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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缥缈无终 阿栀这么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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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马进村庄时刚过巳正,当地应是经了一场缠绵夜雨,晴空温润通透,草木之气嫩生生甜丝丝的,萦绕鼻端颊上,只余清凉而无寒意。这座小村庄依山傍水,隐约可见裕州式样的灰瓦檐如道道弯月向天钩着,是富户的宗祠的象征。普通农户的小屋沿曲折山势错落在深红浅黄的枫林中,远望如一颗颗栗子散在山间。溪水浮着片片红叶,将山腹剖出一条柔媚的银白曲线,安静地淙淙而下。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轻缓,连鸟雀的叫声都低低的,只能影影绰绰地听到一两句女子的歌声,约是养蚕缫丝的众少女所唱:“采叶何纷纷,牵坏紫罗裙……”
裕州自古出产锦帛绸缎。寻常桑蚕生长在春夏季,因着裕州气候特殊,待春蚕吐的茧化成一卷卷细密的绸,夏季烈日也如一丸明灯被秋风吹灭,一种金褐色的蚕便在少女们用柔软棉絮铺成的睡床上醒来。它们吃的是最普通的秋叶,不拘什么种类,慢悠悠直吃到绵山上如云的山茶花都开了,才结出饱满硕大的茧。一颗颗金黄的茧被女子的手摘下,正如一朵朵山茶花被即将离开人间的花神整个儿剪落。这种茧自蕴华光,灿若明霞,织成的裕州金绸不仅是最富贵者的衣料,还是难得的炼器素材。且金蚕只能在裕州境内存活,物以稀为贵,更使得金绸价格居高不下。
村民们在崎岖的山间行走,迎面碰上我们这些外乡人也非全无警惕,拿眼神打量着,生疏地向走在前的两位少爷点头以示敬意。倒有不少妇女已和朱绎心混熟,笑呵呵地打声招呼,上前挽我们的胳膊。
其中一个一望便知能干的妇人牵住朱绎心的手,眼里亮晶晶的,指着我说:“这便是心姑娘的妹子?”
“是啊!比我形容得还漂亮吧?”朱绎心得意地笑。
在信中得知四哥五姐此行住在村长家中,这位便是村长夫人了,经她带领,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半山的某个小院走去。
临到院门,那些本是陪着想多看几眼山外人的姑娘媳妇都被村长夫人赶走,走时还都叽叽喳喳恋恋不舍的,频频将目光向魏青冥和乔松邻投去,话语和心思一道落在院门前:“又来一个俊的呦,怎生好?”“什么怎生好,都有主的,一个也选不着嘛……”
村长夫人半威吓半打趣地将众人都驱散,此间有一少女听着动静从内室出来,蹲个万福,温温柔柔地向着她唤了一声:“李婶娘。”她的头微微低着,好像很不好意思看我们,目光像鸟儿般又轻又快地在我们几人面上一扫,又怯生生收回,尤其是看到魏青冥时呆了一呆,脸顿时红了,望着她,想说话又不知怎么说似的。
李大娘精明,忙将彼此介绍了:“阿荔,可不好呆站着,今日到的这两位也是京城来的,昨天和你说过的。”
“嗯,我……我记得。”阿荔的脸更红了,连忙行礼,“魏……魏公子、魏夫人万福,我叫夏荔,眼下黎……黎公子就在……家中……”
千岁忧在此处的化名叫黎岱,借住在一户姓夏的医家。老两口的儿子儿媳常年远游,留下独女陪伴二老,黎岱在此住了多年,和他们相处亲近融洽。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阿荔说出“家中”二字之前含混地杂着一个小小的“我”字,仿佛在向人解释的时候她才明白,这个说法听起来真羞人呢。
魏青冥客客气气地揖道:“夏姑娘,烦请带我们与黎公子一见。”
阿荔“嗯”了一声,稍侧回身子,微垂着头,伸手示意我们向里去:“他身子不好,看不见,你们不要突然出声吓着他。”
我和朱绎心不自觉地将手捏在了一处,紧张地看着魏青冥。她闻言也稍愣了一瞬,眼里竟莫名起了点煞气,终究迅速平复下来,如常温言答了个“好”字,只是尾音低低地、意味不明地沉下去几分。
阿荔引着我们进了内院,倒是一处朴素而颇具情调的人家,花木郁郁葱葱高低错落,明亮的黄和浓郁的绿交叠,间或穿插以红叶,瞧来很有画意。因气候晚于山外,柿子结果也晚,慢吞吞地在枝头一颠一颠,刚熟没几日,犹带青色。夏家老爷子正伸着长长的竹竿赶走贪嘴来啄柿吃的鸟雀,见了我们这些远方来人,气定神闲地笑着说:“稀客,稀客。岱哥儿正在书房呢,几位不必拘束,让阿荔带你们去就是了。”
“起来就进书房了?他的药还没吃呢。”阿荔随口接道。
“你就手端去给他吃吧。”刚巧夏奶奶从厨房出来,用托盘托着一碗药汤,还有三只装丹丸的瓷瓶,见了我们,同样泰然自若而热情周到地打了招呼。魏大人温雅问候一句,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夏家气度,绝非普通庄户人家。
阿荔“嗳”了一声,接过药就闷头自顾自地走,好像只记得送药了,忘了身后还有我们一大群人。
朱绎心摇头微笑,向我递个眼神,轻声说:“我们便不往里去了。”
二人果真转而和夏家老两口闲聊起来,对此间风景赞不绝口。我一拽还站在当地的魏大人的袖,牵她跟上阿荔。
虽然魏青冥面上不显,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紧张,连带着身体绷了起来,握我的手都些僵硬。我依偎着她,担忧地抬手捏捏她的胳膊,轻声问:“怕不是他?”
“也有些怕真的是他。”她微微垂着眼睫,淡淡地说,“原来目盲了。倒也好。”
我心疼得肺腑都抽缩起来,却故意逗她:“怎么?若他看得见,你就变回十三四岁去见他么?”
魏大人斜我一眼,也玩笑道:“阿栀这么喜欢我那时模样?”
我原想啐她一口,却转念抱住她胳膊,笑着说:“过去的现在的都喜欢啊!只恨晚认识了许多年呢。”
这么一插科打诨,两人都放松了许多,之前隐约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微不可见的疏离也尽皆消散了。阿荔已走远,眼见她穿过一丛掩映的青竹,推开书房门扉,边跨进去边柔声说:“黎大哥,给你送药来了。”
门内传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应答。
阿荔着的是当地少女家常穿的裙,质料朴素,特别的美在于那小腿至脚踝处微微收束的细口,裙角做出一层层扇形的褶皱,远远看去,静立如一朵牵牛花口朝着地面羞赧盛开,走起来又波动轻盈,像浪花叠着浪花。她碧色的身影钻入书房不见后,里面传出一连串的声音:将药碗药瓶放在桌上的轻巧的响动,裙裾摩擦间柔软的足音,轩窗的窗格拉开了栓,“吱呀”顶起一条三指宽的细缝儿,又“格”地一声以叉竿固定住。清凉湿润的风从缝隙滑了进去,能看见阿荔淡红的腰带在窗边闪了一下,转而走远了。一切都那么熟练、轻灵,又带着天真的柔情。
瓷勺在药汤里荡了荡,碰撞在碗壁,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伶仃脆响。阿荔一边亲手给黎岱喂药,一边絮絮地问:“今日药煎得浓些,会不会太苦?昨夜睡到何时,醒了几次?咦,又起了篇新稿?前几日烟雨楼的来催了,旧的那本可得快快写啊。”烟雨楼是目前南方几州最红火的书社之一,专营缠绵悱恻、才子佳人的话本。
纸张沙沙地翻动。黎岱每句都温和答了,最后说:“没有办法,寅时醒了一次,朦胧睡到卯时,也未怎么睡着,便干脆起来写。我想,或许是觉法圣母不让我睡。”声音虽然温柔,音色却极是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火灼过一样。
“又来?让爷爷打她。”
“唔,爷爷还困在山上呢,你忘了?”
“哦,那么只好叫师叔来……”
他们越说越专注,爷爷和师叔也变得无所不能,俨然是天下第一的绝顶高手。我们这些千岁忧的爱好者一听便知,他们这是在讨论刚刊行了第一卷的新话本《缥缈无终》的后续,屋里这位黎公子确实是千岁忧本人无疑了。魏大人虽未看过这故事,听了几句也就明白,转头对我会心一笑。
阿荔托腮道:“真希望到最后,紫述不要回到神界啊。”紫述是这本书的女主角,唯一的主角。
“怎么?”
“还用说么?”阿荔的嘴唇撅了起来,露出娇憨的小女儿态,“天庭虽安宁却也空寂,紫述在人间活着虽那么辛苦,虽磨灭了七情六欲,可也有些朋友关爱不是?何况……”
她抬手拈住下巴,煞有介事地推理道:“我总觉得你写的神都怪怪的,这一定是一场阴谋……”
黎岱失笑,开口解释道:“其实是……”
眼见他越说越详细,似乎把真相都交代出来了,我大惊失色,以后还怎么看这部书啊!可作者本人亲口揭开的谜底实在太诱人,让人听得正爽,我不禁轻叫一声:“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