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188、舍妹 小孩子正长

　　见我二人骑上马，罗成大为惊异，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的抽搐，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将目光移向他处，丝毫不敢多看。

　　鸿陆的表情也是精彩极了，又想笑又想哭，还莫名有种老父般的欣慰感动之色……

　　只有雪簌她老人家安之若素，淡然自如，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自跑开去玩了，不耐烦和来人照面……

　　那三四骑转眼便至，野马群倒是轰轰烈烈向南奔去。待他们进了一箭之地，我才看清为首的是一女子，年纪约二十上下，头戴斗笠，身穿杏黄骑装，华丽鞍鞯上落着火红披风的下摆。她神情骄矜，仪态高傲，通身的穿戴和坐骑的用具都是最讲究的货色。例如她所用鞍鞯是一套古色古香的宝钿金装鞍，映着直白剧烈的阳光，其上镶嵌的数百颗宝石发出亮闪闪的五光十色，华贵不俗，马更是好马，是一匹禁廷专属的“飒露紫”。我心下明白，今日怕是遇见一位娇蛮大胆、亲身远行捉马御马的公主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莫名落到了我怀里抱着的这位上，问：“你们是什么人？”

　　魏大人此时不方便说话，我笑道：“鄙姓苏，名真真，南方行商，乘兴来游琼海。敢问小姐芳名？”

　　她身边太监模样的老者意欲阻拦，可她还是答了：“韦茂华。”母姓为韦，名茂华，原来她便是韦皇后独女、太子的亲姐姐荣德帝姬。据说这位帝姬聪颖果敢，骑术颇佳，深得圣上喜爱，是诸皇子公主中最千娇万宠的一个。

　　她报了名号，又指着魏青冥问：“这是你妹妹？不会骑马么？”

　　我心里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也只好客气解释：“舍妹年幼体弱，单独骑不得马。”

　　此时一阵含沙的大风刮过，就听“舍妹”娇柔地咳了起来，眉一皱，回身将脸埋进我怀里。我只好干笑，拍着她的背假装给她顺气。

　　荣德打马回转，不由分说地丢下一句：“相逢是缘，你们随我一道吃午饭。”

　　待她刚走远几步，我就把仍窝在我脖子里耍赖到处乱嗅的这个人揪起来：“你认得她！”

　　“见过一面而已。”

　　我眯起眼睛哼了一声，又听她假作正经地说：“姐姐，快跟上，不见诸位都走了。”

　　……确实，鸿陆和罗成大概是实在没眼看，一个赛一个地早跑远了。

　　公主不愧是公主，即使在荒郊野地，吃饭的地儿也搭得阔绰，竟是就地起了一座矮台，罩着宽帐，铺满柔软敦实的裘毯。进去时，酒菜已布好，防寒阵法和炭火烘得整个大帐过分暖热，让人压根穿不住外衣。仆役恭肃相候，殷殷招待，却不见荣德帝姬的人影。

　　两个侍女迎上来欲给我和魏青冥更衣，我忙摆手说不必，亲自将魏大人的大氅解下。“舍妹”得寸进尺，直着胳膊任我服侍，那骄矜自若的纨绔派头，真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会儿估计还真得我喂饭，惹得我又气又笑……

　　就在我俩扯着袖子无声用眼睛互骂的时候，荣德带着仆役们呼啦啦从帐后转出，在正中一席坐了。我又看得一愣，嗬，原来公主殿下方才是盛装打扮去了……

　　荣德脱了骑装，着的是一身清新雅致的青蓝底兰草纹绣的长裙，大冬天里露着半边肩膀，幸亏皇家的好炭不要钱，连我也觉得这帐里实在太热。按理说，荣德这般火辣脾性，不会爱穿这种仙子服色，她的人又和这素丽的整体色调不搭，让人心里更觉怪异。

　　席间她自然要问我籍贯家世之类，我按照之前设计好的一一答了。

　　“晋州苏氏。”荣德轻轻重复一句，目光微微动了动，落在我身侧乖巧坐着的魏大人身上。怕她现下模样开口露馅，更怕她不开口无礼，我只好恭敬地抢先答：“是，这是小妹，苏……小云……”

　　说完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赶紧憋了回来。小云适时地递上一杯茶，待我接过压着嘴角喝了两口，她才将手收回去，恢复低眉顺眼的老实模样。

　　因荣德策马来得迅速，我仓促之下使用幻术，心里又慌又有些羞，待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依照记忆给魏大人恢复成她十二三岁的模样。那时她已在无竟宗学武两年余，气质早不复小时贵族子弟的孤冷文秀，更不剩半点小女孩的柔弱之感,锋锐得多了。现下她倒是装得病怏怏的，可细看还是能发现长期习惯的遗留，例如看似闲散随意地松松袖着手，实际上一手时时停在腰际，搭在收着刀的方寸玉上，预备着对敌——目前修仙界并不流行像古时的修士那样将本命武器和自身炼为一体，都得另外贴身收着。再比如她给我递茶的那手放回时，下意识依公子礼仪蜷成了拳，叩在膝头……

　　也难怪荣德总对她注目，外行虽说不出个门道，可这些极微妙处的破绽总会给人以没来由的不谐之感。我赶紧悄悄在桌下伸出手去，触了触她手背，她便将手隐回袖间，便是完全的温婉之态了。

　　对上我心虚的目光，她眯眼笑，仍是我熟悉无比的神情，那张面孔却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当然是像她如今，像记忆中少时模样，却多了太多不一样的味道：变得温柔，变得宁定，不再如从前那般有着一刻也不敢落后于人的惶惶，也不再是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冷酷麻木。

　　见我笑了，她也笑着眨了眨眼，旋即宁静肃容，却又低声调戏我：“姐姐，现在不讨厌这位帝姬了么？”

　　“瞎说。”我板起脸，撕了一大块油腻腻的烤肉，恶狠狠逼她，“小孩子正长个儿，必须吃完！”

　　饭罢荣德很快就跑马追风去了，行商苏真真一伙慢悠悠再度踏上观光之旅。鸿陆倒还适应，就是望着少时模样的主子忍不住掉泪，时不时悄悄背过身去抹眼角。他大概是想起往昔岁月，那段于他二人来说都最难熬的经历。罗成只是压低帽檐，赶车缀在众骑之后。

　　我终究还是顾虑有暗卫随在几十步之外，上司这般行事怪异，恐招非议，将魏大人变了回来。本要扶她上马，她便笑着止住：“没那么不中用。”说着，还真如常轻松地骑上马背，又将我也拉上来，圈在怀里。

　　一行人迎着逐渐偏斜的太阳，向西信马由缰。

　　风干燥而清冷，呼吸间如饮寒冰。身后人宽大蓬松的皮裘连我也一起裹得严实，体温在我们之间彼此传递。一时间，耳边唯余马蹄叩响霜雪凝结的荒原小道的沙沙声。

　　我从皮毛之间钻过魏大人的肩头，遥遥回望，荣德一行连同那座华丽的帐早已不见踪迹。天地间似乎真的只剩下我们了。那么阔大却又那么寂寥的世界，在我们眼前无言地伸展着。

　　她垂眸望我，似也有相同的感慨，将唇在我额角轻柔缓慢地贴了一下。

　　难得能享受片刻无需顾忌他人眼光的自由，想和她说的话很多，此刻却都不忍说出口。何况，这份宁静越是纯粹，就越让人联想到那即将倾轧而下的时局，她将越来越艰难的未来。我只是在心里默默担忧着，随着马儿的步伐无神地晃动着身体。

　　眼见前方是一道山坡，魏青冥忽而凑在我耳边笑着低语：“闭上眼。”

　　我下意识照做了，还未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就听她突然吹了一声响亮的、明显是北地风情的呼哨，座下骏马连同鸿陆、雪簌和罗成驾驭的那几匹突然发力，撒开四蹄，直直向前冲去，没一会儿就跑上了那缓坡，再更迅速地奔下。

　　在急速的狂奔之中，我顶着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扑面风，又觉害怕又觉刺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鸿陆也笑：“主子主母，对不住，先走一步！”他和雪簌的马都只乘了一人，若当真比拼，自然会比我们快的。他说着拍了一鞭在马臀上，听得他的马蹄声咚咚地远了。

　　雪簌此时不服起来，一言不发，催马追去。好久没畅快地骑马，我本也想和他们赛一赛，却顾虑着身后的病人，且她让我闭眼应是有什么考量，先顺着她心意吧。

　　魏大人不急不徐，驱马在这片连绵起伏的小丘间匀速飞跑着。终于地势渐平，奔速趋缓，待她将马勒住，我才问：“可以看了么？”

　　“嗯。”她语声带笑，似是心情也极开阔舒畅。

　　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还未调整好的呼吸再次滞住。原来山丘之下便是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