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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七 我怕我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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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荣德帝姬看见,是因那日冯先生在大内,有急事需他亲自立断,侯奕侯大哥动用行走宫中的令牌,带我入内禀报。她和阿栀一般年纪,为韦皇后唯一的女儿,受万般宠爱,骄奢非常。对于她来说,我不过是又一件漂亮新巧的玩意罢了。
奏事时冯先生恰巧陪着太子殿下和几个皇子帝姬在马场,荣德一眼瞧见,娇蛮地以鞭指我,让我上马遛遛,若骑得好,还得同她比赛。据说她确是宫中骑术第一,连一众皇子都比不过,眼见我冷脸站着不动,就要大发脾气。冯先生笑眯眯地打圆场:“这个孩子可与老奴有些渊源,殿下若要同他比赛,老奴可得腆着脸,向殿下讨个彩头。”
荣德哼了一声,道句“好说”,自做主张就点了一匹马,披挂了牵至她跟前,只等我下场。
侯奕撇嘴做个鬼脸,和冯先生对视,二人皆促狭忍笑。我无奈皱眉觑了冯先生一眼,侯大哥不知根底也便罢了,他怎么主动接茬胡闹?却也不可能真输给荣德,便换了身骑装,入场上马。
一般我着官袍都会戴有特殊遮蔽功能的面纱,避免京中人多眼杂,看破身份。或许就是这一点引得荣德好奇,又自负骑术高超,在比赛过程中起了玩心,从身后追上与我擦肩而过时,突然伸手欲取我面纱。
第一次自然让她错过了,而我为了不过于折伤她颜面,没有使全力纵马。她却是自信过头,竟故意缓速待我赶上,又是张臂探向我面门,不料反让我摘了她头上簪的猩红芍药花,瞬间反超过去。那时已近终点,瞬息之间,胜负已定。
她还不知被我取了头饰,直到我过了终线,拨马回转,才看清我手中拈着花卉,气急无奈,只能咬牙切齿地踢着马镫。
我翻身下马,拈着花对她跪地行礼道:“殿下的彩头,臣得着了。殿下的骑术还得练练。”
出宫路上,侯大哥揶揄地说他要那花,我便随手抛给他,他也不嫌作怪,乐呵呵地将花簪在鬓边帽下,惹得冯先生大笑不止。
笑罢,二人又在车中一致贺我,不久便要成为帝婿,届时万望我莫要忘本,多加照拂于他二人,还胡吹乱侃道英招寺一卫荣光,可要靠我发扬。我本懒得理会,不料冯先生突然发问:“如此东床都不愿坐,青儿可是另有心爱之人?”
侯奕忙不迭帮腔道:“魏九不说,我老侯去查。”
我只得答:“缘分已尽,只有我心尚不能自释,您二位日理万机,何苦白操这份闲心。”
二人啧啧大叹,这才翻篇不提。但我知道,冯先生后来定是查明了此事,又为我挡了数次荣德的刁难,也算他自讨麻烦。
自聂雪晴来信说教了阿栀经商的本领,我便猜透聂大当家心思,如此一来,阿栀那好利的师长终有一天会派她回京经营店铺,与我相见就可顺理成章。离别三载,当日折去的颜面渐渐变得不再重要,正当我也有几分动摇之时,便发生了与钓诗钩的一战。
成婚夜和阿栀讲过我那时所想,我没有告诉她的还有许多。比如我被他先手捅了一刀,洞穿左肺,十个回合过去,只有我尽皆中招重伤,他毫发无损,一时突然有种深深的倦意涌了上来,完全压倒了生的意志,我突然觉得人生索然无味,是上天要收回我这条恶贯满盈的走狗的性命了。
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孤身面对残暴的刺客,十五岁时单独杀的第一个受雇复仇的杀手就隶属于衔觞,全尸只有眼珠被我剜出丢弃,再将尸身送至衔觞总部门前,讽刺他们招子不亮,接错了单。那时只觉这一架打得痛快爽利,挺有几分意思。
遇上钓诗钩前,冯先生已规划了我接下来至少三年的任务,是潜入矢鹰国重组零散联络线路,总领情报。此事凶险万分,两国文化差异巨大,连语言都不通,又多年互不往来,互相知之甚少,潜入者极易露馅,暴露即死。
其实我并不怎样看重个人的死生,凡是要案,皆是让我有去无回的,每次我都与天争出了生机。但这事确实非同寻常,在国中停留的时日也无多,故而去不去见阿栀,见了又有何益,我也失了主意。我怕我真的死在异国他乡,惹她哭泣伤心,又怕我死了她不哭,那真是做鬼也不痛快。
在那晚之前,见不见她,尚在两可之间。我在阴蚀雨中行不出遁术,单凭身法于街巷中游走时,只觉这一切的盘算都可笑透了。我这样时刻被死神追赶着的人,不配对谁认真说爱,更不用说像郑千总那般娶妻生子。组了家庭,便是毁了家庭。难怪周千总和袁千总整日乐天自娱放浪形骸,光棍打到底,花丛游到死,这实是我们这种人最好的下场了。
冯先生难得大动肝火亲自操刀捉贼,是因多年来对我关爱亲厚,心疼我阎王面前又走一遭,也是因若我真的死了,寺中前期准备尽皆白费,再寻一个合适人选又要大费周折,计划延迟,全盘皆乱。
虽则阿栀才是我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养伤期间,我已将所有都想透了,吩咐鸿陆替我为朋友们准备临别之礼。假托唐门甄家制作的傀儡玩偶,图纸是我亲画,依设计便是一套完整的家院,阿栀在其中,拥有全部她喜爱的物事。里面不必有我存在。这就是我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在矢鹰三年,自也有些凶险时刻,总体倒比想象得顺利。天山会前,冯先生密信至,言圣上北伐之心已显,多年筹谋布局即将启用。却又说相较于让我留在异国,不如回京共商大计,为他佐翼。我知背后的原因是一旦开战,寺中定有人事浮动,对于他来说,最可堪倚仗的却还是只有我和侯奕二人,矢鹰情报再重要,也不如稳住英招寺的根本重要。
再有便是无竟宗缺一个吞云圆满的新秀参加天山会,吕掌门和苍绛都是冯先生的老友,不能不卖他们这个面子,无论如何,若不出意外,一年之内我大概都可留在故土了。
我想的却是,若风雨飘摇、山崩地裂,阿栀她有人护着么?万妖寨偏安南隅,看似安稳,其实若雷阗坐观鹬蚌相争,迟早有一天也会出兵入侵,那时包括万妖寨在内的峨、丰、晋、充南部四州首当其冲,最前线、最混乱的万妖寨更将永无宁日。最初放任万妖寨成为四不管地带也是太宗皇帝的主意,这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天山防线,只不过组成者是万千妖族的血肉罢了。
虽说她师父和大师兄皆是餐霞之尊,陆恺风又颇有才干,保命大概不愁,我却还是觉得,若我能亲自为她筹划些保底之法,让她少受些颠沛流离之苦,总是多一重安心。这些她都不必知道。
于是我以上天山会为交换条件,加上我手握的几条产出上等灵药的灵脉,向宗中谈妥让故梦山一门入宗换宪,且若战局大乱,他们师徒一行可取用无竟宗的避难桃源,一般都是连通我们这个大界的若干小界,保十年八年的无虞应是轻松。
吕掌门本不赞同,还是苍绛师叔笑道:“青冥难得为心上人而有所求,诚心可嘉。见她字句,情逾纸内,使我也感动莫名,掌门师兄便应允了吧。”最终宗中答复同意,且灵脉只取一条以示交换即可,我知那是让我一定夺了魁首报效宗门之意,也是因千年大派自有气度,面对弟子上贡做得贪婪了不好看。
回宗之前,我预想过无数夺她回心转意的方法,却也只是想想。毕竟时移事久,三年前那雨夜我在入梦来对面巷中确实听到她说想念,却也还是一个“朋友”概括所有,自作多情的当,我可不想再上第二遍。她若有情,成与不成,再看上天旨意。何况,与我在一起未必就是好事。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洒脱和定力。见到她的那一刻,得到她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只前两次相见勉强克制住了,保持着原定的冷态,越见却越难自抑,只想抛开这一切不管不顾,即使只拥有她一朝一夕,死也甘愿。
她六年前离京时已无最初的稚气憨态,洗练得柔雅高华,更不用说六年间习武学艺经商断事,举止间成熟坚毅了太多,可骨子里受上天眷顾呵护的娇态一点不损,出落得清丽矜贵,又不失灵动妩媚。她还不知这种气质如何引人,衣饰也过于朴素低调,尽管如此,宗中各派的男弟子议论她仍是最多。姓关的急于下手,高调张扬,倒让许多自知不敌的对手偃旗息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算他这人起了点效用,否则让我一一揍人倒是麻烦。
那天春雪骤至,她也对我的出现全无所料,激动得双眸又微微亮了金光。我在与她对视时故意荡开神思,藏好千种情绪,她失望之下,竟也撑住了,没表现出大的异态。书阁初见,她也会镇定玩味地回敬一句“魏师叔”,只是见到阿绾的那一刻震惊得不可思议,转瞬又掩饰好了,让人忍不住心中微笑,小猫真的长大了,不再只会一味蛮横挥爪。我却开始可惜未曾亲眼得见她变化的每一阶段是怎样宝贵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