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193、三川途

　　魏青冥已将包裹解开，取出其中几样零碎。逛棘盆那日顾殊观从南方巨富沈万标和何炳实身上收获的宝贝想必很丰富，给我们的是两枚玉简、一枚刻着家族徽记的印戒，还有一只石章。两枚玉简用料不凡，加密手法更是周严，魏大人压根碰都没碰，只说等回京后让衙门里的专人去解。对于那印戒，她也只粗略扫了一眼，见我专注地看，便微笑着将戒指递给我玩。

　　至于那石章，魏大人倒是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未发现什么蹊跷之处。鸿陆贴心呈上以这章印出的纹样，目前富贵人家的印章都附高级法术，留下的是蕴含灵力的印记，就原理而言，其实是一种小型契约或印咒，外观上往往无痕，只有以特定手法或仪器激发才可见。这纸上的纹样是鸿陆以墨涂了拓印下的。

　　我手里的这戒指纹饰相当繁复，盯着久看甚至会产生眩晕感，于是连忙将它放下。魏青冥见了，笑问：“阿栀不认得这个？”

　　“我应该认得么？”我反倒不解了。

　　她随手拈了只笔，细致而快速地将那纹饰画了出来，将其中某些部分描重了些：“再看呢？”

　　我凑过去看，恍然道：“原来这是一组相互纠缠的灵族语字样！”那字样伪装成图画，辅以其他线条，最终成一似鹿似马的动物形状。我把那字样喃喃地念，又在掌中照着比划，可还是不明所以，只好红着脸吐吐舌头：“虽然妖族语源出灵族语，但我还真不会……”

　　目前三界之中还在广泛使用的语言无非是妖、人、鬼三族的语言，而这三种语言都是由原初众神所用的灵族语演化而来，在几千年内的流传过程中各自变化，最终差异显著到互不相通。而神音在人间自是不可闻，只有无竟宗和专研神事的墨羽派中有师长精通。灵族语虽只存在于纸面上，却也能在日常中见着不少它的影响，别的不说，那阵法所用的符文就是最接近灵族语的，其中许多文字都是原样承袭。

　　魏大人摇头轻笑：“好像确实难为阿栀了，入梦来从未和皇家做过生意。”说着，她将那几个灵族语字单列出来，变换顺序，便成了一个词。我将妖族语的念法套用在灵族语上，勉强念了出来：“‘京’……还是‘井’……”

　　“其实就是大景之‘景’。”

　　“嗬！这字谁敢用啊，开国以后，原姓景的都改成金姓了。”我乐道，“这么说，真是皇家印戒啦？”

　　“嗯。”魏大人说，“还不是一般层面的皇家印戒。当日是宜王管家丁乐生作陪，此物很可能出自宜王府。各王府的徽记以封号为字，转成灵族语书写，只有非常少见的几种特定印戒会用到国号。”

　　说着，她状似玩味地笑起来，慢悠悠将那印戒在指间来回滚着：“看来那日丁管家在替主子办国家大事。”

　　“那么这石章呢？”

　　连魏大人也未看出门道：“像是某种藏家的印章。天下藏家太多，我能认得最著名的一些图样，无不经了几百年传承。此章是五年内雕刻，雕工平平无奇，料子倒还不错，也不过中等灵般玉，国内一年产出少说有万石。设下这信物的人很谨慎，回去再详查。”

　　我玩笑道：“老顾倒真是个君子，乖乖儿地取些公务上的东西，没从那花魁娘子身上顺点儿什么？”

　　“阿栀是说沈、何二位老板都巴结的那女子？”魏大人也笑，“那位可不是花魁，是雷阗国十大妖王之一米底王的情妇。”

　　我惊吓得差点掀了桌子：“就是著名的鞠那伊夫人？”

　　鞠那伊夫人可真是当今奇女子之冠了，莫说以本朝含蓄文雅的取向来看她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女，就算在热烈奔放的雷阗人眼里，她的所作所为也过分惊世骇俗。她本是有夫之妇，嫁的是另一位妖王沙勒王的王太子，却在一次出访中对米底王一见钟情。为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鞠那伊背叛沙勒王室，毒死了原本就病重的老沙勒王，当晚几乎屠尽皇宫中人，连自己刚出生三个月的儿子也没放过。她再嫁的嫁妆，便是相当于大景一州之广的沙勒族的领地，以及原沙勒王室宝库中的财富。

　　经此一变，富庶的沙勒族几乎灭族，米底王从十大妖王末流一跃居于第二，仅在安迟王之下。然而原本的米底王妃便是安迟王室的公主，且鞠那伊的恶毒狠辣臭名昭著，元老重臣以死相谏激烈反对米底王休妻娶鞠那伊为王后，民怨更是沸腾，最终米底王忍痛将鞠那伊赐婚给他的宫中宠臣，使她有了出入宫中无碍的身份，实际上只做他一人的情人。

　　此时回想那日所见，我说：“和想象中连亲生子都狠心杀害的斑斓毒蛇般的魔女相比，她看起来并不毒辣，也不够美艳呢……”

　　“她入米底王宫中之后行事低调，少见人前，此番到京城来办的事定然十分重要。”魏大人说着，将那石章和皇家印戒一道收进怀中，两枚玉简随手抛给鸿陆，“就看此中有何线索。”

　　“主子，差点忘了还有一事。”鸿陆接了玉简，一拍脑门，“阿加瓦先生的小女儿阿瑞蒂小姐失踪十年，之前主子命袁千总去查，昨日已找着了。”

　　“好，送她回去便是。”魏青冥随口答了，见鸿陆欲言又止，就又说，“有什么特殊之处？”

　　“确实有。”鸿陆咳了一声，“她……已不是人，也很难说……活着。”

　　“这是什么说法？”我奇道。

　　“简而言之，她的际遇很特殊。”鸿陆说，“算是实实在在去了趟阴曹地府，却又回了阳间，□□早已毁了，只能以魂体状态活着。却又跟鬼魂的状态不同，鬼是存不住记忆的，行事但凭本能，毫无理智。而阿瑞蒂小姐还能记住身份和来历，思维也和常人相差无几……”

　　“她可是为了去他界，借道幽冥？”

　　“是。”鸿陆点头，“正如夫人的师门。”

　　“等等！”我忙叫，“和故梦山什么相干？”

　　他二人都笑了，鸿陆解释道：“夫人就没好奇过，为何咱们入梦来的货品许多都来历非凡？有的品质明显高于本界出产能有的水准，有的季节是反的，例如您和八小姐、九小姐爱吃的登仙果。”

　　“难道是……从他界来的……”

　　“是。”魏青冥笑，“大哥早早就向我说明了。”这话里得瑟的，就是在显摆她靠得住我靠不住，所以大师兄都不跟我说！

　　我瞪她捶她，她一面笑着任我捶，一面续道：“其实灭世之战前有连通他界的法术，只是都要借助特定的法器，那些神器都已毁了。阳间无途径，可冥府为各界共通，只要是人，最终都会归于三川。一些古籍记载有人不慎落入冥界又返回人间，只是那人间已不是原本所居的那一界。”

　　三川，指的是冥界的三条河流，使人痛苦、遗忘、仇恨之河。她念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而冷静，可不知为何，落在我耳中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宿命之感。

　　那晚泛舟芦湖之后魏青冥昏睡了大半日，大队人马不便移动，都在船上守候。寺里安排的船当然不是忽悠人时伪装的破渔船，是一等一的商船。后来她见我在船上并无不适，这船索性就多包了两日，沿着弯弯曲曲的水路直向西南游。次日清晨已入裕州地界，再向南稍蜿蜒几十里便至此行的目的地濮夷城绵山村。

　　裕州不愧是南国温暖富庶之地，骤然让人有自冬季回溯至秋季的错觉。却也非完全的错觉，裕州确实没有酷暑寒冬，连下雪都是稀罕。此时这座小城正舒舒服服地卧在遍染橙红金黄的群山之中，在灿烂斑驳的秋意中，在又厚又密铺陈的落叶之间，一朵朵野花零星微颤，不无歉意却又十分骄傲、十分狡黠地对一山之隔的北地炫耀它们的得天所钟。

　　四哥和五姐得了信，远远就可看见他们在码头盼着。朱绎心倒真入乡随俗，已穿上了当地女子以蓝白二色为主的衣裙，一头金饰颤巍巍的，随着她顾盼说笑而摇晃，映着身后的晨光，格外活泼可爱。最难得的是四哥也随她换上裕族青年的着装，穿的是黑底银纹滚边的短袍。

　　虽然魏大人气度如常，但修为被封却是一看便知的，何况舟车劳顿又在病中，看起来着实虚弱，二人一见大为惊讶心疼。朱绎心忙问：“怎么回事？家里出了……”见我神色安然，又改了口：“那么是朝廷的事了。”

　　乔松邻也皱起眉。魏青冥微笑答：“虽费了些周折，都解决了。难得借故清闲半月，何况再有几日便能痊愈，哥哥姐姐不必担心。”

　　四哥这才舒展了神色，如常道：“村子离此处不过十里，咱们边走边说。”不知怎的，一向淡静沉稳的他话语里带了一两分犹豫和柔软，像是颇为不忍。

　　珍爱这南国秋色，我们决定先走一阵再骑马。他二人先行举步，我和朱绎心缀在后面，挽手拖臂地将别后境况向对方说了。至于千岁忧的真实情况，我们反而默契地绝口不提——魏大人修为虽封了，但五感的敏锐未逊太多，何况虽然我们能用幻音交谈，却也有点不愿谈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