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205、尾声（一） 这样的礼物

　　当夜我和朱绎心都泡在厨房里，一起给寿星做明天的酒席。说说笑笑间，惊觉室内已温馨明亮，黎明初阳之下，昏闪的灯火愈发显得黯淡微茫。

　　我抬手将灯火一一熄灭，凝神望向窗外。天空清湛，蓝得通透，今日无雪，晚间的月亮定是很好看的。自去岁至今，京城隔三岔五大雪小雪不断，昨夜又刮了一整夜的大风，本还有些担心夜间乌云蔽月，现下我和朱绎心都因这难得的好天气高兴起来。

　　“老天爷赏面儿，阿青这个生日过得开心，今年一定事事顺利！”她笑眯眯地说。

　　魏大人果然听话，酉初后不久就回来了。一进院门，众人七嘴八舌地起哄笑嚷：“寿星到了！”于是开饭。

　　新年期间赴多了各种宴席，大家也腻了，这次便不在饭厅摆酒，而是在后院林间金银合欢下择一空地扫净雪，每人一只小几，一壶酒，择三两样爱吃的菜，简便又有趣。银合欢正当盛放，光辉夺目，金合欢虽开败了，一树的金叶仍颤巍巍地衔在枝头，发出微弱的、宛如夕照余晖的光芒，反倒增添惹人怜爱的楚楚之色。

　　陆恺风见魏青冥还穿着值守的官服不曾换下，问：“一会儿还要忙？”

　　魏青冥“嗯”了一声，玩笑道：“现在算是擅离职守。”

　　陆恺风点点头，说：“那便不多耽误。”说着单手一摊，掌心渐渐浮起明光，我们都看得懂那是附有他神魂之力的三道幻术，这便是他的礼物了。

　　神魂之力珍贵，魏青冥脸现动容，刚要开口道谢，陆恺风就笑着抢先道：“遇险当用则用，不必顾惜。”他说话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温的，可满是关怀之意。

　　众人纷纷将备好的礼物摆出来，当然是武器防具居多，连聂小妍都随了份子，只有陆泠风从怀里掏出一颗怪模怪样黑黝黝的石块，随手一丢，小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滴溜溜越过魏青冥面前那一堆精心包裹的礼物，被她抬手接在掌中。

　　我总瞧那石头有点眼熟，还没来得及问，陆泠风解释道：“二壮在外面捡到的，我不认识，但看得出是好东西，给你。”二壮，当然是后来魏大人补偿她的新鬼。

　　我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这石头大概是妖祸那天魏青冥从乌格力手中借来的天髓石一类，只是大小差了太多，不禁摇头好笑：她的天眼净用来干这不正经的了……

　　大家没将场面弄得太肉麻，笑嘻嘻开开玩笑祝福一句就过。然而，魏青冥多年未记得生日这茬事，一时间被塞了这么多东西，显然心里颇为感动，一一称谢后，手按在那堆礼盒之上，竟说不出别的话。

　　其实我也是感慨无限，心神激动，但还是笑着扬声道：“咱们该吃汤圆了，吃完就打发寿星她老人家继续去巡街吧！”在座都给面子地一笑，补上了一时的冷场。

　　吃喝说笑的间隙，月亮也悄悄地爬到半空中了。见时候差不多，我和朱绎心互相使个眼色，她便露出一个贼兮兮的明媚笑容，借口要拉着魏青冥赌一把骰子，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片刻。待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我，座已空空。下一瞬就见我站在月光之下，披着她送我的那匹如梦仙缕，手中拈着一支玉笛。

　　这下不仅是寿星本人，大家也都惊讶了。各位虽知我平日悄悄练笛，却没想过是作此用。

　　如梦仙缕可随意变幻形状，今日所着便是长裙广袖的模样，月华皎皎，而银合欢光辉璀璨，两种光芒一淡雅高洁，一耀目夺人，都和纱色晶莹剔透的白融为一体。

　　魏青冥的目光由错愕转为惊喜，最后只剩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愉悦，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她这么浓这么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清澈透亮也如这月光一般。

　　场中一时安静，人人都等着我或她先说话。

　　她默默微笑一阵，开口问：“什么时候学的……”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大概在想一样乐器总得几个月才能上手，怎么就没发现端倪呢？

　　我眨眨眼睛，得意地说：“等会儿知道我学了什么，更要惊奇了呢！”

　　她笑出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不再言语。

　　刚刚插科打诨不觉得什么，待真要表演了，我反倒有些紧张，轻轻吸一口气，将笛凑在唇边。足尖轻轻一点，配合婉转的曲调舞蹈起来。

　　这曲子当然是魏青冥配合《赤壁游》写的笛曲，太难的部分学不会，就由文绀裁剪了一些，又小小调整了几处，使衔接过渡流畅自然。刚起了几个音她当然就听出来了，我于舞蹈旋转之间紧张得分不出神看她，只在某次匆匆一瞥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酒杯拿在手里也忘了喝，索性放在了桌上。哥哥姐姐们自是更为诧异，虽说妖族多有歌舞天赋，倒还真没见我跳过舞。

　　第一段进行了一小半，我自觉渐入佳境，舞得也稍稍加快了。特意为表演设计的长裙广袖也飘飞起来，如云似雾地遮挡在我和观者的视线之间。我却怎么也忽视不了她灼灼的、带着深长意味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又掺了些苍凉的隐忧，仿佛在看什么一碰即碎的绝美之物。不过今日她是极高兴的，那隐忧渐渐也淡得看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感慨。

　　我向她嫣然一笑，索性闭上眼专注地舞。

　　全曲即将过半，不知自何处而起了一阵风，即使闭着眼也觉周围光芒大亮。场中欢喜惊叹之声不绝于耳，我睁开眼也吓了一跳——这一曲，这一舞，竟然触动了银合欢树，那点点绒毛般的光团纷纷朝我聚拢来，追逐着我的足尖、裙摆和袖角，渐渐形成一组漩涡，将我包裹在其中。

　　这真是意外之喜，我也得瑟起来，百忙之中抽个空，朝魏青冥拌鬼脸。她本是以手支颐地看着，神情沉醉，见状忍俊不禁，却将那笑转化成一个意味深长的撩拨，反而让我心旌摇曳。

　　就这么稍一分神，我被一大团银合欢的花朵击中正脸，不得不微微偏头闭眼去躲，晶莹的星露四溅，连眼睫都沾上了。曲子因此错了音，惹得我一阵慌乱，最终还是稳了下来，将曲和舞收束在悠长的尾音之中。

　　我在哥哥姐姐们的掌声中颠颠地朝她跑去，翘着尾巴问：“这样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她笑，“喜欢极了。”

　　元宵之乐是年节结束前最后的狂欢，那兴味和年初相比更热烈许多，又不得不带着浓浓的不舍和留恋——此后，生活又要回归日复一日的艰辛平淡，故而最后一夜先什么也不去想，什么都忘掉，将一切都抛开，尽情地痛快地玩个通宵吧！

　　灯会就是一项只为狂欢而生的活动，置身于耀目的、璀璨的、让人应接不暇的华灯之下，总有新鲜的可以看，没有哪一年的灯和去岁是相同的，没有哪一年的节目和上一年是重复的，因为赏灯的人内里的心情总是不同。满大街密密匝匝的灯山灯海几乎使人看不见天幕，京城人还嫌不够亮似的，近年来在女性之间兴起了一种新时尚，喜好一切亮晶晶天然生光的宝石，将它们雕琢装饰成小灯笼灯球的模样佩戴在发间衣上，更添娇俏妩媚。

　　令使大人还得再值一个时辰的班，饭后匆匆送她出门去，约好戌时在龙津桥下见面。今夜到处都是车马填塞，故而西南区的青河特意开放，不愿走车道的可以坐船东游到龙津桥上岸，这也是御街灯会的起点。

　　我和朱绎心又在家梳妆打扮了好一番才动身，本拟趁魏大人还没下班先自己逛逛玩玩，结果磨磨蹭蹭的还真只能恰恰赶到。今日大家说好了各找乐子，朱绎心也只陪我前半夜，后面她自己约了女伴去逛呢。家里几个喜静的甚至约好不去街上挤人堆儿，直接在初南楼五楼边吃酒边玩赏灯景即可。和丰乐楼相比，初南楼的位置稍稍偏了点儿，看鳌山得稍微偏偏脖子，但也是一座难求——若非咱们家和凌会长交情匪浅……

　　船离龙津桥还有一箭地，我已远远地看见人了，高兴地从船舱中探出身子朝魏大人挥手。她已换了烟青色暗金纹的常服，薄溜溜地披着一件杂有雀呢滚边的暗红斗篷，倒是难得一见的艳色。
　　急的时候，甚至连停船靠岸的时间都觉慢腾腾，我迫不及待地当先跳上筏子，笑嘻嘻地抓住魏青冥躬身递下来的手，一跃上了岸。

　　朱绎心被我远远甩在身后，见状笑骂：“小没良心的！”

　　我回头笑嚷：“快找人玩去吧，家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