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9、一 我从未想过 ...
-
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这样一个她。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人,直到阿栀出现。
寺中探事艺成的考核,促狭者起了个诨名曰“出阁”,甚至更贬损的“出台”。细细想来,倒不无道理,吾辈虽表面风光,人人敬畏胆寒,实际不过一群朝不保夕的亡命狂徒罢了。为了一位品行并不端正的官员,抑或一纸其实无关紧要的情报,也得时时预备着献出一条贱命,与烟花女子任人亵玩蹂躏又有何异?
我的出阁试炼,是到一位密使手下听令,他会给我一系列任务,为期三月,完成即为通过。他姓卢,是个食祖产的富商,不是伪装如此,而是确为百年望族。卢员外的庄园在京西郊,是除城内西南园林外达官贵人最爱闲住游憩的地域,他从父辈手中继承来,以自己的财力修缮得愈发尽善尽美。
世人只道英招寺的人皆是一群凶恶鹰犬、煞血修罗,其实其中细分无数,绝大多数的探事、密使都是如卢员外一般平庸无奇的人,各负其职,手脚软弱,并无特异武功。卢员外的作用,便是监视操控一行一业的商情,报呈寺中,以备陛下参详取用。他分派给我的任务,自然也是如此之类,倒是我从未学过的内容。
卢员外儒雅亲和,好读诗书,也爱画些山水花鸟,我绘画投其所好,果然得他亲睐厚待,从头将经商之法一一教我。三月的考核,倒有一半时间就宅在他家中潜心拨打算盘,翻阅票据账册。
因我毕竟年少,不必讲究太多男女大防,他的夫人仁善慈和,常将我招去内院同席饮食,一来二去,和卢员外的独女秋娘熟悉起来。
秋娘恰与我同龄,芳华十四,却因我用着兄长身份,明面上比我小了一岁,该唤哥哥。初听她小名,便想起艳词一支:“记得秋娘,家住皋桥西弄,疏柳藏鸦”,又因她笑盈盈地亲手捧茶与我,于是化用此曲,随口夸赞一句“翠袖初翻金缕,玉纤浓点新茶”,喜得卢夫人连声笑叹。秋娘却识字不多,更少读诗词,瞪大疑惑的眼望我,我便随手写了送她。卢夫人倒是看出我师承傅延年,提出不如让我教秋娘习字。我当然也不是完全无所用心,一切为前程谋算,自要尽心讨好卢家上下,可谓正中下怀。
如此,在书房中,我研读《商类士要》之类的计然之书,秋娘笨拙地拈笔挥毫,一日写得十张大字,我也不如何苛责,只让她将姿势练得端正,笔画行得浑匀便好。毕竟我不过短短盘桓三月,又何必过于经心。
卢员外的教授还未结束,我已明白了我出阁考验的真相——不在他即将给我的任务,而在他这个人本身。他便是我的任务。
原来卢员外多年掌丝绸贸易生意,对此一行自是专精,祖营的绸缎庄“奇巧霞”货源不止包含天下十四州,还有大量自雷阗国进口的高档货品。当然,也免不了走私。他竟是和雷阗国实力排在第二的妖王弥狄王私相勾连,将大景天下商情传递。
过了两月,他终于发布了第一个任务,放我出庄。我在外两日,将事情完成之后,按照行前约定的秘法,将卢员外所为连同一份账目的副本上报。上峰果然指示我,将其一家上下铲除。
我捏着那张纸片,摇头一哂。倒真看得起我,以我将将吞云初期的修为,怎撼得动庄园内十数个吞云中期或后期的护卫。可以依凭的就是跨阶布阵了,而覆盖一庄如此巨大的消耗,需要我十滴以上的心头血,若不能一击必杀,但凡漏得一个两个,我已无战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上峰大概也是算准我是无竟宗弟子,身负阵法之术,才刻意提高任务难度。
秋娘捧着我带回给她的礼物,高兴得手舞足蹈。那是一套相蓝北街买来的贵价摩罗玩偶、些许甜嘴吃食,以及一个端午应季的布老虎。此时已是四月下旬,距端午不远了。
柔骨锻体丹还得月月吃着,且起初两年一月要服用三回。这当真是极刑之最,第一次用药,我竭尽全力也只撑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完全失去意识。多亏翟前辈从旁看护,早有预料,以摘星境真人的真气护我心脉,否则我早就死了。
回庄后隔日夜里,又是用药时间。经过一年多的折磨,我已对此习惯,泡进药桶,痛感立刻蚀骨钻心而来,我却甚至有种麻木的快意,心里只道我可以变得更强。起初还能稍稍看几页书,到最后还是得运转师门镇定心法和痛觉对抗,默默背诵道经,保持清醒状态。
次日在书房中,锻体丹突然起效,这也是常有的事。感觉到我的骨骼在体内抽长、膨胀,甚至我可以听见身体内关节噼啪作响,其实挺诡异的。我那时正在为秋娘示范如何临摹《玄秘塔碑》,手臂骤然一阵刺痛,使我一笔点得歪斜,滴下墨来。
秋娘瞥到我的脸色,惊慌担忧地扶住我的手,我勉强将笔放在砚台边,痛得难以启齿,却还是笑着说了一句:“想是……胃病发作。”
“胃病?”秋娘天真地问。我早就编好身世说辞,言我一介孤儿,被无名浪人师父收养,出师便被卢员外收在麾下。我向她解释,自小沿街乞讨,饥饱不定,故而有胃病。
“啊,是午饭吃得少了!”她恍然大悟,“你本就吃得斯文,今日连平常一半都没吃到呢!”
她慌慌张张地叫着乳母的名字,跑向厨房为我找吃的去了。我本也是打算以此将她支开,忍过这一刻半刻,便不要紧了。虽说自入无竟宗就禁断烟火,我在卢宅当然要伪装,日日饮食如常。今日吃不下东西,是昨晚用药所致,也是因要尽量少摄入杂质,药效才能更好。
她端来的清粥,温热洁白,散发着甜蜜的香气。她以她小女孩的口味,加了不少蜜糖在里面。我本对入口之物颇多警惕戒备,往常和卢家母女同桌用餐,必等她们尝过,才会动筷,可看着秋娘殷殷期盼、切切忧心的神情,一眼又瞟到一旁书案上,我滴落的墨渍,正在那句“夫将欲伐株杌于情田,雨甘露于法种者”的“情”字之上。再上首,便是我买给她的布老虎。她自收到便喜欢非常,吃饭时抱在膝头,睡觉时搂在怀里,连来书房习字,也要将这玩物摆得端正,请它陪伴监督她用功。
我默默片刻,张口将她送来的一勺粥吞了。蜜糖下得太足,甜得我喉间粘腻发痛。她大概不会看到今年端午的龙舟了,在最后的时光里,便尽量遵从她心意吧。
上峰的意思,是要我在端午之前动手,避免节日当天人多眼杂,徒生事端。秋娘却自那日起更留心我的一粥一饭,往常是卢夫人偶尔唤我去内院同食,一变而为三餐皆在秋娘的监管之下。我不把饭粒咽尽,她就模拟那布老虎的声音训斥于我。或许我也是有意拖延吧,便这么过着过着,到了五月初。
卢员外为人和煦,端午这日给家中手下放了假,守备空疏。他自己有公私应酬,抽不开身,让我陪同夫人和女儿去郊外丹河看赛龙舟,只有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相随。
平京三河中,丹河自北面东西横穿而过,上游为京郊西山、无竟宗分观,以及大片皇家园林。过了城内,下游又是德宗朝方建的良岳,平日禁止行船,只有端午这日对民间开放,那划船的好手便可一路自上游划至十里之外的下游,使城内城外的观众皆可得见。一旬之前,就能听见丹河湍急清流之中,龙舟船头的鼓手加紧排练,将鼓点击得声震云霄,至端午前几日更是昼夜不歇。
卢夫人嫌吵,甚至动了回城内本宅居住一段的心思,秋娘却很是兴奋,常伴着鼓点跳舞,或是表演划手划船的姿态,笑着口呼号子。正日里看了真的龙舟,小女孩自是兴高采烈,在人群中钻进钻出,追着那龙舟跑。我尽职尽责地跟着,帮她格挡周围浪荡子不怀好意的触碰。
夕阳西下,五支华彩装扮、威风堂堂的龙舟队飞驰入城,此时大概已经快到良岳脚下,为天子检阅了。秋娘才在卢夫人的催促之下,撅着嘴,恋恋不舍地回转去。或许是方才经多了并肩而行,她无意识挽住了我的胳膊,卢夫人笑吟吟的似无责怪之意,我却还是思量着,寻个不着痕迹的时机,将手臂默默抽开。
心口传来一阵灼痛,我抬手捂了一捂,知是以十二滴心头血为代价、笼罩一庄上下的诛杀大阵,已然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