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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雾非雾 你呀,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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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视视野中一切皆为黑白,阿荔秀丽的面容褪去娇艳的红,却褪不去羞赧又好奇的神情。
她圆圆的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天真地打量着我们,最后,好像实在忍不住不说似的,吐出一句:“你们真的是黎大哥的亲人啊,怪道这位公子……和他像极了呢。”
我早已不着痕迹地将含光收进袖间,垂下手去。确实像,难怪她一见便红了脸。那一瞬间,她大概见到了想象中黎岱未受伤时原本的模样,满腔爱恋造就的虚影化作真人,活生生立在眼前,怎能不让她心旌摇动。
“阿岱确实是我兄长。”魏大人微笑接话道,“我自小离家,过继到父母的友人膝下。魏氏于黎氏有大恩,父母不忍其绝嗣。两家十余年未通音信,日前我方知消息,特来寻觅兄长。”
她假装抬手拭泪,叹道:“可惜爹娘于四年前便去了。他们走得突然,未及嘱托我认亲,叫我们兄弟又分隔了这许多年……”
我听得又想翻白眼又想笑,不愧是千岁忧的“兄弟”,编起故事来眼都不眨。
魏晴山咳了两声,脸上也有笑意,不戳穿她,反而帮腔道:“我们两家奔波四海经商,归期不定,音信难通。阿云出去得早,我们黎家败落了,我又得了病……这五年来,全仗夏老先生医治,保了我这条命。”
五年前……我在心里默默记下。无论他愿不愿说,魏大人总是会查的。
还没等我理清思绪,魏青冥就一把握住我的手,欣慰又真切地对着阿荔说:“多亏夏老先生和老夫人医术高超,又有夏姑娘悉心照料,哥哥说,病是渐渐去了,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我也只好入了戏,行礼道:“是啊,妾身和外子感激不尽。”
“我也没做什么……”阿荔低着头,仍有点不敢看她,两手轻轻扯着帕子角,“爷爷说,他现下状况虽不错,可也还不能行动,最好在我们这儿继续治上几年。”
“是么?”魏大人皱眉惋惜道,“唉,也好。我四处奔波,不能常伴兄长身侧。夏老先生是高人,不敢以钱财俗物冒犯,哥哥在此间五年一应花费,还请姑娘大致拟个数来。我家在雷阗有些经营,日后寻些国内少见的珍稀药物送一些给老先生使用,治病救人或研制新药均好。”
阿荔哪敢应,只说“我得问问爷爷”,放下茶水点心就识趣地走了。
室内重回安静。我的心还有点怦怦跳,嘘出一口气,轻声对魏大人说:“没有异常。”四哥他们在外面,还有罗成带人暗处守着,杀手无声无息潜到近前的可能性不大。何况魏令使此次出京状态特殊,寺里已拨了大批人力先行清道,无异常也是正常。
魏青冥当然比我更清楚这些,宽慰地抚了抚我的背,又继续追问她哥,语气比方才柔了太多,有点打动人心的意味:“哥哥不愿说的我便不问,可你总该让我知道母亲现在何处。”
“啊,母亲她很好的。”魏晴山微笑道,“无病无灾,衣食无忧,你放心就是。”
“好。”
我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频频来回,心叹魏家世代皆是芝兰玉树,魏大人既聪明如此,她的哥哥又岂是好对付的?不过不急,人找到就好,事情总能慢慢查出来。
而且……他俩的态度都太怪了,只问母亲,不问父亲,难道他们本就知道些什么?魏彻,字疏明,第十四代卫国公第五子,事件发生时任大理寺少卿。难道和他当时手里审着的案子有关?
仿佛猜透了我心中所思所想,魏青冥对我笑了一笑,解释道:“我们这位父亲才智绝顶,修为深厚,本事太大,只要不丢命,便无甚好担心的。”说着,转而对魏晴山抛出一句:“何况,这大概在哥哥对我隐瞒的范围之内,问也无用。”
魏晴山不为所动,笑道:“我又看不见,你吓我可吓不着。阿云啊,我至今都能想起你小时候,发狠凶人时不动声色地盯着人瞧,一双眼眯得像狼崽子似的。弟妹替我看看,她现在还是这样么?”
我憋笑扭过魏大人的脸仔细看了看,完全同意:“可不是么!”
魏大人面无表情地回了我一眼,破天荒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无语似的,正要冷脸再说什么话,转头就见魏晴山将手抬起,向她伸了过来。
“阿云……”他温存地笑,“也不知你长得多高,长成什么样了。”
魏青冥静默一息,拂衣坐在他床边,轻轻接住了他悬在空中的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笨拙地从她掌边擦过,想要去碰她的脸,或摸摸她的头。于是她将头低下来,任那只手落在头顶。
“是为了找回我们啊……”他叹,“这十五年……很艰难吧。”
“但是抱歉,我不能说。这也是母亲的决定。如今,你已知晓我们都好,可以不必忧心了。”
她半侧身子背对我,脸对着兄长,让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肩起伏了几下,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冷静、甚至冷静得过分的魏大人最后问了他一遍,一字一句,沉声静气的:“是谁害你,也不能说?”
没有回答。魏晴山那半张脸上毫无妥协之意。
魏青冥霍然起身就走,几乎三两步就出了书房。她的修为已有所恢复,身法带出的风将千岁忧榻上小几放着的稿纸和文具哗啦啦扫落一地。她何曾行止如此失度!我知道她是生了大气,严重得完全无解的那种……
我一边用法术将纸笔收拢,胡乱往桌上一搁,顾不得对刚认来的亲哥保持什么礼仪了,叫道:“哥哥,当真一点也不能说?你可知她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大颗大颗的泪从我眼里滚落,我一边顿脚,一边气急伤心:“你们也真是的,干嘛一见面就顶上了?”
“咳。”魏晴山无奈道,“我没和她顶啊。”说罢,还淡淡笑道:“你先追她去吧。”
瞧这人气定神闲的,摆明了就是“气也没用打死不说”,我哭笑不得,急得没法,也转身跑出去了。
小院里,朱绎心和阿荔聊得正开心,乔松邻和夏老爷子对弈。见我独自着急忙慌地奔过来,几人都诧异地转头望我。
“没见着人呀!”朱绎心也有点急了。乔松邻说:“她不会乱走。”言下之意,是说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会失去理智到脱开英招寺暗卫的守护,让我不必急。
夏老爷子反倒乐了:“岱哥儿向来一点脾气都没有,亲兄弟来寻他,这俩还能闹翻?”
阿荔全副心思都在黎岱身上,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黎大哥”就跑向书房。
魏大人确实没乱走,直接绕到山后唤了鸿陆和罗成来,一边写信,吩咐加急给冯先生送去,一边安排了回程,竟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处停留。见我终于寻来,她停下笔,抬头静静地看了我片刻,脸上寒色犹未消散。
鸿陆和罗成也是一头雾水,见我出现,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我对他们说:“不忙。稍等我们一会儿。”
“他在此处很好,叫我放心。”众人一走远,魏青冥就冷冷地说,“我们明天回京。”
到这份上也只能顺毛捋了,何况以魏晴山的身体状况无法长途旅行,更承受不起传送阵,裕州的气候也比京城舒适太多,留在此地确实是最好的。我脑内念头已转罢,笑着哄她:“好,咱们回家,今儿都腊月二十九了,再不走赶不上过年啦。”
“依阿栀看,他为什么是这个态度?”魏青冥倦怠地抬手按住额心,皱眉道,“是仇家太过强大,抑或那根本不是可以宣之于口的真相……”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和母亲现在真的没有危险,不是假装。既然如此,咱们有什么好急?”
魏青冥“嗯”了一声,神情松弛许多。她当然不是想不明白这些,只是心里一直攒着火,怎能忍得下距真相咫尺之近而不可得。我甚至想,让她这么发泄发泄也不错。
我将她手中纸笔抽走,抱住她,踮脚摸她的头,笑着说:“你呀,大概还是不习惯跟人亲近吧?”
“是啊。”她说,“我和他,大概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示好了。尤其是我,温情和柔弱只存于太久以前的记忆中。”
她叹了口气:“第一次见面确实不是谈事的时机。今日是我失态。”
我趁势撒娇:“吓坏我了,以后不许一声不吭就跑。”说着,我又忧虑起来:“到底是谁知道哥哥的真迹,又早早写了信寄到尹家……这几个月来,尹疏红和千岁忧通信至少三次,每次都是真迹,说明早有预谋。如果是陷阱,那为何一切风平浪静?”
我心里也有些懊恼,最初她认出魏晴山的字迹时是我怕希望落空叫人绝望,才没让魏大人亲自查这件事。哪能想到如此简单的一个环节也能埋下这么大的隐患?若让寺里介入,大概早就收齐了千岁忧和各书坊往来的信札样品,一比对就知蹊跷。
幸好黎岱真是她的哥哥,这还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