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梦佳期 乾坤落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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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两树虽只有五六丈高，颇为纤秀，却是人间奇美。银合欢叶如浓墨，只叶茎和叶背如银粉涂成，细细瞧来不单是银色了，还泛着幽幽的紫色珠光。金合欢的叶子明亮鲜艳，像片片朝霞裁就，也像一簇簇燃烧的金箔，我甚至在想，要是摘下一片来，倒真是古人说的“金叶子”了……
两树的枝头都蹲着一朵朵形如鸽羽的花，只是金合欢的花正盛放如金铃，花蕊处不断吐出颗颗晶莹的露珠，滴滴答答地洒落地面。银合欢的花则是垂闭着，似开未开地露着一道小口，纯然洁白，像信女虔诚合拢的双掌。
我喜不自胜，抱着魏青冥的胳膊笑道：“名为合欢，花型倒是像珙桐更多一点呢！”
魏青冥笑着牵我走到金合欢的光雨之中。
“这两棵树，又称昼合欢和夜合欢。”她轻轻地说，“银色的至夜绽放、清晨凋谢，同时蕴育新的花朵。金合欢则是正午绽放，傍晚开败。故而矢鹰人将双圣树视作掌管昼夜交替、万物生发的神祇。”
“双圣树都是成对生长的，一方死亡，另一方再开不出花来，很快也会枯萎。”
我便想，我和她也会像这两棵树一样，相携直至生命之尽么？
她握着我的手，让一片凋零的金合欢花瓣落在我掌心，便如雪般消融无痕。同时，那点滴金露坠落在我们的肩头，激起一阵阵微弱的五彩光尘。
我笑着望她，只觉她映着这梦幻般的光芒，如在仙境之中，却是这样温柔而暖热，是和我并肩而立、十指紧扣的心爱之人啊。
还没等我们沉浸在这美好的气氛多一会儿，陆道长爽朗一笑，豪迈地说：“好！我老陆也贡献一套降福仪式，让这树长得更好！”
我嘴角抽搐地看着他摆开架势，边跳起奇怪的舞，边放开喉咙粗声吟唱：
“自天降康，丰年穰穰。来假来飨，降福无疆。昭昭上帝，迄用康年。以享以祀，以介景福。绥我眉寿，介以繁祉……”
我嘴角抽搐得都发酸了，这不是开春后皇上、皇后劝农祭仪上老道们唱的歌么……人家可是异国的圣树！听这个生气了怎么办？
不过，他在朝日般的光氛里跳着舞，虽无法力，亦不着祭袍，却让人自心底里涌起安适祥和之感，渐渐充溢一整颗心。
我仿佛现在才明白过来：新的一年，真的就在眼前了。
老陆唱完，从怀里掏出两张符，拍在魏青冥手上：“有空将这个贴家里，算老陆送你的。”魏青冥看了一眼，将符收起，只淡淡地道声多谢。
“什么符啊？”我忍不住问。
老陆嘿嘿笑：“镇宅驱邪大光明符！”
……无语，我家魏大人亲自布置的宅子还用镇邪吗！
陆道长还想赖在我家吃年夜饭，被郑真人拉走了。好容易送走了这个大麻烦，我仍恋恋不舍地在树下站着看着，伸手去接那熠熠的星露，却如流沙消逝，无可挽留，只好笑道：“现在方知，为何古人写月光是‘不堪盈手赠’了。”
“是啊。”她也笑，“不过，有阿栀在我身边，‘还寝梦佳期’倒是极容易的。”
我哭笑不得，大大地啐了她一口……
咱们这园子有最上乘的防护阵法和幻阵，即使双圣树的光芒如此璀璨耀目，外面的人也丝毫看不见。但家里人都瞧着了，纷纷跑过来看稀罕。
朱绎心正在槌年糕，张着两只黏糊糊沾着米粒的手，瞪大眼睛说：“我说呢，新年的灯笼哪有这么亮！”
聂大当家、陆恺风、乔松邻、聂小妍和暮雨她们都来了，袖手站着赏玩说笑。只有陆泠风和雪簌两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跑哪里玩去了。小妍和雁回钻到光树下，也同我一样试图用手去接光露。鸿陆自引了我到园中后就一直在不远处的小亭阶上坐着，百无聊赖地搬过一盆花卉修理照料，此时也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他原本就是园丁的儿子，最爱拾掇各种草木。
金合欢的花儿也即将凋谢，魏青冥赴文府祭拜宗祖、给外祖父外父母磕头去了。天色将昏未昏，院中景物入目皆是一片影影绰绰。各处的灯次第点亮，照耀得新置办装饰的桃符、挂千浓墨重彩、色泽艳丽，满是年的喜庆氛围。
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地进了花厅，在满桌的琳琅佳肴旁依次坐下。我正要吩咐将门关上，顾神偷凭空出现，手里提着花布兜的一包“年礼”，细细一看，那花布本身也是件偷来的衣服，让人啼笑皆非。
顾殊观煞有介事地团团四处作揖：“各位新春大喜大福，和乐康健，日入斗金，加官进禄……”
他促狭的神态惹得大家哄笑，我笑着骂他：“什么加官进禄，也不瞧瞧我们一屋子可有一个官儿？”
老顾定睛一看，还真没看见英招寺的官在场，更加乐呵了，搓着手坐下，倒是没照一贯的德行抄起筷子就吃，反而举止稳重非常——毕竟是大年夜，平日再不正经，今天也得端肃些。我是想到他孤身一人，平时厮混的狐朋狗友也得各过各的年，不如叫他来家一起过，于是仍依旧例，将信早早放在入梦来的房顶，只日前东市遭难，不知他见着信没有，故而也没专等他。
坐定之后，所有人都拿眼望着大师兄。陆恺风温和一笑，端着酒杯站起：“除夕原是祭祖日，可咱们是江湖人，不过得幸相逢，乘兴而聚。乾坤落落，岁月堂堂，只此一杯，共敬师长亲朋来年心愿得遂、平安和顺。”
这祝词说得清新，众人喝声彩，一起饮罢一杯。被朱绎心做坏了的屠苏酒当然是不能喝的，昨日新在市集买来的一坛倾在杯里，满室生香。
屠苏是自年纪最小的喝起，大家笑着推聂小妍先喝。她吐吐舌头，一指雪簌：“我看这个比我更小呢！”
雪簌不为所动，我只好主动走到她近前，问：“倒是从没问过你年岁几何？”
她摇头：“我不知道。”
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在无良真人手下当牛做马，她这话说得我心里大感怜惜。陆恺风于是说：“无论具体年岁，以神族血统而论，她确实年幼。”
聂小妍趁机说：“那么，按妖族的算法，阿栀姐也小得很啦！”
最终，居然是我们三个不同种族的“小辈”共喝了第一杯屠苏酒。
前几年在入梦来住，此时已能听见南面街坊里噼啪炸响不停。永昭坊阔大安静，屋宇相隔甚远，各家的热闹都是关在门里的，不闻爆竹之声。况且，这一坊之地多是金屋藏娇的别院，那些平日风光无限颇有些权势的美貌女子，今日也有点寂寥吧？
众人吃喝说笑之间，我一直神思飘忽，想着魏青冥在文家正在做什么呢？大宗族的除夕夜规矩森严，丝毫不可行差踏错。此时一大家子人应是在宗祠前跪拜祖宗牌位，文相爷和文老夫人居首，文家的四位老爷东向立，几位夫人西向立，各捧祭祀牺牲依次传递上去。孙辈的公子小姐只能站在第二层厅堂。现在大概正在奏乐献爵、焚帛奠酒的关键时刻，礼毕，还得挨个给长辈们磕过头、领了压岁钱，才能入席。
咱们这个小家一切都简单方便，祭神仪式不过将煮熟的牺牲献上，祷告后将肉分食。这些都是白水煮肉，最无滋味，得配着年馎饦一起泡进汤汁里吃。其实宫宴也是一样，只是御赐的白肉再难吃也不能蘸汤，人人吃得皱眉反胃。故而有笑话道，机灵的大臣领这除夕大宴都会悄悄袖一块浸满卤汁的绢帕，借擦拭口角的机会，边吃白肉边咂摸绢上的卤料……
再有便是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百宜羮等名字吉庆讨巧的汤羹点心，因我们几乎清一色都是晋州人，家里的厨娘钟姨使出浑身解数，做的都是家乡风味：三鲜笋炒鹌子、煎三色鲊、麂膊、酒醋蹄酥片、酒炊沅白鱼，都是从故梦山上下来择一酒楼就可吃着的。
吃罢了饭，每人烧一束苍术以求来年驱邪避疫、身体健康，便是人人喜闻乐见的环节——去院里放爆竹。
开了厅门才知道，雪又稀落落地下起来了，好在不大，只是似有若无吹棉洒絮地飘在半空。双圣树的光芒似乎更盛了，夜合欢的银辉从后院漫过来，染上前院正厅的房檐，照耀得一地雪光愈加神秘幽静。顾殊观自告奋勇点爆竹，可惜他在这件事上意外地笨手笨脚，若非身法不错，今天免不了要染一脸黑灰。
我们笑着看他在院子里上蹿下跳躲避火光。此时已近亥初，照常理论，京城各处达官贵人的宅邸里燃起的烟花已铺满半边天，一个赛一个的浓烈艳丽。今年大概因东市那场祸事，富豪们家里连灯都难点，大约都迁去自家在西郊的山庄了，热闹减了大半，只在城西官邸区零星地升着一簇簇绚丽的光，远望反而觉得有些凄清。
于是，大师兄又主动提议：“平凡烟花无趣，不如我们用幻术化几个，搏一搏新年的彩头。”
在场的故梦山门人自无不应，聂雪晴笑呵呵地招呼聂小妍、顾殊观和雪簌：“让他们各凭本事去，咱们舒舒服服坐旁边儿看表演。”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梦佳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