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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火中取栗 不急,愿者 ...

  •   《梅梢月》收录于《西麓堂琴统》中,完整琴谱的正本早已散佚。至于此曲,注曰:“逋仙结庐孤山中,夜吟倚小窓,见梅月争清,遂有此曲,当典与暗香踈影之句同作金声也。”梅娘子之名既得自林逋诗句,以此曲作为她本人的注脚也风雅适宜到了十分。

      本是平稳运行的画舫一时摇动起来,是因人们都聚集到了某一侧,扒开重重遮挡风雪的帘幕,从轩窗内争先恐后地望向琴声飘来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向外投去的那一瞬间,仿佛从邈远的天边乍起一股飓风,雪花伴着翩飞的芦花,骤然密了几分,像失了方向的鸟儿一般扑棱棱撞在彩舸的雕梁画栋上,也给众人被美酒、炭火和艳色烘得过暖的桃花面一记沁凉的耳光,使人顿时清醒。乜斜的眼睁开了,一艘平平无奇的灰色旧船出现在视野中,船顶积着厚重白雪,逆风而行,琴声便是从那朴素矮小的舱房之中传来的。

      虽大雪密密匝匝,厉风呼啸刺耳,琴声却毫无惧色,清楚明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一声声琴曲如一瓣瓣飘落眼前的梅,真是凌风斗雪的高傲。

      在座的皆是于声色之地陶冶起来的行家,纷纷喝彩,就连一向持重的林绍宗也击节道:“此女不凡!”

      “转向,跟上那船,开快些!”张方膺立刻叫小厮吩咐船家。

      这艘船嵌着数十块昂贵的浮晶,足量的源晶提供旺盛火力,本是驱驰如飞,可直到琴曲终了,和那敝旧小船的距离也未缩减多少。那一片鸭绒似的小舟落在视野中并不比酒桌上的一只小盏更大,可就是遥不可及,恍在天边。

      “嘿!”有人高叫,“这娘们儿遛咱们!”

      “追!非追上不可!”

      我望着始终在方圆三里内打转的那灯火彻明的大船,心虚地挠挠鼻子:“不小心用的幻术过强了……”

      若张家的船夫有海上级别的望远仪器,该能看到这艘伪装的旧渔船之全貌:一女身披鹤氅,按弦而歌,一瘦弱公子裹着茵裘,膝横书册,执一柄白玉麈尾,袖手向火,二人身后各有一名侍女。两舟子顶风冒雪站立船头,悠悠摇橹,另有一女子坐在白雪覆盖的篷顶,手里把玩着一支毛茸茸的苇杆,边晃荡着两只腿,边哭笑不得地远望——那便是我,故梦山苏玉卮是也……

      魏青冥用未拿麈尾的那只手翻过一页放在膝头的书,笑着回答我:“不急,愿者甚众,自是会上钩的。”麈尾,魏晋名士清谈时握于手中之物,本是驱赶蚊虫、消解暑热的饰品,大冬天烤火不拿火钳拿这么个玩意,真是够装腔作势的……

      那位梅娘子终于弹完一曲,趁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的间隙,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说:“魏大人筹谋半月,果然排得一出好戏。”如此琴技,如此顶撞上司的口吻,自然是银灯了。

      若告诉一位京城人这便是久负盛名、风华正茂却于近日无故失踪的银灯姑娘,即使是她最亲密的故旧也会大吃一惊。虽然银灯本就无处不美,最美的还是那无比娇嗔、无比亲近却又蕴含无限神秘、无限疏远的神情,让你隐隐地明白,她之所以愿意取悦于你,是出于你先能取悦于她。那只是一种近似温柔的温柔,总是含着点嘲弄和高傲的冷。

      如今,这一点冷替代了这不完全的温柔,成为她形象的主色。妆容衣饰无不加强了此一形象,例如眼角描得斜飞,使那双总是盈盈带笑的桃花美目一变而为尖锐孤冷的睥睨,唇画得薄几分,使总爱吐出的俏皮机锋变成令人难堪的讽刺。诸如此类的微妙之处堆叠起来,她完全成了另一种类型的花魁,另一个人。这是更胜于幻术之幻。

      这么冷的梅娘,却面色转柔,笑嘻嘻地唤我:“阿栀,在外面不冷么?碧遥给你烤的栗子要熟了哦!”

      于是我颠颠儿地跑进舱来,“火中取栗”,吃得不亦乐乎……

      银灯身后的侍女当然是碧遥,魏大人身后的便是雪簌了。小萝莉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盘腿坐在一旁发呆,唯一的不满大概是不准她抱着刀,或任何一种武器……

      碧遥和我用吃剩的栗子壳玩抓子儿赌酒喝,赌到第十轮时,那艘大船终于接近了我们,能听见内中传来琵琶声为和。银灯刚听了一句,便笑道:“果然是方维崧方公子亲自出手。”

      我侧耳听了一阵,击掌笑道:“哎呀,是个过耳不忘,随听成谱的人呢!”

      那弹琵琶者取《梅梢月》中最令人悠然神往、记忆深刻的几句杂以即兴应和,反复而为一首新曲。如果说银灯的演奏是幽梅清姿、月下疏影,方维崧便是那映照黑夜的一轮月,哀叹阴云缠结,挥之不去,纵有清辉,也是孤高徒劳,无人欣赏。原曲的意蕴和情调倒不重要了,弹得若隐若现、似像非像的,只如一阵浅淡的梅香,随风送来,萦绕鼻尖,又随风而逝,只留片刻芬芳的回忆。

      魏青冥将新沸的茶分了三盏,先递给我和银灯一人一盏,执壶的手顿了一顿,居然转头问身后的雪簌:“此曲如何?”

      “假。”何红仙子果然惜字如金。

      若真是才华如月,怎会无人欣赏?十年前功名即在手中,却至今不取,这位方公子真是木秀于林,为势所屈么?

      魏青冥饶有趣味地眯眼笑了,望着我说:“是时候撤掉幻术了。”

      我兴奋地唱声“好嘞”,掌心的浣真花机灵地抖了一抖,那道始终纠缠于张家游船的雾气霎时消散。船上人浑然不觉,火力开满,飞速朝我们驶来。很快,两船相并而行,只相距不到一箭之地,再划片刻桨,搭上一块短短的跳板即可相接。

      画舫上一阵骚动,人人争着要一睹梅娘芳容。贺彦昆这般的毛头小子自不必说,若有需要,即使是寒冬腊月,跳下湖朝美人游来都不在话下。稍长的好色之徒矜持些,却也都涌近舱门前,你推我搡,捋袖瞪眼。最终还是林绍宗稳住局面,拦住首先要冲上甲板的一人,笑道:“弹琵琶的又不是你,先听那娘子怎么说。”

      这边厢,方维崧已派了自己的书童上了船头,那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眉清目秀,口齿脆利,正对来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此是东社游船,我家主人姓方,恭请梅娘子同席一叙。”

      文人侍从说话自是斯文,碧遥的回答则直率多了,她拍拍手上的栗子屑,起身几步走到渔船门口,一挑帘子,笑道:“咱的船小,叫你家主人自己上来!”说话时,手扶着蓑帘未曾放松,这蹦豆子般的一句话丢出来,碧遥便一扭身,一松手,帘子“啪”地落下,人已不见了。

      银灯和她相视一笑,掩住嘴唇。我和魏青冥自然没有异议,银灯是和酸文人打交道的行家,她的安排当然是最好的。

      可想而知,她这样的傲慢态度自是激起一阵喧哗,又都喝了酒,几个小爷叫嚷着骂开了。只有那些风月老手读出此事有几分特殊意味,这群人里不少就是京城人士,惯经大场面,碧遥虽只是婢女,行事语音完全都是京里做派,一望便明。心思细些的当然不会口出不雅之言,甚至有老成谨慎的猜到小船中坐着不一般的人物,反而避开热闹,返身席间。

      自船停稳,我便翻回篷顶,托腮笑眯眯看着这一切。直到有几个地方豪横子弟指挥着护卫解缆放下小船,打算亲自“隆重有请”,我这才抬手划出一道剑气,平湖顿起三丈波澜,将那些忙着向船上跳的家丁打手之流掀进水里,扑通扑通,下了好一顿饺子。

      人群一时呆了,这才注意到船顶坐着个女人。

      “方公子。”我将手里泛着蓝光的宵练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懒洋洋地说,“请吧。”

      方维崧越众而出,冲我拱拱手。早先他便在舱门边看见了我,眼中惊异之色闪烁,随即又露出了然神情,此时自是镇定自若,回头对诸君笑道:“容我先去拜会这位梅娘子。”言下之意,他只是替各位先探探路,若那梅娘姿色不够出众——从吕师相那句“幽姿不入少年场”,从她一直避不见人的作态来看,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又何必为她争得急赤白脸?

      此次集会的都是没有官职在身的,谢彬、花凌恒和文思明未曾来这西溟深处。人人脸上皆有嫉妒艳羡之色,余应民干脆就不出船内,隔窗拈酸冷笑地看着方维崧。以钱丹旭为首的一小撮人早已不悦地拂袖而去,自诩正人君子,不贪美色。倒是那位写《梨花扇》的侯天慵侯公子洒脱,嘻嘻一笑,对方维崧挤眉弄眼。

      方维崧仿佛对这一切浑然无知,不看不闻,正一正衣冠,由他的小书童扶着踩上临时搭起的跳板,稳步踏上小舟,再低一低头,从碧遥打起的帘下钻入,终于得见梅娘芳颜。

      我收起匕首,换雪簌出来守着。走前,我笑吟吟地扫视一圈大船上的众人,好言劝诫一句:“规矩些。”也重回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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