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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梅稍之月 幽姿不入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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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岸边处冰凌遍布,且是依着水波的形状,仿佛一瞬间有高人施了冰雪法术,将前一秒还在翻滚拍涌的白浪堆叠成层层玉阶。冰层断续地向湖心绵延着,约有一两里,再向内便无冰了,蔚蓝的湖水正吞吐舔舐着参差不齐的冰缘,传来哗哗的水声,慢悠悠的,沙哑哑的。这水清透如无物,让人恍然觉得它的蓝只是映照了天空,并非本身颜色,也如天空般宽广得无边无际,以我们的目力完全不可穷尽。我忽然觉得,那位给琼海命名为“琼”的先人,定也是冬季第一次来此的吧。
正逢一日之中最好的阳光,可即使是太阳也只能染上琼海的一角,本就浅淡的橘色晕在水里,只剩些颤巍巍的金黄,倒让近岸的冰碴闪烁着格外明亮的光,仿佛铺了一地碎银。
我还在频频抽气愣神看时,魏大人已飘下马去,笑着拍拍我的手臂,示意我下来走一走。鸿陆和雪簌已在岸边冰上骑着马打着旋儿追逐嬉戏了。
罗成恢复了往日的老成,停好车,上前接过我们的马缰:“大人和夫人放心去。”
“小心。”她牵着我的手,看我先一步踏上冰面。
冰上果然是冷,凉气和着细碎的冰碴,硌得足底麻麻的。这感觉太新奇,我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跑起来。她被我紧紧拽着,也不得不跑,摇头只是无奈笑笑。
“我想去玩水!”在岸边跑够了,除了冰还是冰,我指着湖心宽阔的水域说。
“可别嫌太凉。”她点头微笑,伸指刮去我鼻尖上的一粒汗,“要用身法的,阿栀自己去吧。”
我甜滋滋答应一声,运起泯雪步,跳几下就回头咯咯笑着望望她。魏青冥袖手笑看了一会儿,召出飞舆,很快追上我,跟在我身后。
湖水确实寒凉彻骨,捞在手里,冰得我浑身一激灵。我大呼刺激,正欲再泼出几个水花之时,发现水下有几点白光一闪而逝。
“鱼!鱼!”我跳起来,抓着魏青冥的袖,乐得语无伦次,“是不是琼海……传说中的白鲤……最好吃的!”
她也被我逗笑了:“叫鸿陆来抓几条看看。”
“鸿陆哥——”我把手凑在嘴边,拢成喇叭,高喊,“鸿陆哥!雪簌!来抓鱼!罗大哥也——”
话还没说完,我就瞥见罗成远远地坐着个小凳甩竿垂钓,显然已经钓了好一阵了……
鸿陆跑来研究了一阵,决定用网捕,沿着岸边走了一阵,挑个合适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下网去了。雪簌就神了,直接化出一根根冰刺扎鱼。可这琼海的白鲤一点儿也不傻,往往能于千钧一发之际灵活避开,雪簌就闷不吭声地一直扎,也不知是跟鱼较劲,还是单纯磨练武技……
我跑痛快了,乐呵呵地跳上魏大人香香暖暖的飞舆,抱膝缩在她身边。远处的湖浪有一搭没一搭地,哗啦啦地涌着。
“真好啊。”我望着湖景,笑道,“夏季又是怎样景象呢?”
“也很漂亮。”魏青冥故意说,“鱼的种类更是不同。”
我抬爪假装凶她一下,被她含笑搂进怀里。
“真想和你一起,看遍这十四州之地。”
“会的。”
“可以在安澜城郊买块草场……”我掰着指头算,“最好离湖近一些,养养马,钓钓鱼,设计一乘比公主那个还大还华丽的帐篷……”
或许是远处溅玉般的水花声过于轻柔好听,或许是因魏大人身上太暖太香,我窝着窝着就睡着了,要在十四州好风景处都买豪宅的计划还紧紧捏在指间,不肯松开……
等我醒来时,日已偏西,满湖烁金。
我伸懒腰时踢到了什么东西,捡起一看是魏大人的书,通篇都是灵族语,看也看不懂,就丢在一边。这书本就是她看了一半放在一旁的,她自己却下了飞舆,坐在我身侧不远处,拈着一块蓝玉般干净透亮的冰在雕刻着,我不由得笑了,那居然是民间孩童冬季常堆的雪狮子模样。
听见我醒了,她回头笑笑,以手中刻刀随意一指:“刚巧,鱼大约烤好了。”
我却不忙着吃鱼,先伸手找她要那冰狮子。她说:“稍等。”下手又仔细调整些微妙处,将粉末吹去,才递给我。因不能施法术,又得防手温将冰融化,她还在小狮子的底部贴了冰符。
我啧啧大赞一阵,恋恋不舍地抱着,打算和它一起去吃鱼。魏大人又觉好笑又觉可爱,忍不住伸手摸摸我的头,说:“经不起火烤的,将它放在这儿吧。”
“不是有雪簌么?”我撅嘴抱着不撒手。
鸿陆他们三个一人掇个小马扎,就地坐在夕阳里,嫣红热烈的火堆比晚霞更艳。见我们走来,鸿陆笑吟吟地连忙招手,罗成埋头削着作钎串的木条,闻声也抬头笑了一笑,便继续忙碌。雪簌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我将冰狮子抛给她,她瞪了我片刻,乖乖地给它附上冰雪法术,稳妥地放在一石上。五人一狮,开吃。
白鲤是琼海特有的鱼,通体白中泛红,浑身的鳞十分细软稀薄,简单处理便可食用。鸿陆手艺不错,鱼的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勾得我坐都坐不下来,站着就把第一条吃光了,果然脂肥肉嫩,味道鲜甜。还有一锅鳅鱼野菌汤,吊在小架上咕噜噜冒泡。几人盛了热腾腾的汤,举碗碰在一处。
饭后喝茶时间,鸿陆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琵琶,弹起颇具北地风情的小调,虽手法稍显生疏,却又恰是他本人风格的开朗朴拙。乐声飘飘摇摇,逆着夕阳直上,又消散在云间。
罗成不时捡起一块薄薄的冰碴,向湖里打着水漂。
众人默默地坐着听着,直到夜晚的风一阵大过一阵,第一颗雪花撞碎在肩头,魏青冥才出声淡道:“走吧。”
我们顶着风雪,继续向西而去。
安澜虽为州城,其前身是京西三路大军的粮草辎重调度转运站,真宗时期将其划为屯军处,安澜因之繁荣,州城遂起。但此地位处琼海边缘,山水险峻,自是不宜人居。琅玕泽真正的秀丽繁华之地在琼海之南、群湖深处的平朗城。灭世之战前,平朗已是西境大城,曾为前朝西平侯的治所。更可贵的是平朗城坐落在火系灵脉之上,热泉遍布,气候温宜舒适。每临深秋,芦荻瑟瑟,经冬不散,随谢随开,那映雪飞花的美景,真正是“千里蒹葭十里洲”。
夜色还未完全降下,我们已飞车驰入平朗城郊。年节当下,这西域的“秦淮”华灯璀璨,城市亦如它腹内无数丽女一样秾艳地妆点上了。既是饱暖享乐之地,自有富商士子交游不绝,加之西境丰、峨二州素出美女,平朗的花街遂成规模——“平朗”,“贫郎”,可不是让“郎”贫了么!
虽然平朗花魁向享艳名,常年在三年一届的花魁大选中红榜高中,今年倒出了件奇事:年根儿底下,欢场竞相追捧的却是一声名鹊起的新人,不过数日之内,自王公家宴至市井茶桌,人人垂涎不已抓耳挠腮,恨不得一睹真容。风头竟全让这外来女子占去!
这位绝色佳人唤作“梅娘”,乍听之下,平平无奇。可若联系到她的名“暄妍”,可就不得了了。“暄妍”取自林逋“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便是千古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出处。据说她最初出名是小年夜惊鸿乍现,以一首琴曲《梅梢月》得前宰相吕珩和大诗人卢观务双双称赏,鬓发雪白胜芦花的年迈师相拊掌扼腕,苍苍而叹:“幽姿不入少年场。”他亦是引用了陆游咏梅词,不过此一感慨是说梅娘的琴意境邈远,非欢场中的浮华少年可听赏,只有他这样的老翁能品出其中况味。卢观务更是连作三首梅花诗,“玉骨愁霜雾,高情晓云空”,写花亦写人,勾得无数大字不识一斗的风流浪子吟哦不止,牵肠挂肚。
本地红粉自是不服,撺掇公推琴技第一的朔兰娘子与之斗技。朔兰也是曾经琴魁大比入得前三十的人物,梅娘子不过隔帘寥寥数音,便叫兰娘子面色陡变,转身而去,不敢与之争锋。好个“众芳摇落,我独暄妍,占尽风情”!
平朗四面是湖,最美的还是城北的芦湖。一俟入秋,岸边那漫天飘扬絮絮如飞的洁白芦花一夕之间便全开了,先在人间铺一场温软蓬松的雪。达官贵人和退职高官疗养的队伍也陆陆续续抵达,白天泡一泡山间的温泉,吃一客琼海炖鱼羹,入暮便租下一艘画舫,夜泊于芦湖之上,做一场和芦花一样轻盈无碍的美梦。
平朗地温,雪花再大,飘至地面也化了,存不下来,湖水更是经冬不结,潺潺如流。寒夜里,灯火通明的兰舟来往穿梭,溢出的杯盘交错之声中,不乏诸如此类遗憾万分的感叹:“这个梅娘究竟是什么神仙人物!”
即使是最风雅的读书人也不能免俗,或曰正因他们是读书人,此种习气最为尤甚。东社的友朋们租下的这艘长逾三十丈的大彩船上,吱吱呀呀的摇橹声也盖不住这样一句恨恨之语。这话既有热切的渴望,又有酸酸不以为然的凉意,果然出自余应民之口。在他眼里,梅娘初来乍到三五日便震动琼海,不过是善营虚名罢了。
众人纷纷附和。这一班豪奢士族之子在京城聚首后,又来琼海小住,和四面八方的有识之士一道,为东社五年来最盛大的集会。做东的是平朗本地的富商之子、在莲山书院就读的张方膺,这艘双飞雀翼、金粉梁柱的双层画舫便是自家产业。今夜高朋聚齐,张方膺本欲大显势力,请得梅娘到场,不料那梅娘自从在前宰相的小宴上露了技惊四座的一手,便飘然不见芳踪。唯一和她隔帘相交过的朔兰解释云,那晚她和梅娘子相约于一酒楼斗技,她也不知梅娘居所何在。
余应民身边,朔兰的姐妹湘兰笑道:“人都爱个新鲜,那《梅梢月》据说只有残谱,何由印证真伪正误,不过是……”
话还未说完,漫天飘飘卷卷翻翻扬扬的大雪之中,传来一声空灵幽渺如苇絮的琴音。天空晦暗,今夜无月,梅梢之月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