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204、东风夜放 王太孙这么

　　似乎新的一年确有万象更新之力，冯阿爷瞧着气色好了太多，刚从宫里领了宴回来，因他也有官衔正三品的指挥使明职，和赴宴的文武百官一样，官帽幞头的两脚上各挂着一条金银幡胜，越发显得和乐喜气。

　　见我好奇地看这两条代表列席宫宴的光彩物事，冯阿爷更是大方地亲手将幡胜摘了下来，乐呵呵地递给我玩，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乖孩子，我和阿青一道送你的礼物不赖吧？”他笑眯眯地问。

　　我大为称谢、大加赞美，又呈上早就准备好的“彩凤鸣岐”，果然让他喜欢不已，当场试奏了几曲。

　　本拟给冯阿爷磕过头就走，不料楚江横和一个又高又胖的官儿结伴而来，那官儿穿的是从三品指挥副使服色，两人同样都是从宫里来的。我一看就猜到了，这位便是曾被叶钧鄙夷又恼怒地唤作“赵二”的令使赵鹏运。此人年轻时荫补入禁军出身，父祖辈也是前线赫赫有名的将领，到了他这一代只能耍个花架子，但不知怎的甚得先帝喜爱，又在新朝颇得圣心，是个极会钻营的官蠹。将他放到英招寺来对冯缜处处掣肘，当然出自圣上的制衡之意。

　　赵二进英招寺后，仗着寺里职能特殊，官商两路都成一霸，多年来安逸豪奢将他原本还算挺拔周正的身躯养得十分肥胖，直似一座塔向人缓缓移来。我知他们大概又要议事，乖觉告退，左右无事，就由备斋的小内侍领着在附近的园子里闲逛起来。

　　几次进园都不敢多走一步、多看一眼，我还真未有闲暇能细赏景观。这次得了冯先生吩咐，名唤薛和的小内侍笑着说：“这片儿清静，离前头办事的区域远着呢，夫人尽可任意游览。”

　　我也微笑点头，给他塞了个小红包，一边散步游玩一边和他闲聊，无非是年龄多大、家系哪里，最近冯先生身体如何之类。行至湖边，远远见小亭中站着两人，倒是出乎意料：是阿绾和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的男子，那人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瞧不清面目。

　　日前回家时见了阿绾一面，后来她又被寺里派去有什么公干，除夕和正旦元日反而不见踪影。她本就不能算是我家的奴仆，魏青冥也未把她当作妖侍看待，我自然不会过问她行踪，此时在冯先生这儿遇见，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阿绾见了我，当然得有所表示，恭恭敬敬地向身边那人告诉一声，就笑容满面地冲我行礼：“主母新年大安。”

　　那人面上微露讶然之色，继而化成意味深长的一笑：“魏晵的夫人？”说着，他也从那台阶上走下，三步两步欺近我面前，不顾阿绾隐隐的阻拦，弯下身来瞧稀奇似地打量我。

　　凑得近了，我才看清他兜帽之下的面容，倒是一副好皮囊，高鼻深眉，眼瞳深翠若黛，颇有异域之相，神情倨傲又轻佻，似是故意犯禁挑衅。

　　我心里已被这反常又无礼的态度激怒，面上不显，只冷冷淡淡地后退一步，阿绾与薛和趁机麻利地插在中间。

　　薛和年纪虽小，待人接物俨然是冯府中历练出的气度，不卑不亢地说：“贵人欲问何事？这位夫人是寺中家眷，还望贵人勿相惊扰。”

　　“惊扰？”那人反倒邪邪笑了，“你瞧她是在害怕我么？”

　　我眯起眼，面色森寒地盯着他，也笑道：“阁下既识得外子，更需自重才是。”可惜这人是吞云圆满修为，否则我定让他脸上开出几朵花看看。

　　阿绾这才有空抓住那人的袖，赔笑圆场道：“顼王爷，您可别惊吓婢子们了，咱们回亭中安稳坐着说话不好么？”转而对我半是解释，半是提示地轻声道：“这位是矢鹰王孙，伊支顼殿下……”

　　嗬！这就是近日的话题核心，此次矢鹰来使的根源人物？难怪能做出未经宣告就偷潜入邻国的荒唐事，真是个地痞流氓模样的人物。

　　我仍是冷笑，随意福了一福：“阁下自便，恕不奉陪。”说着转身就走。

　　不料，伊支顼完全不顾体面，竟猝然朝我出手，一把大剑势如破竹地劈面而来，功力颇深，若非我幻术傍身让他稍失准头，非得回击自保不可，那就破了我这“弱不禁风”的苏真真的伪装了。
　　央央根本不待我吩咐，气冲冲地跳出来化盾阻拦，碧眼瞪得大大的，就差龇牙咧嘴地朝伊支顼痛骂了。

　　阿绾和薛和吓得脸都白了，与此同时，备斋中的警戒阵法触发，暗卫哗啦啦涌了一地。伊支顼的随从一直站在不远处静观，此时也抄着兵器，护在王太孙身旁。

　　伊支顼毫无所谓耸耸肩，剑却并不收起，仍痞笑着说：“好大阵仗！我不过是想让这小娘子陪我玩玩。”

　　他的景国话说得实在是标准，难怪在南边悠游了几个月才被朝廷发现。阿绾此时也有些怒，一点不客气地说：“王爷要玩闹也得瞧瞧地方，此处虽非官署，亦是大员宅邸。两国正旦相贺之日，一举一动皆是国礼，岂可如此不顾体面？”

　　伊支顼不理会她的官腔，反而越发没个正形，乐道：“你家皇帝欲起兵戈，却在今日大殿之上故施恩义，蒙骗于我。你这位主母明明身负武技，却假作柔弱，不敢还手。就连你，这一个月来日日对我笑脸奉承，心里却不以为意，还时时想着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阿绾，你们的国家从上到下，都这么虚伪？”

　　我突然转回身来，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王太孙这么想与人过过招？”

　　他答非所问，若有所思地说：“方才为何没刺中你？奇怪奇怪。”

　　说话间，冯阿爷已快步走近，自是因阵法警报而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魏青冥、楚江横都在其中，赵鹏运倒是不见踪迹。

　　“王孙殿下。”冯阿爷一边走，一边摆摆手示意暗卫都退下，气喘吁吁地说，“殿下为的何事？”

　　伊支顼故意看了一眼面色十分不善的魏青冥，收起剑，呵呵笑道：“一点小误会，是本王失礼。”说着，装模作样地朝我拱了拱手：“惊扰了。”

　　冯阿爷立刻做出一个相请的手势，微笑道：“此处山水乃老朽生平得意之作，请容老朽陪王爷一观。”

　　伊支顼颔首，倒是从善如流跟着他去了，经过魏青冥身边时笑得愈发玩味，背起手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不信你们的朝廷，也不大信你们这位冯公公。要谈，只与你谈。”

　　“倒是魏某的荣幸了。”魏青冥面无表情地讽道，“改日再往班荆馆拜访殿下。”

　　他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拽过阿绾：“魏兄，你的爱姬还得多随我几天。”

　　阿绾神情倒是平静，对上我担忧关切的眼神，镇定地笑着摇摇头示意无碍，才跟着他离去。

　　这人疯疯癫癫，不识体统，央央气鼓鼓地叉腰瞪了他好久才回金铃中去。魏青冥走过来牵住我的手，眉头紧皱，虽没说话，我当然知道她也气着了，只好摇头笑道：“没事，放心。”

　　她皱眉颇皱了一会儿，说：“若早知他在此处……”

　　她来往备斋多了，薛和当然熟悉她脾性，深深作揖自责：“是奴一时疏忽，不该带夫人来这湖边。”见魏青冥并不责备，他便乖巧地退下，留我们两个说话。

　　“这厮难缠，不知怀的什么鬼胎呢。”我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光明正大地谈？”

　　“你瞧他模样，是像景国人多一些，还是更像矢鹰人？”

　　“这么一说……”我隐隐有些明白了，“难道他母亲是景国人？”

　　“是。”魏青冥勾了勾半边嘴角，显然已在思考对策，“一国之王室凋零殆尽，只剩一个血统不纯的后代，而他这个珍贵的王孙竟甘冒大险潜入敌国腹地，阿栀猜猜他是何处境，又所求何事？”

　　“肯定有一堆不认他这个正统的叔叔伯伯吧。”我摸着下巴，信口开河，“难道跑到敌国求结盟？我看他一番发言义正词严，倒是对自己的国家颇为维护啊……哎！阿绾又是怎么回事？他要是欺负阿绾，咱们就叫他有来无回……”

　　正月初五过后，寺里陆续运转如常，魏大人的病也彻底养好，经郑真人验过，解除了经脉封印。魏天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找伊支顼算账了，隔日就去了使团下榻的驿馆班荆馆。两人修为相当，是先打再谈还是先谈再打，谈又谈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我，这几日一直忙着替魏大人、替我们入梦来给生意场上的朋友收发拜帖和年礼，忙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挨到初十，又得把各个铺子都走一遍，瞧瞧开张情况。一转眼已是正月十四，元宵节就在明天了。

　　经过年前的破坏，东北富豪区的贵人们都跑到他们的西郊别院，原本最该是热闹时节的子瓦街、平康坊头一遭过了个鸦雀无声、凄凄惨惨戚戚的年。灵脉彻底修复大概也是初十左右的事，官府紧急布置御街两旁的装饰，那座雄伟的鳌山终于也搭起来了。憋闷了半个多月的富家公子小姐蜂拥到东市大兴采买，生意反倒比之前繁荣鼎沸得多。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狂欢的氛围之中，人人翘首企盼，不务正业成了主流，只待那“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元宵正日到来。魏大人却得忙着值守——谁让节日当晚天子要与民同乐，且后宫嫔妃都可登上宣乐楼观灯，连疏远一点的宗室们都挤不上楼去，只好和官员们一起排在下面的观景棚里看，那景色可差得多了，于是又有一大批权贵为了在十三间楼里订个座勾心斗角、大打出手。无论如何，保护圣驾总是寺里的责任。

　　十四下午令使大人就出门了，晚间不再回。我扯住她袖，笑嘻嘻地说：“寿星明天早回，就算不得空，也得回来喝了酒再去。”

　　魏青冥笑着应了，不及回复，我已踮起脚亲住她双唇。

　　“得美人一吻，公务似也没那么可憎了。”她笑意深深地说，又假作担忧状，“阿栀不会要以此一吻抵赖，混过我的礼物吧？”

　　我哈哈笑：“这点子不错！原本还没想到呢！”

　　“不成。”她不满了，大有我不给她颗糖就不去上班的架势，我好笑地保证回来就能见着别的礼物，又被她捉住好好亲了一顿，令使大人这才人模狗样意气风发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