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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琼海安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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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将胃口深不见底的陆道长送走,办公用的客厅中已积了四五个人,都是从寺里来请示要事的,一般事务鸿陆和两位千总早打发过了,这些都得令使大人亲自定夺。我心疼也没辙,只好放她去,自己又万万放心不下,便也在厅中一角坐着。
这时暮雨找来了,附耳轻声说:“五小姐来信,写明给小姐您。”说着,谨慎地在我掌心塞了封信。
这其中定是关于千岁忧的消息,我和暮雨都明白,特意避开魏大人直接寄予我,恐怕这消息是她乍见难以接受的……
我脑中飞快转过这些念头,呼吸也紧促起来,攥着那信不敢打开,先瞟了瞟魏大人那边的动静。幸亏来人谈的都是大事,她正一边一目十行地看文牍,一边听人说话,无暇分心,我这才解了师门特有的封印,抽出信来。
暮雨一眨不眨十分关切地盯着我,也陪着一起紧张了,绞皱了手里的帕子都无知无觉。见我读罢将信收起,她忙问:“怎样?”
“找到了。”我叹道,“只是……五姐说他身体状况堪忧。”
暮雨这才微微按着心口,舒了一口气,宽慰道:“公子自能请得名医,小姐倒不必多虑。”
我点点头:“是啊,找到就好,只等阿云她亲自去看看了。”说着,我笑眯眯地戳一戳暮雨:“姐姐这两日心绪不平,很容易被吓到啊?”
“还不是因主子们都在险境里走了一遭。”她这才醒悟过来,自觉不好意思,双颊微红,低头柔声说了一句,又颇娇嗔地小声轻哼道,“担心你们也有错?”
“没错没错,贴心着呢。”我掩嘴笑。
玩笑开过了,我的心又沉郁起来,望着魏青冥垂眸提笔于纸面上勾画筹谋、有条不紊吩咐众人做事的侧脸,出了一会儿神。
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感觉身前有微暗的影遮落了光亮,我才怔怔地回过神来。厅中人已走光了,鸿陆正四处查验有无遗下的东西,销毁文件,熄灭一盏盏明亮的悬檐大灯。
魏青冥站在我面前,躬身轻轻拂了拂我颊上的发丝,温声说:“不用等我的。”
我嘻嘻一笑,指着头顶还未熄的灯:“幸亏住在城西,否则连个亮都没有啦。”
她“嗯”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说:“难办。因着十袭阁阵最后那一下,灵力枯竭的范围南起金河,北至嘉、兴,甚至东宫的几处设施都停摆。师长们已倾全力,也不过是将灵脉修复一两成,能勉强赶在除夕之前供应部分地区使用。”
不等我将手高高伸起去抚她的额,她就笑着握住我的手,摇头道:“不谈这些了,回屋吧。”
接连几日无雪,近三更天气,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反射出幽微蓝光。鸿陆锁好厅门,提灯在前方照路。风卷起地上新落的枯叶,琐细地响。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日子,让人感到凉意从足底至透上心坎。
我问了叶钧的伤势,答无大碍,毕竟魔修一生追求的便是超越自身的力量,本就有手段减小临时战力提升的代价,又随口和她说了几句那日见冯阿爷和侯大哥的经过。
鸿陆送我们进了院子自去歇息,只剩我们二人在房间里。魏大人毕竟无真气傍身,办了一个时辰的公务,能明显看出她有些疲倦吃力,却还故意在我面前装云淡风轻,要亲手剥新买的橘子给我吃。
我心疼地忙拍开她的手,一边自己三两下扒了皮,胡乱塞了大半个在她口中,一边狠狠地瞪她。
叼着另半边橘瞪了她一会儿,我的目光暗淡下来,她于是笑着问:“怎么不瞪了?”
“哥哥他……”我轻轻地说,“千岁忧,找到了。在裕州濮夷城南的一座小村中。”
魏大人果然是魏大人,反应比我预料的镇定得多,点头道:“之前便知在裕州,四哥五姐走的是京城直通裕州州府益都的传送阵。”说着,她又拈起一个金黄饱满的橘子,在掌中团了一团,笑了笑:“阿栀神思郁郁,酝酿了一路才告诉我,是千岁忧有什么麻烦在身?”
“是啊,有什么能瞒得住明察秋毫的令使大人呢?”我只好说,“他好像有些积年病症,怕不好治呢。”
“想办法吧。”她说着,将我轻轻拨进怀里,却是话锋一转,“阿栀可曾去过琅玕泽?”
“倒是没有。”我说,“京西四州都未涉足呢。”
琅玕泽就在京畿以西,别看名字细巧,其实广逾千里,甚至有“西溟”之称,和南溟、北溟两海对举。大泽地区主要被大湖琼海占据,周围零星散布着无数小泊,如一轮巨大的玉镜边缘缀了一圈零碎的珍珠。要南下裕州倒是会经过琅玕泽,只是走传送阵不是更直接?
“刚好有事要办。”见我若有所思,她眯眼笑道,“兼带游一游西溟雪景。”
我默默叹了口气,魏大人真是全年无休,连千里寻亲路上也安排了公干……
暮雨自是料到我们次日便会出发,早早备下一应物事、整好了行李。睡了不到三个时辰,醒来时身边人仍沉眠深深,真是累坏了,又还伤着病着,怎么看怎么憔悴柔弱。我心里颇不是滋味,先去作远行的准备,尽量让她多睡会儿。
魏大人动不了刀兵,此行鸿陆、雪簌自然得相随护卫,罗成驾车,调度沿路暗卫暗桩。周袁二位千总却都不跟着,寺里明面上的人手都不带。我本有些担忧她又要做什么危险之事,如此反倒稍稍安心,说明这任务并不需打打杀杀。
这厮倒好,干脆借着生病装乖耍赖,问什么都只答“甚好”,一应事情都不插手,笑眯眯懒洋洋地托腮坐在桌边看。出京城去传送阵的车上,她都裹在暖融融的白狐裘被里舒服地眯着,还非说不够暖,要抱我一起睡。
我又好笑又害羞,鼓起腮帮拧她不安分的手,最终还是没抵抗住又香又暖毛茸茸被子的诱惑,钻进她怀里。
两人拌嘴拌了一会儿,我也睡着了,醒来时还得她轻声唤我。这次也算因公出差,使用传送阵的级别高些,连车马也可轻松移动。
穿越近两千里,约用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再见天地已是全新面貌。这是琅玕泽地区的东南部,传送阵终点设在州城安澜城郊外,北望是一片荒草连天的塞外之景。
已是午时,透明无质的灿烂日光微微发白,苍穹无云,只有极远处能隐约看见一条白纱般的雾带,缥缈地衬在远山之间,那便是三千里之外燕州贺罗山的南景。琅玕琼海之平直,由此可见。
正是最肃杀的隆冬之际,车马轧过的都是沙沙的泥土地,光秃秃的。夏季芳草及膝的原野此时只余寸许高的枯黄的草根,仔细瞧来还裹着霜,如一簇簇绒花。倒是无法大面积存住雪,只有黝黑粗犷的碎石上窝着些被日光晒化又凝结的冰。
目前走的这条道是大路,有不少商贩行人,罗成却依魏青冥的指示沿着马贼、土匪在草地上踏出的自然小径,赶车直奔北方而去,很快脱离人迹所至。
我早已把车帘掀得高高的,钻出头来好奇兴奋地四处张望。终于车停了下来,罗成刚一开了车厢正门,我就急不可耐地跳出去,大吸一口清凉凛冽的空气,伸臂边跑边呼:“真痛快!”
鸿陆搀着魏青冥下车,给她掖好大氅,她便微笑倚在车边看我。
跑了几步,想起还有个病美人在身后,我颇不好意思地飞速折返回来,魏青冥就笑道:“前面便是琼海,一会儿见着冰面勿往前走,有些地方冰层不牢,踩不得的。”
我红着脸抱住她胳膊,撒娇:“你陪我去看呀。”
“嗯。”她笑,“那么更得小心,万一掉下去,还得阿栀救我。”
这话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谁都知道我最不会游泳……
虽说琼海就在眼前,实际走过去还得几里路,坐车又无趣,最终除了罗成得赶车,大家都决定骑马。连一直兴致缺缺坐在车后的雪簌都下了地,也打算骑马四处遛遛。魏大人说,湖边风景优美,鳅鱼肥美当季,今日咱们便“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
我突然生了坏心,牵过马,将鞭在腰间挂好,拍拍淡然袖手旁观的魏大人的脸:“和我共一骑如何?”
“好。”
“可你太高了,坐前面我看不见路呀。”我装作愁眉苦脸。其实多年前一起骑马就是她坐身后我掌缰,还飞上天了呢。
魏大人眼珠微微一转,当然明白我在打什么主意,却不拆穿,粲然一笑:“阿栀说怎么办吧。”
“简单!动动幻术,让你变小一点呗!”我笑。
“好。”
“既然都变小了,干脆……”鱼都上钩了,临收竿时我却不知为何大大地红了脸,“干脆换身衣服……”
“什么衣服?”
“咳……”我结结巴巴,颇说不出口,“女……”
仿佛是为给我解围,西边突然扑棱棱惊飞一大群鸟,紧接着便是闷雷般轰隆隆一阵响,黄尘之间,是一大群受惊奔腾的野马,少说也有二十匹。这动静可不得了,整个地面都隐隐轻颤起来,好在马群并不冲我们而来。
马群之后,是一行十余人呼啸而至,大多数人手持套马圈,显然是他们要捕这十几匹野马。可说是马贼或马贩,又觉得哪里不像……
那拨人同样看见了我们,为首一人吩咐了一句,很快带着三四骑,朝我们飞速驰来。
我还没想明白看清楚,耳边冷不丁传来魏大人淡淡的一声:“我答应。”
“咦!”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本准备了一箩筐的歪理打算软磨硬泡,没想到我话都还未出口,她就如此干脆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