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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节岂我名 小猫么,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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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很快驰远,我们的小船似还残留着来人举步离去时踩出的摇晃。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跟文人打交道最烦了,磨磨唧唧的,行不行给个话嘛!”
“他会答应的。”魏青冥翻看着那麈尾,细心剪去其上微有毛糙的部分,“不答应也无碍大局。”
银灯也揉着手腕,微笑说:“观方公子读那玉简的表情,此事可说十拿九稳。魏大人又使的什么神仙法术?”
“银灯密使可知方维崧多年不仕的原因?”
“知道,说来和咱们还真算是有几分关系。”银灯掩唇轻笑,“张相的小儿子与方维崧大致同龄,该是同年下场。他老人家亲开金口,要方维崧在科场上为张小公子作个陪衬,冯先生搭线,借张相返乡丁忧的机会让方维崧和侯天慵等一帮东社子弟当面拜访首相大人,以表忠诚……”
“原来如此。定是方公子和侯公子没答应,卫起君和陈枕云应了。陈枕云还成了本朝最年轻的市舶司提举,那可是东越,天下第一等富庶之地,真是名利双全。”我叹道,“难怪侯公子书也不读,成日和优伶混迹一处。”
“玉简中是冯先生亲笔,作为五大家之一,先生的法帖亦是天下通传,方公子认得。”魏青冥说,“至此,他入官场已无阻碍。这样的机会,普通人一生能有一次便不错。他真愿意守志,也随他去。只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这辈子再难有什么指望。”
我默默摇了摇头,心里的话没有说出口:她自己何尝不是如那《雪赋》所言,随圆就方、委曲求全,恶事做尽,只为艰难保存那一点皓然之心……
银灯轻轻地打了个呵欠,笑道:“哎,连日都是日落而息,竟不习惯这个时辰还醒着了。魏大人若无旁的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嗯。今晚有劳银灯密使。”魏青冥微微欠了欠身。
银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是欲言又止,最终说:“大人珍重身体,国家的事……总归忙不完的。”
魏青冥闻言只是笑笑,没有接她的话。
来接银灯的小船也离去后,魏大人抬手扶住额角,倚在桌边,一下露出不再遮掩的倦色,真是累极了。我急忙凑近她身前,抱着她问:“原来方才都是强撑?你真是……”
“别担心……”她伸手搂得我更紧,喃喃地说,“让我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鸿陆听我急唤,慌忙冲进来,十分有经验地掏出一种丸药给她吃了,反而宽慰我:“服用越阶丹药的后遗症,探存师叔已给制住了。近年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让她睡吧,会好的,主母放心。”
她这一睡就是一整夜加一上午,且哪里是睡,完全是昏迷,时而高热,时而恶寒。在这远离京城的陌生之地,能请到的大夫恐怕也治不了她的病,我又急又气,气自己没有早早察觉,还陪她玩什么泛舟湖上愿者上钩的把戏。难怪方维崧上船后她连话都没说几句,那时已发作了吧。
她睡着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一直以来,她在我心中都是无所不能的。不只是我,在橘园中的亲友、她的属下们大概都作此想。正如五哥在天山会比赛中负伤失明的那三天,是这时我们才会意识到,她毕竟还未成神。她曾说,身份、名誉、利益、强权,这些世人汲汲营营的皆非她所看重,她要的只是可堪施展的一方天地。其实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她在寺中为人爪牙,真的算是实现心愿了么?为此连命都顾不上,值么?
可我归根结底什么也不能做……我连劝她及早身退的话都说不出口。裹挟着我们的是完全不可抗的大势,既已入局,便如深陷流沙。何况,我生于安乐之中,从来没任何大志。要她和我“优游卒岁”,闲散一生,又怎对得起她这般天纵之才……
她睡得无知无觉,手握在我手中,摸着就如那麈尾的玉柄一样脆弱而冰冷。我将这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触到那从不离身的令使印戒,犹豫了一刻,悄悄将它取了下来,托在掌心呆看。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枚普通的家族徽戒,谁能想到其上缠绕着诸多大族、成百上千人的亡魂……
我叹了口气,还是将戒指原样戴了回去。我能做的太有限,能陪她到几时,便尽力到几时吧。
魏大人醒了倒是精神抖擞,见我撅嘴皱鼻哭唧唧的,笑着招我到她怀里:“这是要好的症状呢。你瞧。”
说着,她抬手煞有介事地在我眼前晃晃,示意我认真看,然后伸出左手食指,将右手覆在上面,缓缓一抹,再拿开时,指上便蹲了一只白胖胖圆墩墩的银山雀,正如我和她初见那天停在她手上那只。小山雀活灵活现的,圆溜溜的小脑袋还不时左右转转呢。这虽然是最低级的幻术,能随意施展,说明探存道长给她封住的经脉已经有些松动了。
我揉着眼睛扑哧笑,魏大人就笑着说:“那时阿栀还很怕我,惊骇和不可思议都写在脸上。”
“什么,有这么明显吗!”我的脸红了起来,“我以为掩饰得很好……”
她被我逗笑了,笑罢又故意撩拨我:“嗯,小猫么,越是虚张声势,就越让人想……”
我眼疾手快地堵住她的嘴。
闹了一会儿,我倚在她肩窝叹道:“真是流年飞逝,那几只小山雀,到了文家孩子手里,也不知是什么模样了。你送我的紫鸫都成老鸟啦。”而曾经我还懵懂天真,她尚少年意气,世界仍是平和宁静,一切都能自由随心。
“近来有些多愁善感啊。”她抬起我的脸,看了看我的眼睛,唇边浮起淡笑,仿佛将我的心事都看尽了,“是在心疼我?”
“是啊,怎么能不心疼呢……”我闷闷不乐地说。
“我当然自问过千百遍,这般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她说,“人生的其他可能也曾摆在我面前。例如教我明神诀的那位摘星境前辈翟真人,就暗示过他可出面收我为正式弟子,从此便是目送归鸿,垂纶长川,再无俗世牵挂,真正俯仰自得。我几乎未曾考虑便拒绝了。当然主要因为那时我手中无任何筹码,入无竟宗的这个机会本就是冯先生赐予,而英招寺代表着皇家意志,即使翟真人地位崇高,也不便违反千年来无竟宗和朝廷心照不宣的原则。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笑道:“我也实在难以想象自己扎着丫角烹茶扫雪,殷殷服侍摘星境真人的模样……说到底,那样清闲无为的人生非我所欲。”
“这些我何尝不明白?”我摇头道,“只是心痛罢了,你本该是无限光明的……”
“英招寺声名狼藉,在冯先生执掌之前,确实是污泥一潭。”她说,“冯先生直到七十岁都只在深宫侍奉,先帝驾崩后,朝政动荡,今上几度历险,冯先生更是数次近乎亡命。他说最初意欲掌权,只是为了保全太后和今上。下决心将英招寺夺到手,是因天顺四十五年孛星蚀日事件,阿栀或许有所耳闻。”
“只在书里见过,未知其详。”我说,“虽然以异常星象命名,其实是一场大天灾吧?”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灾,以正午时分日蚀为起始,一颗罕见的红色彗星取代太阳的位置,天空旋即下起连绵不绝长达三年的阴蚀雨。那颗孛星硕大无比,色泽浓艳如鲜血,妖异程度为史上绝无仅有。因这场超长的阴蚀雨直接丧命者不计其数,更不用说荒田千里颗粒无收,除了深埋在地下的矿藏暂时未受污染,那三年包括仙芝灵草在内的灵脉产出近乎于无。
“不完全是天灾。”魏青冥说,“何况天灾往往酿成人祸。简言之,有人借当时还是宬王的当今皇上在项州赈灾平乱之机,意欲毁坏位于项州的十二星台之一,那不仅会使一州之境瞬间夷为平地,还会危及大景根本的守护大阵。”
“即使今上侥幸脱逃,也难辞其咎……”我摇头叹道,“想必冯先生是伴着他经了一遭生死大劫。”
“是。冯先生的病便是那时落下的。”她续道,“他曾说,光明之事自有光明之人去做,这些不光明的事,更该由光明之人掌握。”
一时间我心里涌起了太多情绪,反而不知如何开口。魏大人也不再说什么,倒是无需人唠叨,自觉端起药来慢慢喝着。
两人间静默了片刻,直到鸿陆小心翼翼在外敲门:“主子,信到了。”
令使离京办事,公文当然还是会追着人跑。鸿陆用盘托着的不仅是各种信函,还有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绒布小包。魏青冥“嗯”了一声,放下空药盏,慢条斯理地拾信来看。星星点点颜色各异的光晕从一张张玉简、纸张的封口处亮起又暗灭,那是解封各式各样的加密手法所致。趁她看信,鸿陆有条不紊地禀了几件事,她一一回复罢,这期间那十几封公文也看完了。
只剩下那绒布包裹,鸿陆笑道:“是个稀罕物,还得谢谢夫人的那位‘君子’朋友。”
我反应了一瞬,明白过来,憋笑道:“看来是梁上君子老顾,又送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