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212、四 不是逆天而

　　京郊祭祖我本不必去，是行前她眨巴着眼睛盼我去，而我想到依清明节的习俗可以邀她在山下河边踏青春游，为了这么一日，才决定将原定清明之后探查官陵的计划提前。因临时变卦，给邱师兄他们许了些礼物，以表歉意。

　　向魏氏历代宗祖磕头行礼的时候，我祈祷道，请祖宗宽恕魏晵行事邪佞、作恶多端，有辱姓氏、愧对宗族，可罚我死后下地狱受极刑，只求佑我在世时常和她相见，常得她欢颜。

　　我捏着和央央一对的残破金铃，只想速速找到她，怕她早早被浪荡子花言巧语骗了去，更怕有什么人让她一见倾心，已甘愿携手同行。万幸，她果然不大知道京中习俗，毫无准备，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见了我，喜得眼睛眯了又眯，脱兔般扑了过来，却又疼惜我重伤未愈，不敢要搂要抱。其实这点外伤在钟师叔处早就治好，内伤也不过再调理三五日便可根除，已是无碍，我倒有些可惜她太体贴，没有真的抱上来。

　　相处久了，才知她胆子多大，怕虫只是觉得肮脏恶心，钻进初南楼那复杂的密道倒是眉都不皱。凌初南此人七窍玲珑，心机深重，一整栋楼出自他亲手设计，其中密道连通城内四面八方，可获取大量窃听情报不说，更有数不清的黑市入口、暗卫机关，若她们不慎撞见私密交易、夺财越货、杀人灭口等诸种麻烦事，又或遭遇黑市出来的歹徒，当真是要出大事的。

　　我在文家有耳目，初南每季夜宴也是寺中监视的重中之重，自她们一行入楼我便得了信，却未太在意，不想阿栀如此机敏聪颖，凭文纾丢衣服那一件小事，便轻易勘破了凌会长的机密。初南楼的人若得知，兴许就要对这几个天真的官家小姐动用手段，至少免不了折辱威胁一番，更不用说她们莽莽撞撞的当真钻进了密道。

　　我来时是有些急怒的，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将心定了下来。她就躲在那偷窥洞之后，见我之前，面有愠色，撅嘴咬牙，极不高兴，看见我时神情却下意识松弛了，变得温柔甜美，睁大的眼中有惊喜，亦有思念，仿佛在问我，为什么一连半月都不来见她，不问一问她可好。

　　银灯表面上笑模笑样温婉动人，实际却在拿话讽我：“是哪般神仙人物，让向来从容不迫的令使大人也慌了手脚，风也似的就来了？”她当然是觉得我有个情人正躲在这雅间之后，故意要表现得与我行迹亲密，好似私情缠绵，添茶倒酒何等殷勤。我本可拒绝，却又想看一看阿栀她是否会……有一点点在意。

　　听不懂酒令，她在密道内焦急跳脚的模样我见了，骂我享乐好色的话我听了，怒极的一拳我也吃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欢欣舒畅。猫儿就连极怒都这么可爱，张牙舞爪，只是因她受的独宠被分薄了而已。顺毛捋一捋便哄好了，转眼又温存粘腻，心疼我辛苦劳累、精神压抑，真是个善良又细心的女孩子。

　　她说话直白，不加掩饰，崇拜便夸得你天上有地下无，想念便说想念得很，喜欢更是大大方方就说出来了，我是想过，该怀疑她是否只是耍手段撒娇，骗我带她出深宅大院四处玩乐，可不知为何，我更愿意相信她，全心全意的，相信她说的都是真话。

　　在丰乐楼，她又慕色至极，对着满楼美姬痴看傻笑，最喜欢的居然是银灯……我当然知道银灯、文绛、文纾都是难得一遇的美人，走遍十四州天下，绝色佳人见得不少，可无一人比得上阿栀。我对美色一向颇多冷眼警觉，因我太知道那背后的算计和危险，可脑中想念描画阿栀真容的时候，又常常自嘲居然连我也入了彀，对妖族美貌之首的种族失了抵抗之力。倒也不是完全慕色，我和她相见的岁月里，因种种原因，往往面对的是她幻相，真容反而少见。说不清是那份初雪般的柔弱单纯惹人疼惜牵挂，还是她对我的关心依恋本身就足够动人。

　　可亲耳听她夸赞银灯，我又忍不住动了气，心里有些烦闷，她到底爱什么样的人呢？我知这些年轻的女孩子往往对大得几岁、充满魅力的成熟女子心有向往，只是潜意识里希望自己也能得同样美貌风韵，并不代表真的喜欢女人。可若她和千千万万普通的女孩子一样，爱恋的只会是男人呢？我这荒唐的身份，一时让人真不知该盼她喜欢哪一边好。

　　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得如此嚎啕，之前即使是面临绝境，她仍坚强勇敢，稍稍哭一会儿就停了。她哭，是因想念师门。

　　我也憬然醒悟，她不是属于我的，不属于这座矫饰而肮脏的城，她该属于山明水净的彼方，那里有她爱的和爱她的人，有我再不可得也无法给予的安全宁静，有她光明澄澈的未来。

　　千言万语在我喉间滚了数遭，最终也只能忍痛说，我要送她回去。兴许就是亲手将她送到了我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同乘共骑全然是我的私心，却不敢当真抱她在怀，只得假惺惺作态放开。睡着却是猝不及防，正如当年的失眠一样来得毫无征兆。

　　如今回想刚入宗的日子已觉淡漠遥远，可少年时这道坎跨越得确实惨痛。父母失踪已近三载，我以为我已惯看冷眼，又无阿堵物开路，对宗中生活早有预想，却还是不料少年人之间的欺侮恶意往往超出这一切。明知是陷阱，却因没有他们宗门子弟的见识，很难完全避过，身体上的弱势又是最大的错误，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凌辱侵犯。若非鸿陆天生力大，拼命护我一次又一次，或许我连这伪装的身份都守不住。

　　那晚我和他躺在夏风习习的无人山谷，一身衣服已残破得不能再穿了，我索性将外衣全都撕下，随手扔开，挣扎起来给鸿陆上药。鸿陆的头脸肿得滴血，两人边破口大骂边互相处理伤口。

　　我帮他裹腿上最深的那道伤，那是被一个叫武飞章的少年用宝剑刺的。武家算是无竟宗大小势力中攀附的攀附，居然就有如此强横，他所用的丹药、灵器，皆非一穷二白的我们可得。宗门配给的药物品质一般，因执事势利，给我的还是最次一档，否则这等小伤早就药到病除。

　　我从来也不打算一忍到底，只是限于实力差距罢了，能捅对手一刀绝不少一刀，那武飞章就是强撕我衣物时疏忽大意，被我伤了腹部，才流泪叫爹叫娘，痛呼退走。这才是真的孬货，他怀里携着的珍贵药物何其多，换了我，非得疗伤后杀人不可。

　　人生第一次骂了脏话、摔了东西，只因我自责无能，牵连鸿陆受罪。鸿陆却说：“主子，他们谁也比不上你，不出一年，等咱晋了炼气中期，一准把这狗日的揍趴下。”

　　那时我进宗不过三月，刚入炼气境，其实接近宗中最快纪录。他们如此瞧不惯我，大概也是感到威胁，不满我一介娘们似的人物屡出风头。扒人衣物的冲动恶行，单纯只是少年之间种种羞辱手段之一罢了，或许其中也掺杂着色欲，男人其实不分年龄，总有些劣根在身上，他们自己也未必想得明白。

　　鸿陆说晋升只要一年，已经是保守，因我自那晚在谷中睁着眼活活熬了一夜，再也入睡不能，索性就日日彻夜修炼。八个月后，进阶平稳，十一个月之内入道且入炼气中期，比宗中此前纪录还提前了七八天，何况我入道太晚，其实和曾经的最快者六岁入道的修为速度不可相提并论。

　　不待姓武的发难，我便自请去斫雪峰，单人独处，领悟剑气。

　　小天山比赛之前，我的武技教习只有一位，名叫杨天泽。据我推测，他确实是冯先生在宗中唯一替我暗中打点过的师长，大概因教授剑道武技颇多身体接触，很难不露馅。反而惹得对女人轻蔑的他更起恶心，对我打罚尤为残酷。我倒也不恨他，多亏那些酷烈无情的体罚，让我在资源受限的锻体之初能够最大限度凿实了根基。

　　上斫雪峰已是当时的我能想出的最好去处。武技、心法、阵法书籍，皆靠自己从灵宪阁借来，单独参详领悟。半月有一次饮食用物供给，还常常缺衣少食，索性辟谷。也不用躲着规定的就寝时间想方设法周折修炼，可谓随心自由。

　　小天山之前一月，我已生烟境圆满，剑气斫雪二尺深度，双倍于教习要求。比赛自无悬念，我不过三招将武飞章打败，他本就不算有实力的那一批，否则怎会专盯着我一介无名之辈作弄，那几个真正志向高远前途大好的天之骄子，眼里压根不会有这等无聊琐事。

　　三剑都落在他要害之处，我本想再折辱他一番，将剑尖再次抵住他身体时，突觉无聊之至。那平庸而懦弱的嘴脸叫我报复也无味。

　　翟前辈其实姓倪，是祖师倪天的正统后人，倪祖师后人皆低调，有不成文的规矩，对外只称母姓，不言倪姓。我在他山上待了半年，仍昼夜不寐，加上柔骨锻体丹作用，一日突然昏厥，险些猝死。翟前辈早将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不言不说，默默为我加了一道护身法术，才免我殒命。我在山间无人处昏了半日加一夜，次日醒觉，已有食腐异兽围着我，等着吞吃尸体了。

　　炎夏酷暑，而我身体已然失温，寒凉如在冰窖。勉强爬回翟前辈木屋门前，他只是淡淡地说：“起居饮食乃自然天性，你非逆天而为，迟早反报自身。”

　　“不是逆天而为，只是与天争命。”我说，“报应来时，我自承担。”

　　翟前辈摇头微笑：“你修明神诀上下全本，也是与天争命？就连我，也说不准后果如何。”

　　我知自己擅作主张，犯了传道授业的戒律，跪地叩首。翟前辈默然片刻，说：“你我本无师徒缘分，我无权拦你。只是觉要记得睡，辟谷也不必太苛。听与不听，全在你个人罢了。那明神诀既然修了，便修出名堂来，是殒命，是扬名，看你能与上天争出个什么结果吧。”

　　感觉到阿栀的香气好浓，脸上有柔软温热的触碰，睁眼便瞧她垂了眼睫，轻轻以鼻尖触我右颊。我一时惊觉，原来我六七年来第一次睡了片刻，沉沉毫无知觉。

　　她大概是顾虑我二人的安全，不敢贸然松开飞驰天马的缰绳来摸我，便改为以鼻来触。闭目合眸，虔诚宁静，纯洁无瑕，真的只是毫无戒备亦毫无坏心的一个抚触，朋友间的……抚触。

　　我却心动难耐起来，这太像一个吻，若我假作熟睡，微微抬一抬脸，就可触到她那娇嫩清芬如花瓣般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