拱手：“小姐客气了，我这儿有三件礼物，令姊若五十题皆对，喜欢哪样，便拿去。对三十题、十五题亦有酬赠。”
　　见文绀一头扎进题里就不理人了，我走前还笑眯眯地叮嘱老板说：“那行，您可要给我姐姐留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