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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双簧 “既遇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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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第一次来文家见外客的正堂,一眼见里面上上下下站着坐着全是人,文纾单薄的身子侧侧坐着,在门边的位置。还好,还有得坐,看样子事情并不严重。
我大大方方地提裙进门,规规矩矩地行礼。文家的四位老爷都到了,文大老爷坐在上首客座,主座则是一个年轻的官员,身着玄黑官袍,身后站着两名皂吏,那大概是刑部的人了。文四老爷则坐在下边一溜凳子最末,旁边是文纾。官员下首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气急败坏,吹胡子瞪眼,女的虽衣着朴素,姿态倒很良好,看样子也是个世家女子。见我进来,男的差点要拍着椅子站起来,官员斜过去一眼,才好歹叫他坐住了。
“小女文绮,见过各位大人。”
大老爷颔首,指着那位官员说:“绮儿啊,这位是刑部韦懋德韦郎中,有些话想要问问你,你不必害怕,实话实说即可。”
“是。”
韦郎中冲大老爷客气地拱拱手,才看着我,不紧不慢地问:“文绮小姐,你是否认识一位姓汤的公子,叫汤兴怀?”
我摇头:“从不识。”
“好。”韦郎中点点头,“那么我告诉你,他就是三月初四那晚和你一同不慎落入官陵的那人。”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文纾,文纾神色倒还镇定,微微对我眨眨眼。韦郎中又说:“不必紧张,文纾小姐方才已将事实陈述过一遍,你二人是为了躲避宣王次子曹成烁的追赶,才和汤兴怀起了冲突。”
他话里似乎隐隐将责任归在了曹成烁那边,我这才俯首说:“请大人恕罪,事关家姐清誉,小女一时有些顾虑。”
“也是人之常情。”韦郎中笑了笑,“之后的事,还望文绮小姐告知。”
“是。”我直起身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此前并不认识汤公子,那晚摔入官陵后,才发现另有一人也掉进来了。他怕黑不敢走动,我只好独自一人探寻出路,不想黑暗里目不视物,迷了路,幸得无竟宗的几位仙长相救,出来后便和家人一道回了红栌山庄。”
“如此说来,你们很快就不在一处了?”
“是的。”
“后来整晚都没有遇见他?”
“是的。”
“你可知,他当晚死在了墓中?”
我是真的惊讶了,“啊”了一声,说:“不知道。”
汤公子的父亲忍不住拍了一下座椅扶手,愤怒地盯着我。韦郎中仍面带微笑,抛出一句话:“明明有人同在险境,文绮小姐脱困后,为何只字不提?”
“小女在那阴冷的墓中枯坐一晚,又冻又饿,又惊又怕,出来时已神智昏迷,只想快些回到山庄中,坐进轿子就睡着了。等想起时,已过去了大半天,又担心此事对我和姐姐的名声有损,故不敢声张。”
汤老爷霍地站起,吼道:“你如此自私,为了你的名声,丢下兴怀不管!若早些遣人报信,兴怀怎会死!”
我睨着他,不客气地说:“报信?汤公子为宣王家的小王爷驱策,掉进陵墓后,小王爷不该立刻报信,立刻派人来救吗?儿子一夜未归,你这做父亲的不该连夜找寻吗?可我次日脱困时,附近只有我文家人,根本没有见着您汤家人,也没有见着王府的人!他曹成烁有手有脚行动自如不报信,反要深陷绝地的我报信!”
“你……”汤老爷气得脖子上青筋毕露,“纯属狡辩!我在问你为什么出来后不说?”
“汤先生。”韦郎中止住他,“我们只是问情况,不是在给谁定罪。”说着又问:“文姑娘和汤兴怀何时分开的?”
“不知我掉进陵墓是何时,我只在入口处待了不到半盏茶,就自行走开了。”
“唔,那么是戌时左右。”
我伏在地上说:“小女现在得知汤公子去世,心里难过,亦有些后悔,若出来后和家里人说一句,兴许就不会这样了。但汤公子之死确与我无关。”
汤老爷怒目圆瞪,汤夫人却一直在悄悄拉他的袖子。相比父亲,母亲才是真正悲痛的,悲痛得不在乎这一切,只想着哀悼儿子。我知道汤兴怀这样的浪荡子定是经常不归家的,父母不知他的情况也是正常,也许因此错过了拯救儿子的时机。可汤老爷的怒火一上来就针对我这个文家的弱女子,过于无缘无故了,倒像是儿子为什么死不重要,给我定罪才重要。
我想起汤兴怀当时说“要钱”,有些明白了,定是曹成烁为了报复,指使汤家人来找茬呢!
韦郎中又问:“还有一个问题,当时宣王府在场的十四名侍卫都说,文绮小姐你有修为,会使链子锤?”
我知道宣王府肯定会说这一茬,且我和文纾若真是手无缚鸡之力,逃脱王府侍卫的围攻和追捕也不合常理,于是干脆地认了:“是,我和父亲在外多年,学过一点保命的功夫。”
说罢,我看着文四爷,金主既然雇我来这儿,任务还没完成,总不能不认吧?文四爷咳了一声,糯糯地说:“是,是,小女……咳,会一点武技。”
汤老爷冷笑:“看,说不定就是这女子打死我儿子!”
韦郎中冷脸对他说:“汤先生,慎言。”转头对着我,脸色又温和下来:“请文绮小姐将当晚使用过的链子锤拿来一观。”
我叫一个小厮去取来,韦郎中伸手接过,细细地翻看了一阵,说:“此物,刑部需代为保管几日。”说罢也不再问其他,和几位老爷拱手告别。那汤老爷还不愿意走,是他的夫人流着泪苦苦劝告,才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走了。
等呼啦啦一大帮人走干净了,大老爷喝了几口茶,叹道:“你们两个,最近哪里也不要去。”我和文纾称是,退出厅门。
“纾姐,没吓到吧?”
文纾脸色有些苍白,笑道:“还好。只怕我爹……会有些不好过。”
我俩和文缃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又被传唤到厅堂。正是申正过后不久,几位老爷都还未散值归来,只有我那爹爹赋闲在家,出来相迎。这次韦郎中没穿官袍,也没带几个扈从,一身淡蓝色便服,看起来更显年轻了。他笑眯眯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居然是澹台烨。
“澹台兄,文绮小姐是哪一位,总还记得?”
当时在墓中我以真颜相对,哪料到会有这样的波折,一下子紧张起来。澹台烨却不慌不忙地冲我拱手施礼:“文绮小姐,一晚惊险,后来休息得可好?”
我这才按下跳到嗓子眼的心,蹲个万福:“多谢澹台公子相救。”
文纾和文四爷也说了几句客气话,宾主入座。因都着便服,也不依官场规矩了,韦郎中在客座坐下,说:“澹台兄,那晚你一行遇见文小姐,大约是什么时分?”
澹台烨回忆一下,说:“大约戌时三刻。在那之前不久,我师弟为了设符阵,看过表。”
我在心里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和魏青冥到了主陵墓前的大厅,见到澹台烨一行。
韦郎中“唔”了一声,又说:“之后一直未和文小姐分开?”
澹台烨笑道:“既遇见了,怎会让姑娘家孤身涉险?”
我注意到韦郎中手里一直扣着一物,仔细观察了一下,似乎是一种自带高明幻术的仪器,约摸是一个巴掌大的阵盘的模样,能测试人心,澹台烨若说谎,仪器定会有反应。他这话说得高明,并没有说一直和我在一处,却也说明了我有人看着,不可能悄悄杀了汤兴怀而无竟宗弟子完全不知。
“若在刑堂上,澹台公子是否可以作证?”
“自然。”
韦郎中点点头,好似松了一口气,收好东西打算走人,想了想,又问:“下官可否多嘴问一句,无竟宗诸位为何当晚要下官陵?是为了维护阵法?”
澹台烨似是面露难色,斟酌片刻,才说:“部分原因如此,但……起因是这个。”说着,他拿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琉璃青色的石头,轻轻放在桌上。
韦郎中神情一凝,连忙拿起验看:“飞羽石?”
“是的。”澹台烨说,“实不相瞒,月前我无竟宗在青州的本宗山门外救了一女子,此女手持一块飞羽石,为航程五千里以上的官船才能镶嵌的大小,本宗长辈觉得蹊跷,用鉴徽仪一验看,发现其主人是……”
“钟合。”
“不错。钟合已去世近八百年,民间应该很难有他的东西留存,何况这是官船用物,论理应该陪葬。我无竟宗世代守护天下官陵,猜想定是钟合墓出了纰漏,责无旁贷,故派我等前来暗中查验。尤其清明将至,冷泉山又是京畿要地,即将有近万人上山,更是疏忽不得。”
韦郎中额上竟渗出两滴冷汗,一面擦去,一面恭维道:“无竟宗历代仙长暗中守护我大景千年,不知化解了多少危难于无形,下官拜服感佩之至。”
澹台烨谦虚一笑,嘴里说的话可不那么谦虚:“应尽之义。那墓就是被贼破开,文绮小姐才会直接穿破护阵光罩,落入墓内。如今钟合墓的漏洞已被我们师兄弟修补完好,还未来得及将阵钥递交,若郎中大人需要勘察现场,说一声便是,我们师兄弟自当陪从。”
“多谢澹台兄……”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澹台烨就是魏青冥派来把事情搅大的,甚至这个韦郎中,说不定也是个唱双簧的……
韦郎中捧起那飞羽石,又反复看了两遍,递还给澹台烨:“此物关系重大,小臣不敢私拿,还得麻烦澹台兄,明日执此物去刑部衙门立案。”
“没问题。”
我猜测依照这件事的隐晦程度,不好光明正大地处理,定是兜兜转转落回英招寺手里,还不是想怎么往宣王身上查就怎么查?何况魏青冥手里捏着最重要的人证——段建柏一伙盗墓贼,奉的可是宣王的令。这么一想,文大老爷因为文纾的事提前跟宣王拆伙,或许还是好事一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