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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二 佳人相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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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中,秋娘在唱苏学士写端午的《浣溪沙》: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唱罢又唱欧阳修的:“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
这些皆是我在书房中闲来无事随手写的,其中大概还有她不认得的字,含混之时,便认个半边瞎念了,两支词牌却是民间常见,唱得清甜准确。
少女的歌声随着天边的绮霞飘远,没入渐起的暮色之中。她还不知道,我将如何“等闲惊破”她的“纱窗梦”。
“五色新丝缠角粽……”秋娘拍手笑嘻嘻地说着,忽而转身面对我倒走,“阿青哥哥今日可要多吃几个粽子呀!你喜欢甜口的蜜粽,还是咸口的肉粽呢?”
“秋娘小姐自是喜欢食甜了。”
“非也非也。”她夫子似的摇着一根手指,狡黠地歪起嘴角,笑靥如花,“我两个都爱,哈哈!”
“秋儿。”卢夫人嗔道,“好好走路,当心一会儿摔在阶上,摔掉了门牙,可吃不到甜粽咸粽了呦?”
我如常恭默地等他们主仆一行四人先进了院门。意料之中的惨叫,卢夫人踉跄地将秋娘护在怀里,后退转身欲逃,眼见的便是我拔刀而起,杀了仅余的两个仆从。
卢夫人脸色煞白,眼里却闪着愤恨恶毒的怒火,尖声道:“就知你是个贼!”说着,她一捏手中不知何时召出的玉片,那是融合了我心头血的信物,一般入府为奴,都要为主上送这么一份投名状。
无论是英招寺,还是无竟宗,都有应对此类情景的办法,我本不当回事,却意外地胸腹剧痛,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自是他们对我、对这一滴心头血都使了手段,我想到卢夫人一餐餐善心的饭食,轻轻地笑了。
秋娘完全呆了,张着两只大眼,只是望着我。直到我阖上她的双眼。
我最初便不该写那句词送她。原曲的出处,后半段有一句:“颠风妒雨,落英千片,断送年华。海角山尖,不应飘向那人家。”已是不祥之谶了。
我坐在院中阶下,将翟前辈赐予我的止水刀倚靠在廊柱旁。夕阳已完全落了,丹河边都是零落的嬉闹之声,伴着一声声间或的鼓点,这欢乐祥和仿佛来自彼岸世界,遥遥地传了进来。我设下的大阵是正统的诛邪阵,泛着淡淡的、幽明的蓝色,那是历代祖师除魔镇邪的法术独特的光芒。器物本无用,全看所用之人了。
因府中毕竟还有一两个好手抵挡,而我毕竟阵法之术尚只入门,即使已献出极限份量的心头血,也被他们击破数处,差点不能毕其功于一役。除了卢府主仆,还有两个上门送节气礼品的倒霉鬼也死在其中。
我突然明了出阁的意义为何。我太知道尽灭的一门之中,唯剩的那人是何心态,余生又将怎样度过。只有自斩心魔,断情绝性,才算通过寺中的考验。
那毒药发作得慢了些,让我还来得及爬上无竟宗京中分观的山门。钟舒仁钟师叔是冯先生的至交,因我情况特殊,一向是他亲自与我治病。那柔骨锻体丹便是他在冯先生拜托下改进炼制,不仅能塑造身形,还能强筋锻体,弥补我入道太晚和身为女子的不足。毒物和这药物叠加,情况复杂凶险万分,好在他医术高超,倾力救治,宗中珍贵药物尽皆供给,才保了我一条命。
我刚能下地,便又接了寺中任务要走。钟师叔叹声:“云丫头,我已经开始后悔答应帮冯先生这个忙了。唉。”
“这可是第一项任务。”我笑,“去途至少七八日不需我动刀兵,自也养好了,师叔不必忧心。”
其时盛夏,虽北地高原严寒,却也是一年中气候最温润的季节,我却得着春装,再披件薄披风,惹得赤膊的同行汉子讥讽。我压根不在意,每日就这么裹得严实,懒散坐在车头,看马夫赶着囚车北上。
函州州府锡都在一州偏南,路途本不算远,却因是草长马壮、牛羊遍地的季节,匪帮活动尤烈。行了不到十日,果然路遇土匪呼喝杀人,抢夺牧民和商队的财货。十余辆车、五十余个囚犯见了血,躁动起来,不乏鼓舞喝彩的,被牢头喂了鞭子。我却慢吞吞解了披风,上前杀了五六个喽啰,取了那修为勉强算是吞云境的小头领首级,晃悠悠单提着回来。
一队人皆惊,囚犯们戴着枷无法鼓掌,只好对暴行弥补以震声呼喝,见状也停了声息。我随意扯块死尸身上的破布将那头颅包了,往车头一丢,又将披风系回裹好。
寺中此行为首的郑千总皱眉斥道:“太莽撞!无端和沿路山寨结梁子作甚?”他大概最不满的还是我无视他权威,擅自行动。
我懒得答他,一指前方我特意漏过的七八个小贼去路,有一队当地守备官兵刚好接着,此时已清理干净。为首的一员将领拍马赶来,翻身落地,堆笑和郑千总打了招呼,将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武艺不凡,当真是少年英雄,敢问姓名?”
“狄大人谬赞,小道魏晵。”
狄宽眼中闪过讶色:“竟是无竟宗的小仙长?”
我微微一笑:“狄大人若欲根除这伙蟊贼,可请我们入城吃酒。”
阿度县郊外的八风寨中,寨主厍崇一见送上来的二当家的头颅,怒而点起全寨人马,莽莽撞撞就钻入我早已设好的大阵之中。因是先手制敌,设阵并不仓促,可做得悠哉缜密,只不过多出了些灵晶,一应花费还是州县买单,便让几百号人马尽灭其中。修为稍高、有防器在身的自是伤得轻些,被我和狄宽带着十余个好手轻易扫尽。
至此一队之中无人敢轻视于我,就连郑千总说话也和气了几分,遇事还会礼貌问询一句我的意见。其实经过宗中三年,庸人的冷眼青眼我已不大在意,些许小事,也会随手与人为善。等到函州大牢平安交割了囚犯,郑千总一行早和我熟络起来,肯有几分义气相交。男人其实是最会看眼色的,以势力或实力压住,自会使其折服。
忽忽三载,我已无心去记杀了谁人,又该不该杀了。人是最混沌的东西,很难说善者从未作恶,抑或恶者不会行善。涉朝堂事,更是无所谓正义,只有权衡之下不得已为之的考量。冯先生自三十岁起便在当今太后、彼时的周昭容宫中服侍,今上是他眼见出生,第一个捧给真宗皇帝看的,忠君事主已极,却也黑白通吃,来者不拒。陛下登基之初国库空虚的半年,为先保工部刻不容缓的水利支出,冯先生自己便掏了三千万以上。他曾笑言民间尚需开门七件事,若无几个响子儿在身,怎支得转这一国的摊儿。
至此,我遇见了她。
百余年未有战争,青州凯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胜,不过前后三年内清剿了近八千名入侵的矢鹰国散兵游勇,为凑个破万的功勋,其中也不乏杀俘冒功的行径。值得寺中和宗中双重惦记的,是少许士兵身携的异物。那是一种发射灵力的奇特源石,通体纯黑,施法得当,可毁灭攻击范围内沾染灵气的一切物事。此物压根不在任何记载之上,无从辨识,即使是灭世之战之前天下尚未三分,也不闻矢鹰国土有此类矿产。
我随军南下回京,便是为报告此事而来。审的那犯人,虬髯络腮,高鼻大眼,景国话却说得地道,似是预备送入景国边境的奸细。我动用搜魂之法,不过神魂动摇了片刻,便被她趁虚而入,偷听到了。
那时的阿栀当真是憨态可掬,又不大懂京城时尚,变幻得尖眉勾眼,一身贵妇穿的紫衣老气横秋。我本也不打算取她性命,无奈此生第一次和正统幻术传人过招,未防住她携带灵晶中师长赐予的餐霞境界的攻击。前辈只教了我必要的幻术修炼心法以维持身上幻纹,未教相配的武技,幻术传音和搜魂是我自己学的,幻阵更是无从谈起,好在毕竟是阵,道理与无竟宗根本阵法相通,尚可应用。她的幻术攻击,确实让我无从应对,真叫她看破秘密。
其实我不大在意男女身份,又非真入了朝堂,只要权力在手,指鹿为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多些麻烦罢了。我怒在输给她这件事本身。
因而冲动之下,杀她之前,我也动了前辈埋在我身上备用的几道幻术之一,勘破她真容,以及她身上层层相套的幻术伪装。竟是一只年幼猫妖,化形却久,定是从小有餐霞真人以珍贵灵物喂养。最外层的伪装是那让人发笑的紫衫,再里一层却是……我的母家文家的十八小姐。
她的脖颈细腻柔弱,入手如一茎温润的玉梨花枝,本可轻轻一折就叫它截断,却也考虑到她毕竟是前辈的再传弟子,杀之有些不仁,再有便是瞧她实在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傻得可爱,兴不起什么风浪,又即将进入文家,并不怕她翻出我的掌心,倒不如顺其自然,看看布局她来京的到底是什么人物。猫儿有戏耍猎物的习性,我也要耍一耍这只傻猫。
我念头一转,就将她放了,却不知,是放她进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