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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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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设想过她会来找我,只不料来得这么快。
她蹲在民房顶上破碎零落、衰草横斜的屋瓦之间,薄纱衣物被金河下游的染料浸得五颜六色、七歪八扭,罕见地蹙了眉,瘪着嘴,眼中含着一汪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薄泪。我那时便想,总是我向她迈了一步又一步,她终于也朝我走来了,即使只有一次,即使只有这么一小步。那么,往后岁月,要我为她跋涉千万里也不枉了吧。
她大概也觉得我的温柔仿佛无穷尽,我为她披衣遮盖的时候,她竟受宠若惊地微微瑟缩了一下,眼瞳发颤,连声道歉,确实恐慌极了。想到她昨夜或许会辗转反侧,哭泣担忧,我心里的疼惜又压倒一切,懊悔自己对她刻意冷待,暗自发誓日后不论发生什么,绝不再这样伤她的心。
可笑的是我连这个誓言也没能兑现,她走之后,总觉这一切也不大有什么意义了。我的人生不过回到了常轨,却有很长一段时间让我不堪忍受。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聂雪晴的消息。她曾欠我一点人情,我在阿栀离京前不久才去信托她照应,因她不是寺里的人,朝令夕改十分失礼,何况最初的情绪过去后,我也冷静了些,总是希望她好的,在她的家乡多了这么一个人庇护,也是好事,便任其自然。也是因我还做不到一辈子都对她不闻不问。
除了寺中眼线简短的消息,我还有聂雪晴每月寄来的信,以聂大当家干脆豪爽的性格而言,写得很长,且越来越长。我知她曾彻夜不眠地练过剑,也知她常在睡梦中哭着念我的名字。知她在函州的除夕之夜和一个年轻女孩同宿,拒绝了所有主动凑来的男子。知她撕毁过算错了三十多个条目的账本,吃了聂雪晴毫不客气的五十棍。也知她在没有我的时日里,才华怎样大放异光,成长得如何惊人。
若我能入睡会做梦的话,大概会梦到圣寿节那天的紫云楼吧。整个天下都是欢腾的、灿烂的,狂歌可以竟夜,盛世绮丽之景可以延续千千万万年,而在千万人之中,她就在我身旁触手可及的地方,因我一句轻叹,便不言不语乖巧柔顺地倚进我怀。
那也是一个未完成的梦,若我当真吻下去呢?在没有她的岁月里我反复自嘲,最坏也不过是如现在这般再也不见,当初何不任性一回。
那也是如雾里看花的错觉的开始。
我杀了许星泽之后,多年深埋心底的记忆一时复苏,那鲜血淋漓的大阵在我眼前清晰重现。十年过去,我已变成如许,妹妹却再也不能长高了,永远地躺在那里,受日暮鸦寒风凉,受镇邪烈火炙烤,最终化骨扬灰。凡是动用献祭活人邪阵的嫌犯,经过我的手,无一不是从重处理,何况许星泽主仆二人残害了三个妖族少女,更让认识了阿栀的我怒极生恨。
她的怀抱柔暖而馨香,混杂了我身上的血气,让我恍然惊醒,惭愧又让她看见我这有辱斯文的模样。我陷入魔怔的原因她大概猜到了几分,一点不责怪,一点不嫌弃。那背后,是不是也有一点爱呢?
她在文二哥婚礼上一反常态的忧郁,我只当是临别在即,舍不得京中新认识的诸多朋友。在这之中我应该是特别的吧,是不是也有一点最舍不得我?
那件她撕下半片系带的衣衫,还是当日照常为我打理衣装的鸿陆发现的,笑着打趣苏姑娘私藏他家主子的贴身衣物,玷污他主子的清白。等她离去后我在气头上,鸿陆很有眼见地悄悄将这件旧衣藏了起来,近六年之后,经了些事,我有几分想将阿栀找回时,他又将旧物捧出,默默放在我榻上。
她喝醉之后躁动不安,两手总是在人身上抓来抓去,喃喃自语又哭又笑,说什么“喜欢”,说什么“不想走”。等我真的要她留下,她又笑语假面,故作堂皇。
阿栀真的很聪明,扮演文绮三月,进退行坐、礼仪气度已完全成了地道的京师闺秀容止。为遮掩离别泪,俯身整理衣物的动作何其矜持优雅,和初见时穿着大人衣衫、手脚毛糙的模样相去甚远。我当时出言急躁冒进,部分原因是为请长假,京中有些事务超出了我的预期,多耽误了一天半天,扰乱了原本有条不紊和她见面、徐徐向她请求的计划,主要还是因我自觉她是喜欢我的,问了就能得到回应。
她说的假戏真做、门当户对,听在耳中只觉是笑话,她只是不愿和我共度一生罢了。一时心里只觉寒凉苦涩透顶,勉强撑住脸面,回退到朋友关系,她又连陪她回乡都拒绝了。事已至此,挽留无益,我毕竟还是个颇多骄傲之人,做不到再求她多一句。
阿度县的县令和守备皆换了人,匪患如雨后春笋,原地又生。一路清到极北之地,忽然想起沂风山是她出生的地方。
我在那山上盘桓了三日,却见不着任何与她相似的生灵。有时心里也会怄气地想,再捉只猫儿从小养成,兴许比她好伺候得多,还可以镌上独属于我的印记,刻进骨血,永生永世都离不了我。
这么想着想着,还真叫我在第四日遇见了。是一家五口,最小的那只有点像她,傻愣愣的感受不到我这凶恶之人的危险,竟主动凑上来撒娇。
我望着这小猫,终于有点想笑,任它在我腿边蹭了许久,直到它父母寻来。母亲焦急呼唤,父亲龇牙咧嘴,对我拱背威胁,两位兄长缩在父母身后胆怯望我,糯糯帮腔,它才恋恋不舍地回转。撒娇是猫的天性,谁叫我爱的她属于这最娇甜的种族呢。
见我从山上下来,神色心气已恢复如常,周千总和袁千总两张惯经风霜的脸也露出笑容,巴结问候,报告善后事宜,尽拣好话好消息告诉我。我笑:“周大哥日前受苦,是魏某之过。我看此处边城风情独特,今晚大哥做主择个阁子,小弟买单,咱们同坐吃酒。”
两人哪敢冒然答应,双方依礼推拒再请,他们面上惶恐,实际心中早已有数。周千总抹不开面子,按照人情规则,自是三人中最不尴尬的袁千总打个哈哈,替他说了心里所想,果然是垂涎边地胡姬美色,要喝点花的。
小城酒楼简陋,一行十余人包了整场,全城的胡姬听说有此盛事,都凑来寻欢作乐、争奇斗艳,好赚些大钱。我陪了几杯就出了门,让顶着寒风值守的两个后辈也进去玩个尽兴。虽说他们听着室内靡靡之声万分心痒难耐,可哪有上司望风下属纵欲的规矩,自是诚惶诚恐,我淡笑着半是打趣半是威胁一句,两人才如遭大赦,欢喜飞奔入内。
我也无事好做,想起曾经学了笛,有一谱只练了一半,便掏出笛来摸索温习。笛声倒是引来了不少女子,碍于我设下的隔绝阵法,只得敲着那透明的光罩,用不熟练的中州话让我“开门”。
我自是不去理会,渐渐人都走散,只余一个极年幼的女孩抱膝坐在当地,痴痴沉醉地望着听着。她大概是入行不久,只想一味躲避,无奈有一人从阁中醉醺醺地扑出,要强拖她入内。我淡淡唤了他一声,他才醒了三分,悟到这女孩是令使大人要的,惊恐得魂飞天外,三分清醒立刻变作十二分。
我挥手让他走了,对那女孩说:“害怕便过来坐。”
她磨磨蹭蹭地站起走来,半是好奇半是畏惧地歪头打量我所设的阵法,还伸指轻轻戳了一戳。我放她进来,却不再和她说话,继续钻研曲谱。两人便这么默默坐到天明。
黎明的昏沉黑暗之中,趁我低头翻看谱页提笔作注的间隙,她生疏地赞了一句:“很,好听。”
那时我想的是阿栀,若她听见,定要嘴上抹蜜地夸赞我一大篇,再撒娇让我多吹一曲吧。可惜没机会吹给她听了。
身旁的女孩望着我呆了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老爷,笑了,阿丽今天,不用受罚了。”
原来念着她时我在笑,这大概是半年来,第一次想起阿栀而不觉彻骨心痛的时刻。原来她叫阿丽,中州话学得有限,鸨母大概也只教了她一种称呼恩客的方式,只会说“老爷”。
我给了她一个十两的银锭,足够她不被鸨母惩罚,也不至于多到同行嫉妒欺侮。她捏着银锭道了谢,却渴望地盯着我手中竹笛。
“想要?”
“嗯。”她眨着眼睛,“认识的人,会吹,可以教我,想吹给,喜欢的人听。”
我拿了一支新的玉笛赠她,她却红着脸摇手不要,偏要我用作练习的这支。其实这支是名匠取五百年以上雷击紫竹所制,比一般玉石造物珍贵得多,她当然无此见识,只觉不能收贵价的馈赠。我便施法术将竹笛内外清洗干净,包着一方帕,递给她。
她将笛和银钱捧在怀里,揉搓着裹笛的丝帕,轻轻问了一句:“今晚,来找老爷?”
“不用。”
当天一行人便离了这座小城,接续下一个任务。生活终于再度流转,如常又不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