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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白雪歌 玄阴凝不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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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见银灯殊色,正如于冰天雪地的沉睡中骤见朝阳光辉,方维崧也被晃得眼中一花,颇风雅也颇有教养地一揖,便不多看。他一眼也瞧见魏家三公子在场,倒是不显惊讶,依礼微笑道:“在下越州方维崧,适才斗胆改了梅娘子的曲,粗浅技艺,贻笑大方,还望娘子勿怪。魏公子雅兴,雪夜逢知,幸甚喜甚。”
至于我,他倒是有几分促狭地团团又一揖,言:“天寒地冻,方某可下不得水,自会规规矩矩,夫人放心。”
我笑:“看来方公子明白我是谁了。”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方维崧只是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魏青冥轻摇了摇手中麈尾,伸手请方维崧入座:“酒茶皆备,方兄自便。”说着,她随手又将那麈尾放在一边,拢袖静静观望方维崧的一举一动。
“哈哈,正好。”方维崧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入座后立刻捡起酒碗,隔空示意一祝,便咕嘟喝了一大口。
本该是主角的银灯这才开口:“早闻东社有‘六艺’,方公子的琵琶居首,犹在名扬天下的‘侯戏’之前。今日一闻,果然不错。”她已换上冷酷神色,语气也是淡淡的,颇见骄矜。不甚热情地夸赞罢,她话锋一转,刁难起来:“只是总有些俗气谄媚,俚俗造作,不似雅士风格。妾斗胆猜测,教公子弹琵琶的这位师父,可是田舍中人?”
“田舍中人……那已可算是他的理想。”方维崧苦笑着摇了摇头。方才照面,倒还有几分悠游欢宴的意思,一碗酒下肚,愁绪又漫上他的脸。他咽下第二碗酒,续道:“我这师父,是位戏班出身的老汉,因得罪班主失了营生,我便让他在我家中住了一阵,教我琵琶,每月给一贯兰花铜子儿。住到第二年,他向我辞行,欢喜道有亲戚相认,打算南下充州安度晚年。”
他缓声说到此处便停住,银灯默然一息,轻声问:“之后呢?”
“之后……”方维崧说,“被心急赶路的豪族的坐骑撞死在官道上。”
一时间座中寂寂,银灯敛衽正坐,垂首一拜,低声道:“公子是仁厚之人,请恕妾先前无礼。”她是至贫至苦出身,其实最能感同身受。
“哎。”方维崧抬手止住,笑时嘴边两撇风霜刻痕反而更深,“我也未曾行什么大善,不过凡夫俗子,庸庸碌碌,没做什么坏事罢了。仁之一字,当不起的。”说罢,将目光移到魏青冥身上:“若说仁,大概只有贵宗的倪天倪祖师可堪一句‘仁矣’。”
他明显在邀魏青冥加入话题,小魏道长却不接话,笑笑算是回应。银灯见状,微笑着亲手给方维崧斟了酒,自己也拈起一个冻墨玉盏流畅地倒满了,柔声说:“琼花玉雪常映,新知旧雨难得,真得大大地喝上一杯吧?”说着便啄了一口酒,别看动作细巧优雅跟鸟儿似的,眨眼间半杯都下去了。几人便都相顾而笑,举杯同饮。
剩的半杯,银灯先将它停在唇边,望着方维崧笑:“只顾着请教方公子师承,倒忘了依礼互通来历呢。”她这一笑也是轻车熟路,美得不可方物。
“是。”方维崧很上道地问,“娘子是哪里人?”
“丰州。”银灯已将酒喝干,执壶再续。
“丰州好啊。”方维崧赞道,“翠微、苍横、孤鸿三大名山,至今未得机会亲眼见过。”
二人你来我往,喃喃絮语,经了一番风月场里的惯例,银灯终于切入正题:“于此年关将至之时,贵社在这茫茫水上齐聚,恐怕不单是为了吟诗联句,做些风雅勾当吧?”
“诗么,是要写的。”方维崧倒也坦然,“主要是为一篇文章。”
行前魏大人早就将情况查清,原来他们这芦湖之会实是无奈之举,东社士子本定于京城齐聚,议题便是突然而起的战事。以方维崧为主的这派认为兴师无端,为朝野上下一片狂热而忧心忡忡,主张东社作为文社之首,应直言上书,竭力制止。然而,天山祥瑞传遍十四州,本就是极其煽动人心的说辞,收复北境故地更是成为官员们争相投机的征伐名目,只要一想天山以北四州到手将带来多少利益,有多少明晃晃的奇珍入库、多少妖奴可供驱使,谁能不搓手垂涎,血脉贲张!
至于文人,心中总有点儿诗剑天涯的幻梦,不说其余几社都在为战争振臂疾呼,高歌猛进,就连一向以清醒自持、不随俗流为宗旨的东社,对开战翘首以盼的亦不在少数。昨晚第一次商讨无果而终,今日已是集会的第二日,为缓和昨夜剑拔弩张争执不下的气氛,林绍宗和张方膺才想出在芦湖荡舟的办法。
方维崧将情况直率相告,银灯也不拐弯抹角了,直问:“上书的内容,方公子可已成竹在胸?”
“我和绍宗、天慵几人已写下一篇,若事情顺利,人人签个名便得了。”方维崧说着,酒已喝了三四杯,摇晃着剩余的小半壶酒,苦笑道,“总算我方某人高估了自己,临了,愿意署名者竟只有寥寥几人。”
“并非他们信不过你。”银灯摇头道,“是我也不会同意。方公子,这可是完全违逆圣上心意的举措,不同于针砭那些藓疥之微的帝国弊病,上多少道洋洋万言的策论都可以的。”
“是啊。人皆道我那《东都肃乱偈》只是乘风借势,迎合圣心。圣上想拿前朝余孽开刀,不在今日,也是明日,真正起效的哪是什么词句文章。”方维崧叹,“我拒绝由此出仕,又多年不第,他人又说我不过在养望,根本还是沽名钓誉。哈哈!虽说用舍由时,行藏在我,我又岂能甘于袖手闲观,优游卒岁……”
“雪停了。”魏青冥一直沉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引得我们都不由自主地探头向舱外望去。
此时已近三更,湖面一片昏暗深沉,远处的游舫懒洋洋地移动着,闪烁的橙红灯火恍若一只只慵困的眼。方才风紧雪急,声势浩大,现下整个世界都安宁了,静谧了,覆盖在岸边的雪层为天地相接的边际裹上蓬松洁白的羽衣。落在船舷上的雪,在我们的目光照耀下,幽微地折射出一颗颗细小的冰晶。一时间无人说话,对着这如雕如凿的世界,沉入各自的怀缅和遐思之中。
“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
魏大人又突然出声,吟起南朝谢惠连的《雪赋》。方维崧当然熟知此赋,随口接道:“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耀不固其节。节岂我名,节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
银灯听着,抿唇冲我一笑,随手弹了一支小曲,为二人伴和。
谢惠连是谢灵运的族弟,“大小谢”多指谢灵运和谢眺,而以同代为论,指的是谢灵运和谢惠连。无论哪种,“大小谢”都是疏狂不羁、离经怪诞的代表,谢惠连更是以同性恋情著名。其父身居高位,对此子颇多斥责,认为他毫无志向、冥顽不灵,最后干脆眼不见为净。这篇《雪赋》假拟司马相如在梁王园中宴上即兴而作,说的是雪虽是世上第一等至高至洁之物,却非不懂变通孤高守节,“素因遇立,污随染成”,洁白是因环境尚且干净,若到了肮脏的地方,一样同流合污。人活一世何其短暂,“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空守那点不切实际的志向,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凭这篇《雪赋》就可知,谢惠连哪是缺乏才智,正因看透才避不出世。可惜写下“未若兹雪,因时兴灭”者,到底是不肯成为那污秽的雪便消逝了……
“纵心皓然,何虑何营……”方维崧念到这一句便停住,深深地叹息一声。
“雪是无根之物,遇方成圭,随圆成璧。我知方兄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罢了。”魏青冥说着,在方维崧桌上缓缓放下一物,“数年前,方兄拒绝了诸多机会,眼下,我不过是再添一个,仍是但凭心意,随君选择。”
方维崧并未去碰那枚玉简,抬头诧异地望了她一瞬,摇头道:“方某虽偏安乡隅,不知朝堂上的隐秘,却还知一两分深浅。能驱动魏公子你这般人的势力,恐怕非我能沾惹。”
“方兄不妨看看再说。”魏大人指尖轻点了点那玉简,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