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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蓝花与红果 “飞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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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南楼在兴业坊临东街的一面,旁边就是平京最大的商业区东市,西边是富豪聚居的永嘉、永兴二坊,生意自然兴旺,天下奇珍食材无有不包,平日里上下五层楼的灯火就一直燃到四更,白日临近正午方开门纳客。初南楼夜宴逢九必开,每年三月、六月、九月和十二月的四次为全年最盛,不仅食水供应通宵,且请众多大戏班、大艺人来表演,一层一个花样,三年内绝不重复,今晚算是被我们赶上了!
四人勉强挤进飞舆,摇摇晃晃地飞到了地方,还没落地,就有无数小贩涌上来:“千金大小姐哎,星泽先生今天演全本《临川梦》,多买几支蓝矢车菊哎!”“看戏还是张老板的淮滨青龙班最好,您带几个红果儿!”“四楼杂耍热闹,送姑娘们一人一支彩雉羽!记得上去看嘞!”
文缃不耐烦吵嚷,挥手说:“我今天就来吃饭,不看戏!都走吧走吧!”
一乘又一乘车马驶来,走下一个个大姑娘俏媳妇,都手持着相应的花朵、灵果等物,打算演罢一折,就猛力地扔上台去,此时互相挽臂拖手,满面红光,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各自心仪的名伶。此时一驾三匹马拉、二人高的华丽大车在楼门前缓缓停定,文缃一看就乐了:“是花家!让我看看,花茉莉在不在?”
四人探头凝视,果然不负众望,清明那日我见过的少女扬着下巴,提着厚重的裙摆下了车,身后两个丫鬟各捧了一大束鲜艳娇俏的蓝色矢车菊……
文缃拍腿大笑:“哈哈哈哈,这丫头居然喜欢的是许星泽这种娘娘腔,好,我今晚非得捧一捧他的对头……”说着扭头呼唤:“卖红果儿的!来三桶!”
小贩应声“来嘞”,颠颠地拎了三大桶峨州出产的火灵果跑来,报价:“给您抹个零儿,盛惠六百灵石。”
文缃眼也不眨地掏了钱,对文纾说:“咱俩换换行头,我去跟花茉莉聊两句,哈哈哈哈哈!”
文纾和文绀从她见到花茉莉那一刻起就早有预料,文纾平静地点点头,文绀则说:“更妙,更妙,纾妹接替绛姐扮美人,那可是信手拈来。我们这‘酱香’更名为‘书香’,多点文气,少点匪气,从暴力团伙变成炸骗团伙……”
因易容丹失效很快,得到了地方再吃,我们好不容易挤到旁边的小巷,换好衣服,遮遮掩掩地迅速服用了药丸。脑内存想要能完美地映射现实需要很高的精神力,文纾很谨慎,只在自己原本相貌上微调,变成一个完全不同但仍极美的女子,配合淡素的装束,好一个清水出芙蓉的小家碧玉。文绀则激进多了,最终变成个大小眼、鹰钩鼻、龅牙嘴的老头儿,怎么看怎么不协调,她照着镜子哈哈一笑,也不在意。
至于我……三人一起惊呼:“你这变得也太像了!”我怕在花茉莉那里露馅,精准地变成了文缃的侍女飞景。话说文缃的三位侍女名字也是绝了,被文缃改成魏帝曹丕的三把剑名:飞景,流采和华铤……
我挠着后脑勺,打个哈哈:“嘿嘿,总在缃姐这儿玩,飞景我再熟不过啦!”
文缃左手挽起火红的裙子,右手一提红果桶,雄壮地下令:“出发!”文绀摇晃起算命先生的幌竿儿,文纾低头垂眸亦步亦趋,捧着收钱的破碗,而我,撸起袖子,拎着文缃剩下的两桶红果……
初南楼为这盛大的夜宴,开动机关,将每层楼中间的地方悬空出来,用巧力浮起一座座宽达数十丈的黑玉舞台,五层便是五个舞台,除了背对舞台的一面供演员化妆、上场、退场,三面皆是客座。之所以舞台要浮空,和客座保持五丈以上的距离,就是怕狂热的粉丝直接冲上台。演员们各自表演,观众无论坐在哪一层,只要将注意力凝聚在某个舞台上,就能隔绝其他舞台的乐声,使得许星泽这等名角的嗓音就像凑在人耳边唱得似的清晰。只是坐在不合适的楼层视角自然受限,观看还是去相应的楼层最好。
一进门,第一层人山人海,我们被堵在门口,暂时动弹不得。趁着空当,我好好打量这初南楼一番,从内部看似乎整个楼更高大了,直似一座七层宝塔,只是中间掏空,像个厚厚的圆筒帽。一楼正中悬浮的舞台上表演的是驯兽,虎豹之声夹杂在阵阵喝彩中,因得地利之便,捧场的人也不少,扔上台的给异兽吃的肉干快堆满半个舞台。一身毽子肉的壮汉驯兽师团团抱拳躬身,穿着暴露的驯兽女郎曼妙地扭着腰,优雅地鞠躬行礼。
许星泽在二楼,青龙班在三楼,我们好不容易挨到楼梯口,入眼全是女人,满地零落的都是踩落的鞋子、帕子、发饰和花朵,因已是晚春近夏,天气温暖,胭脂汗单独闻着香,在如此狭小的空间混在一起让人欲呕……
文缃呼喝着伸开胳膊两边扒拉,硬是杀出半人宽的一条路,勉强侧着身子钻过,一眨眼就淹没在人海看不见了。我提着红果儿,走不快,无奈地对文绀文纾说:“咱们一个时辰后会合!”文绀机智地补充:“五楼见!”
“好!”我嚎了一嗓子,把碍事的长裙掖进裤腰,抡起两桶红果儿举过头顶,大喝:“让一让让一让啊!谁不让我砸谁!!!”
好不容易穿过楼梯,从人海里脱身,我把红果儿往地上一攒,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喘气:“缃……小姐,看见花茉莉在哪了吗?”
文缃扇着风,一指:“那儿呢!坐在左手区,没抢到正对舞台的位置,正生气呢!”
我点点头,虚脱地提起红果儿,正要往那边去,文缃拉住我:“但是我们去三楼!我看准了右手区有我一个姐们儿,正好对着花茉莉!”
“啊——”我惨叫一声,跟在雄赳赳气昂昂的文缃身后,去闯二楼至三楼的楼梯。
文缃的姐们儿叫周思卉,坐在三楼右手区中段。这初南楼果然会赚钱,设计得极精细,虽是同一层楼,其实分了高低两个区域:低处近栏杆边和舞台基本平齐,视野最好,隔成一个个四人座的雅间,非达官贵人不可预订。高处则一溜小椅子排开,给无预订的平民坐,离舞台既远,视线又偏高,从上向下俯视,使得星泽公子看起来矮上了几寸,没那么帅了……
周思卉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文缃:“呦,你老人家今儿也来凑这热闹,不是不爱看戏么?”
文缃大剌剌地坐下:“你看二楼对面的是谁?”
周思卉一瞥,明了地笑:“我说呢。你坐,这间就我一个。呦,这是飞景?这打赏的红果儿也太重,可累坏了吧?”
文缃顺势接话:“是啊,飞景你去后面坐着歇歇,随便玩,第一折演完你再来!”
我低眉顺眼地应是,走出雅间,跟着一伙侍从到了边角处下人待的地方。这其实是楼上那放大排椅子的下方区域,用木板隔出一条细长的走廊,丫鬟小厮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说笑,同样有茶点供应,且是免费的,算作酒楼给显贵们的回馈。这些平日里规规矩矩谨言慎行的青年男女没了主人束缚,放肆地玩耍打闹,丫鬟捉住小厮的袖子,小厮拉扯丫鬟的腰带。我不小心听了太多高门大户私房的事情,羞得脸红,连忙端起一杯茶猛灌几口。
放下茶杯,我突然觉得这方方正正的茶桌背后的墙壁有点古怪,又说不上来,仔细观察一番,伸手碰了碰一丛兰花。我顺着兰花的叶子一直向里摸,却没有如预想那般碰到坚硬的墙壁,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没入墙壁里面!
我心里暗喜,明白了!这墙有幻术伪装,其实根本是通的!我又试验了几个地方,发现凡是有高大盆景遮掩的地方,背后便留有一人宽的出入口,而桌上摆放的小盆栽附近,则是一个一拃宽的圆洞,窃听、偷盗极为方便!
不知墙那面是什么地方,我不敢贸然闯入,但这个发现已足够解释文纾衣物失窃的真相,我悠哉游哉地喝光一杯茶,看看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一折戏差不多演完,就拍拍手朝周小姐的隔间走去。
文缃见到我,挑挑眉:“这么快?”
我咳了一声,暗示道:“我歇好了。”
文缃高兴地一拍大腿,豪迈道:“正好马上演完,看我的!”
此时悬浮空中的舞台上,一个头戴雉羽冠的武生团团地翻着跟斗,和一个黑袍青脸大汉斗得正欢,那年轻的武生便是目前青龙班最红火的名角童金虎。我看了一阵,觉得毕竟是演戏,哪有魏青冥他们真刀真枪的一半惊险,哈欠不断。终于,童金虎抡起一枪,捅穿了黑袍汉的心窝,锣鼓敲得又急又响,正是一折落幕。
同时,二楼的许星泽也演毕一折,丝竹声缠缠绵绵地飘了上来。
文缃豁地站起,两步奔至栏杆前,抄起一桶红果就泼洒出去。她的力道倒大,但这么囫囵一扔可和周围数百位疯狂的小姐没区别,我想帮她一把,于是暗暗运一股灵力,击中那桶红果。只见一道火红的焰光爆炸开来,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红果被冲击,所有红果纷纷炸裂,环绕着黑玉舞台上正在谢幕的童金虎,形成一道璀璨的殷红光圈!
文缃得意地鼓掌大笑,周思卉则惊奇地看着我,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不得不提高了嗓门:“飞景,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再来一个!”文缃干脆脚踏栏杆,站了上去,稳稳地又洒出一捧灵果。我运力挨个击中,这次不是让红果爆炸,而是再加把劲冲上舞台。童金虎果然伶俐,眼花缭乱地用枪尖击破灵果,于是火红的光焰在他身边一朵朵绽开,那场面,真如脚踏红莲业火的战神临世。
文缃一边扔他一边击,一桶果儿撒完,童金虎仍眼不花气不喘,稳如泰山地摆了个收势,引得围观女子又一轮尖叫。
相比之下,二楼的临川一梦就过于清高冷落了,蓝色矢车菊的海洋淹没了舞台,却有不少少女也在抬头看三楼的盛景,拍着手大声叫好。
文缃兴奋地跳下栏杆,对着我喊:“干脆第三桶你来!”
我不紧不慢地运力,一个个灵果从桶中鱼贯而出,飞至舞台正中的上空,摆出一个阵型。我拍拍手,灵果一齐炸响,原来是一行字:“全体戏迷恭贺青龙班演出大胜!”
漫天的红果、蓝花之中,花茉莉拍案而起,大叫着冲文缃吐脏话,还是她的丫鬟抱着她,才没让她冲上栏杆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