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红袖与碧纱 “我就说咱 ...
-
我还真是没见过魏青冥行色匆匆的模样,她好像在什么境况里都不会着急。这次她进门后急忙环视一圈,不知看见了什么,微微松一口气,又微微皱一皱眉,和身后的鸿陆交代了句什么,才神色如常地入座。几人把银灯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她也不推拒,仿佛稀松平常地就坐下了。
银灯止住震颤嗡鸣的琴弦,也不弹了,袅袅娜娜地走回桌边坐下。
现在一想,自清明后回城中,我和魏青冥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了,连之前她替我暗地里解决那般麻烦事,也没露个面向我邀功请赏。有人问她最近怎么不见人影,她把玩着手中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几句,那银灯替她斟满了酒,她一口饮下。
银灯再续一杯,笑道:“公子慢些,左手不大便利吧?”魏青冥也不看她,只管自己喝酒。两人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银灯神情旖旎,魏青冥脸色倒是淡淡的,偶尔一笑。因是用传音,我只看见她们低头凑在一处嘴唇微动,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有人说既然人到齐了,不如行个酒令。金烛把腰一叉,高声叫道:“你们这些军汉的荤段子我不想听,要行酒令,不如咱们猜谜语玩。上家出题下家猜,猜谜的十个数内猜着了,说明太简单,出题的罚一杯,二十个数内猜不着,说明猜谜的太笨,猜谜的罚一杯。下家猜了,再出题给下一个人。”
众人轰然叫好,文思礼当先举着酒杯站起来,涎着脸皮搂住金烛说:“我先来。槁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打一句话!”金烛一听就扇他一巴掌,怒道:“下流!这杯老娘就喝了。碧菡妹妹,待会儿你狠狠整他!”碧菡正是一圈转罢出题给文思礼的那人,闻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众人叫道:“金烛姑娘不高兴了,罚文老五喝一个!”“喝三杯!”有人补道。文思礼也不生气,喜滋滋地喝蜜似的喝了三杯。
该金烛出给萧学林,她望着他一笑,甜甜的瓜子脸上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娇声念道:“烛闪闪人儿不见,闷生生少个知心。打一字。”上一个我没猜出来,这个实在太简单了,金烛大概是生怕萧学林呆头呆脑的想不出来,宁可冒自己罚酒的风险也要出个好猜的。果然萧学林想了片刻,众人数到十二的时候,答:“门。”两边都不需罚酒。
萧学林给下一位女子出了题:“百舸争流舟自沉。也打一字。”文纾气得一跺脚:“好会怜香惜玉,生怕出难了人家猜不着!”果然那女子很快答:“可。”因数了不到十个数,萧学林自罚一杯。
轮到魏青冥出谜,她似是心不在焉,随口说道:“也应胜似碧纱笼。一古代人名。”银灯面带微笑,明明一听就明白了,却非等到数过了十个数,才慢悠悠地说:“红拂。”
我听不明白,暂且按下怒气,等着看她出个什么题。银灯眼望魏青冥,带笑的脸微倾,似嗔非嗔地缓缓吟道:“偶因一语蒙抬举,反被多情又别离。送得郎君归去也,倚门独自泪淋漓。打一用物……”
“什么玩意!”我一听更来气了,猛地拍了一下薄薄的木板壁,也不管那谜底是什么,扭头就问文绀:“绀姐,魏青冥出的那个谜是什么意思?”
文绀尴尬不已,却只能解释:“古代一隐士魏野和宰相寇准是年少好友,曾同游一寺,在墙上各题一诗。多年后二人故地重游,寇准的诗被庙里的和尚精心用碧纱橱罩了,而魏野的诗落满尘泥,辨识不清。一位随行官妓机灵,伸袖将污渍擦去,魏野遂得一诗赠之:‘但得长将红袖拂,也应胜似碧纱笼。’”
“好啊!”我气炸了肺,“美人在侧,玲珑解语,男人的生活就这么逍遥!”
文绀找补道:“不过逢场作戏罢了,都是奉迎,因此也有人根据这个典故另置一谜,‘红袖拂诗’,打一药材‘阿魏’,可不是阿谀谄媚么……”
我更生气了:“这家伙还就偏巧姓魏!你说说!嘿我这……”
文绀文缃正忙不迭地劝我消气,只听“砰”地一声,文纾将那遮掩洞口的花瓶推落在地,屋内笑闹的众人停住,一室惊诧。原来在我生气的空当里,那边的事态不知怎的,已经演变成了众人起哄,让金烛和萧学林喝个交杯酒……
文纾红了眼睛,又气又委屈,颤抖着身子问文绀:“绀姐,你不是说,不是说吉星高照吗……”说着就捂住脸跑向来路,一钻出密道就不见了。
文绀嗫嚅着说:“大概是铜子儿掉在地上,影响了一时运势……但肯定不影响结果!”可惜文纾是听不着了。
文缃撒腿跑出去,先绕到雅间正门,把着门框喊:“姓萧的,赶紧追啊!”说罢自己飞奔而去找文纾。
萧学林一愣,将酒杯胡乱往桌上一搁,泼了金烛一裙子酒水,惊得佳人娇呼,眨眼间他也跑没影了……
我和文绀一走出密道,在走廊这头一眼就看见魏青冥站在那头,一手闲闲地搭着栏杆,一手拈袖停在身前,微眯起眼睛看着我们。
我的火气又上来了,文绀拽都拽不住,我撸起袖子就是一拳捶上去:“姓魏的你可真会享受啊!人美女一出现你就来了,不说好了不来吗?”
魏青冥躲都不躲,任我一拳打在正心窝,镇定地说:“你来了,我才来的。”
“嘿你个——”
“谁是红拂,谁着碧纱,不是一目了然么?”魏青冥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我的衣服:为了和着红裙的文缃搭配,我今天也穿了件朱草色的襦子,方才换衣服时才在外面套上一件松花底红梅花样的半臂,仍露着两只红袖子。而那位清雅的银灯姑娘,穿的是一件轻薄的碧纱外衣。
文绀大概是从来没见过魏青冥说这种话的样子,惊得张大了嘴,马上用手托住下巴,伶俐地说:“那个,我去看看文纾情况怎么样了!”就要迅速闪走。
“十二姐。”魏青冥止住她,语气有些冷,警告道,“请找到她二人后一并回来,不要自行进密道。”
文绀在大事上还是很靠谱的,点点头,这才去了。我仍气鼓鼓地瞪她:“你知道我们在密道里?你知道这里有密道?”
“当然。”魏青冥轻轻一笑,“我还知道你就藏着这雅间背后。现在总该信我了吧?”
我撅着嘴无声对她举拳示威,魏青冥走上一步,轻轻扶着我的肩膀,似笑非笑地,低声说:“苏姑娘气什么?我又不是那些……”
我回她一声:“哼!”
她又主动解释:“那位银灯姑娘,是英招寺的人……”
“好啦好啦!”我打断她,“再有下次,我就……”
我本想说“也像金烛对文思礼那样抽你个大嘴巴子”,说着突然愣住,我,我也没什么立场要求她怎样……
“就?”
“就不跟你玩了!”我没好气地说。
魏青冥低头笑,又抬起眼睫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转身趴在栏杆上,用手扇着风,看那身着轻绡的花魁舞娘。魏青冥也侧过身来,倚着栏杆观赏歌舞。
两人默默了一阵,魏青冥说:“这段时间没来府上看望苏姑娘,也不知那案子惊着你和文纾小姐没有。”
“我还好,纾姐有点焦心,毕竟会影响她亲爹的仕途嘛。”我说,“哎呀你,你不要这么客气,是我该谢谢你暗中平了这事……”
魏青冥笑着卷起一拳,轻叩我刚刚打过的地方:“这么谢,倒也别致。”
我啐她一口,问:“宣王怎么样了?抓进大牢没有?”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魏青冥有点哭笑不得,“凭这点事,还动不了一个亲王。”
我咋舌:“你们人类真腐败!”
本以为魏青冥会不接茬,谁知她点头叹道:“是啊,比如说,人类遇到漂亮的女妖,都是要捉去为奴为婢的……”还故意压低声音,凑过来说:“尤其是以美貌著称的狐妖和猫妖……”
“呜哇啊——”我毛都竖起来了,狂挠她,“你敢抓我,我叫师父打死你!”
魏青冥还没来得及笑,我就先听见文缃和文绀的笑声。文缃笑得把栏杆都拍断了,文绀则一边笑一边说:“我就说咱们晚点回来,着什么急……”
我有点后怕,也不知她们听到了多少,想了想才反应过来:魏青冥最后那句话是用幻音说的,我也就用幻音回了,想必她们两个只能看见我们挨在一起窃窃私语打情骂俏的样子……
魏青冥见两位表姐来了,收起玩闹的神情,正色道:“纾表妹没有和二位姐姐一起回来?”
文缃笑着用手指指楼下大门的方向:“萧公子追着了,两人正在门外理论呢。”大家都知道萧学林这样一锥子扎不出个屁的老实人,理论肯定也是听文纾理论,都笑了一阵,文绀这才说:“我看这萧老弟倒是真诚可靠,想必会好好儿送纾妹回家,咱倒不必替小情侣费心。”
魏青冥说:“那么,小弟也送两位姐姐和绮妹回府吧。”
文缃快嘴快舌地回道:“什么?谁说要回去了!听老绀说,这楼里的密道有玄机,你猴急遮掩的态度正说明了这一点!”
文绀则淡淡微笑:“青冥,我们几个可都没吃晚饭,必要在此消遣良宵的。”
“当然,小弟早在四楼订下雅间。”魏青冥说,“吃完就……”
我跑到文缃身边挽住她的手,一边吐舌头一边截断魏青冥的话:“就接着逛密道!”
眼见魏青冥脸冒黑线,文绀还得意地拍拍我的手:“阿绮,咱不当他面说,反正初南夜宴逢九必有,今天逛不了过几天再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