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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花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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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屋内的两个人都着实吓了一跳,黎岱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我颇懊悔难堪,下意识掩上嘴,冲魏大人眨眼,逗得魏大人又笑了。
阿荔这才想起有客在,脸更红了,边拍黎岱的背顺气,边对站在外面的我们说:“你们稍待,我……我这就……”转而急道:“黎大哥!今日有两位京城来的客人想见你呢。”
“京城?咳咳……”黎岱艰难地说,“也是尹家的?”之前朱绎心和乔松邻已来看过他了,自称是尹家的人,来送尹疏红的信件。
“这次不是,说是你的故人。”
室内沉寂下来。
“我……没有故人。”许久,黎岱匀了气息,疲惫而平静地说,“阿荔,请他们回去,就说我残病昏聩,恐有得罪,不见客了。”
“是么?今日扰黎兄清静,只欲问黎兄一个问题。”
魏青冥突然出声,虽未得允许,已在慢慢地书房走去。
黎岱听见她的声音,仿佛呼吸都停滞了,待回应时,她已走到门边。
他说:“什么……问题……”语调不由自主地扬起又落下,像不可思议的反问,又像喃喃的自问。
“你的《红尘漫索记》已刊行了八卷,依千岁忧一贯的做法,九卷为止。”魏青冥缓缓地说,“目前袁无觅失踪,最后一卷应是袁绝凌独自对抗时局。至于结尾处二人的重逢,将会发生在一个名叫‘非非’的奇岛上。”
“那是二人童年时在古籍所见、满心向往的所在,终年云雾蒸腾,花香满溢,却又飘渺无踪,难以寻觅。”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黎岱所在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问:“是么?”
虽名为提问,可她言之凿凿,一点儿疑问之意也没有。
阿荔的抽气声从室内传来,不解道:“第九卷的稿子连尹家都没拿到,怎么会……你,你在哪里看的!”话说到最后,惊奇已转化为愤怒,好似误会了这奇怪的客人是对家派来的,悄悄偷了他们的文稿,上门找茬呢……
黎岱虚弱无力,勉强将气恼的阿荔拦住,语声反而带笑:“小时咱们只去过越州,只觉茫茫东海便是世界尽头。住在海上神出鬼没的蓬莱仙岛,便可所心所欲,逍遥快活。如今想来,这心愿实在是很小,却……很好。”
“阿云。”他轻轻地、柔缓地问,“花已非花,雾亦非雾。你现在的心愿,还与那时相同么?”
阿荔已经完全呆了,任魏青冥走进室内,忘了阻拦。我已听得满眼是泪,勉强忍住不哭出来,也三步两步地跟了进来。
入内方知,为何阿荔不顾黎岱疾病缠身受不得风也要将窗微微启开一缝,是因这室内的药味实在太浓,健康的人闻着会有些气闷。黎岱根本只能半躺在榻上,支着小几,倚着靠枕艰难地执笔写作。他是目盲了,可这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残疾。他的大半面容都裹着绷带,敷着药膏,身上的绷带更多,层层叠叠,直至腿部,而双腿早已残废,只能靠人用轮椅推着移动。一双和魏青冥极为相似的眼睛被遮了半边,唯余的那目裸露在外毫无光彩,只能看见一只灰色的眼眸深深凹陷在眼眶里,朝着来人的方向,不时艰涩而笨拙地颤动。
虽然只能看清半张脸,可就连只在魏青冥的记忆里见过他小时一面的我也能轻易认出,黎岱就是魏晴山无疑……
小几上搁的笔被黎岱于激动之中一撞,骨碌碌向地上滚。黎岱徒劳地伸手去抓,自然落空,被几步之外的魏青冥上前接住了。她看着那为盲人所用的特制的笔看了几息,才一手握住黎岱的手,一手将笔轻柔稳妥地放进他掌中。他的十指也缠着厚厚的绷带,几乎不能弯曲,可就连这样,也在夜以继日地写。
“哥。”她垂下眼睫,生疏地念了一个字,又补成两个字,“哥哥。”
魏晴山的神色反而放松了,笑容明朗了许多,那小半张苍白的脸也生动起来,有了风雅洒逸的魏家人的神态,可以想见原本是多俊的容貌。
“真的是你。”他说,“抱歉啊,阿云,我……一直没想好如何见你。”
阿荔回过神来,讪讪地、磕磕绊绊地说:“你们,你们说话,我去取……取茶来。”
她端起喝空的药碗慌慌张张地转身,差点撞进我怀里,忙不迭地小声道了歉,不待我挽留,就埋着头夺路而走。一颗圆溜溜的泪珠如荚里剥落的清嫩的豆,擦肩而过时都滚到我身上来了。
那边,兄妹二人也都沉默着,这么多年生离死别,世事已天翻地转,彼此都有满腹秘密,叫人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我不断用帕子按去眼角的泪,更是为难起来,尴尬得脸上都有些火辣辣的:此前无人知晓魏青冥的真实身份,更无长辈约束婚姻,眼下面对这正儿八经的哥哥,该怎么解释我的身份?
谁知反而是魏晴山听出屋里又进来一人,微笑问:“阿云带了友人来么?”
“不是友人。”魏青冥平静地答,“是妻子。”
继而,她说:“哥哥,我用着你的身份。”
魏晴山的表情虽惊讶,但又好像没那么惊讶,我担忧之中的厌恶和反对并没有出现。我趁机几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妾身苏玉卮,今日得见哥哥,欢喜无已。”说着,我故意抬头笑道:“此前还不知哥哥是哥哥时,已读了哥哥的大作多年呢!但有新文,必一本不落地买来看。”
魏晴山温文尔雅地和我问候罢,笑道:“弟妹方才是被我这副模样吓到了么?听说外间盛传千岁忧是前朝王孙之后,终日游戏欢场,才能写出让天下女子为之心醉的风流角色。惜乎本人与此相去甚远,大约是让弟妹失望了,惭愧惭愧。”
“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我眨眨哭得有点肿胀的眼,笑答,“还有说是一胖大中年汉子、家道中落的富商之子、一辈子升迁无望的芝麻小官儿的,最不着边际者,说千岁忧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呢。”
魏晴山笑得咳了起来,边咳边摇头,伸手在枕边摸索药丸。魏青冥适时替他拿起一个玉瓶,问:“是要这红底青瓷瓶么?吃几粒?”得他确认了,才磕出一颗来,接过我递来的水,喂他服下。
凑近了看,魏大人的眼角也是湿的,濡得眼睫更漆黑浓郁,如刚用新墨画就。只不过,短暂的激动过后,她好像又有点太平静了。静得就像一湾深潭,看着波澜不起,其实内里暗涌澎湃,危险四伏。
她目光在兄长面上一扫,开口了。她说得平静而轻缓,就像在说书中的故事,又像在讲述一个他二人都很熟悉的人的人生。
“哥,自那以后,我真如小时候你编给我和妹妹听的故事所写,上了一座有高人传道授业的山。我学尽本事,入了一个手眼通天的衙门。起初是为了寻你和母亲,可惜再厉害的衙门也有所不能。”
“这些年,我或许做了些好事,大概还是做了更多恶事。”她笑得有些悲凉,很快化为纯粹的冷意,“不过,目前自保尚无虞,也有了些手段。所以……”
“哥哥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当年发生何事,告诉我吧。”
最后这句话仍是淡淡的,却已透出些不容对方拒绝和隐瞒的威严。
魏晴山一时没有说话。魏大人也不急,反而状似闲适地侧头观察起室内陈设,虽未用目光迫人回答,却又在下意识摩挲旋转指间的印戒。
其实这几年来,可能引起联想的个人习惯她几乎都改掉了,目前魏令使隐藏自我的伪装功夫可谓炉火纯青。只能说……涉及当年那事,她的杀心永远强烈得无法自控。
许久,还是魏晴山笑着摇摇头,居然泰然说:“阿云,你如此聪慧,当然知道我避不回京便是不欲你知的意思。”
“哦?”魏青冥转过目光,嘴角微微斜起,反问他,“那么,为何以亲笔真迹……”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脸色阴沉下来。
魏晴山也愣了:“我从不用真迹。怪不得……怪不得你找到这里来。”
他坚定地摇头道:“不论你看到了什么,那不是我写的。”
我也明白过来了,心脏狂跳之间,身体先于思考已召出了含光,跃上前来护在他二人身侧。冷汗从发根冒出,流到颈间,又从背部划落。
不是他,那封信不是他写的……魏大人此时又毫无战斗之力,这是陷阱……
从进村到现在,以我和四哥五姐的幻术修为都未看出任何异处,这书房里也一切正常……
我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目光在房内一寸寸地扫,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此时,有人轻轻叩了叩门,吓得我跳起来,正要出剑,还好看清了是阿荔。她独自一人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茶盘。
见我们三个凑在一处,我却是背对他二人,情势奇怪极了,阿荔又尴尬又惊讶,差点就要带着茶水直接转身跑走。最终,她还是停了下来,红着脸小声说:“送,送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