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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万蚁噬心 别装,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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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哗啦啦跪下,我也跪地垂头。陆泠风前脚刚到,也不情不愿地跪了。
匆忙一瞥间,见得皇帝身后站着冯先生和另一位太监,年纪约在六十上下,以他的地位而言很是年轻。他身宽体胖,一脸忠厚,忠厚得甚至有点像二愣子,原来这位便是秉笔太监胡必昌,别看他外貌憨厚,实则阴险深沉聪明之至,虽在冯缜之下,在许多事情上,冯先生也不得不给他大大的几分面子。
胡公公身侧站着太子,崔荣元崔公公候在太子之旁。嫔妃们自不露面,我却可以感觉到皇后和贵妃都坐在里面,一群宫娥屏息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刘琦、王义,拨五百厢军、五百武德军随同英招寺平乱。侯奕,持朕的剑阁令,命无竟宗捉拿妖灵。”皇帝陛下干脆利落地下令罢,淡淡地瞧了一眼冯缜和侯奕二人,“情报不力的罪,你们先将功补过,容后严查。”
冯先生艰难地屈下膝盖,弓腰跪地,行礼谢罪道:“谢陛下恕佑。”侯奕恭敬接过皇帝抛给他的剑阁令,伏地长声应是。相传剑阁为倪天等历代无竟宗宗师殒殁后存放他们所用法器的所在,无竟宗和皇家各执一半,一旦动用,代表朝廷和宗门两相合力,如开国之前一般。
皇帝侧头对太子招手:“焕儿,你为统帅。”
话虽这么说,实际当然还是诸位将军和侯奕等人拿主意,皇帝的意思是让太子现场观摩。太子兴奋得小脸发出红光,却仍十分恭肃端谨礼仪严整,跪地叩拜:“儿臣领命!”
听得一行人又窸窣地进去了,没想到咱们这位天子也是个来去如风的人。
只剩冯阿爷还没走。他站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帐门前,瑟缩在毛茸茸的大氅里,双手拢在袖中,老迈松垂的眼皮下,那双依旧清晰明亮的眼向我投来关怀的注目。一切言语,都写在这目光里了。
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匆匆追着侯大哥去了。
调用了皇家的飞船,一路风驰电掣浩浩荡荡,很快返回东市战场。还余一二十里,已能看见耀目的火光,不仅十袭阁,周围一坊之地似都燃着了。陆道长化成巨身,这是餐霞中期之后方可施展的法术,正在与身躯同样拔高了数十尺的闲素对战。他们笼罩在如火的太赤伏魔大阵之下,道道法术在阵中激射,红光细细密密地闪。闲素一轮又一轮黑煞攻击似无穷无尽,陆道长竟也看不出丝毫颓势,将一柄伏魔杖舞得天花乱坠,一颗颗晶蓝的浮星环绕他身,是他的本命镇邪功法凝成。
我的心揪起来,竟有些怕得不敢再看。怕看不见她,又怕看见她全身是伤……
还好还好,等完全进入东市,一眼便可瞧见她仍在十袭阁顶,全神贯注地操纵大阵。这阵已是摘星境规模,想必是陆道长的手笔,她是布不了的,只能勉强凭借阵核掌控攻击。
荀真人和向泰早已不见,江瑕英被闲素罩了一道结界,护在不远处。妖琴已不在她手,自是闲素将它收回了。
侯奕跃上船头,高扬剑阁令,灌注了传音术喝道:“请无竟宗真人捉拿妖灵闲素!”
那非金非石不知什么材质造就的印信光芒大放,天空中骤然出现五位真人的身影,原来他们早就到了,只等圣旨许可。
为首的真人一甩拂尘,掐出一道法诀,闲素所在之地乍起数百根符文组成的金链,是无竟宗的锁妖阵!诏狱中那些被关押了几百上千年的妖王,正是败于此阵之下。
闲素一掌将陆道长击飞,双袖带起腾腾黑气,大笑一声,丝毫不惧,张开纤纤十指,竟徒手一扯,将一大把符文链囫囵一攒,攥在掌心,像是要硬生生将其扯断!
黑气和金气直接对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细细听来,其中全是厉鬼哭嚎,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自入东市,太子一路好好维持的天家礼仪也抛了,扒在船舷上,焦急地向下望。连他也知道他的魏先生很可能就在此处。此时小大人紧张得都快忘了呼吸,拽住侯奕的袖,指着闲素,急得说不出话。
侯奕守礼地将袖抽出,宽慰道:“殿下,勿急。”
他话音刚落,十袭阁大阵冷不防再度发动,这一次,连我也能瞧出不复此前那道在闲素面前不堪一击的法术,这攻击是实打实的抱月境仙术!
红光穿透闲素身躯的刹那,五位真人同时扬手,天空中分别出现五道堂皇正大、气势磅礴的金链,自四方闪电般游来,已然将闲素四肢钉住,最终钻心一锁!
这不是符文锁阵,而是无竟宗的镇宗之宝之一,刑神枷。
闲素痛极,发出尖锐恐怖的鬼啸,猛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黑煞自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消逝,化作一捧捧流沙般的灰烬,自天上飘洒而下,落在我们头上肩上,仿佛能永远这么飘着,直至大地之尽。
若仔细倾听,可以听出那一声声哭号之中,是妖族语的一个个人名。她在本能地呼唤明矞,呼唤同为十大妖器的友人,可是他们都不在了,谁也无法来救她了。
千年前他们叱咤其间、纵情恣肆的那个世界,早就不见了。
就连现在的她本身,也不过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江瑕英却没能被捕,不知使了什么法术,早在五位餐霞真人出现之时就借机逃走。
陆道长被闲素一掌拍得巨身涣散,恢复了本体,砸进某一商铺的屋顶。他一骨碌跳起来,颇不讲究地呸呸几声吐出口中血水,贼兮兮地笑道:“论阴人,这小子真是……”
话未说完,郑真人已又赏了他一掌,让他在沉眠中接受治疗……
我顾不得等船停下,翻过船舷就向她落去。魏大人同时守着太赤伏魔阵和十袭阁阵,精神消耗太巨,已支撑不住,勉强靠在栏杆边缓缓坐了。她身边脚下满是碎裂飞溅的碎砖乱瓦,如坐废墟之中,脸上身上也都布满二位神仙打架波及的伤痕,几乎像一张血丝织成的网,裹住了她整个人。
她想抬手抱我,却连这点力气都不剩。我已说不清心里是何感受,又哭又笑地将她紧紧圈住。
“魏大人……”我勉强笑着在她耳边说,“辛苦了。”
她却没在听了,沉沉昏睡过去。
感觉到郑真人就在左近,我红着脸松开怀里的血人,让他施法治疗。郑真人边施加疗愈,边侧头淡淡地说:“我要封住他经脉真元半月,你可同意?”
虽然这句话的内容不容拒绝,毕竟一位餐霞真人问得这般彬彬有礼,让我颇感看重,于是忙不迭地点头答:“听凭真人做主,感激之至。”
暮雨她们提裙自门内急匆匆迎出来,探头向睡在车里的魏大人张望。“不过出门学趟笛子,就出这么大事!”暮雨难得吐露真实想法,皱眉顿脚道,“陆先生和聂大当家今日出城去了……”而五姐和四哥几天前就走了,家里一个做主的也没有。
“大哥的生活也不只是守着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啊。”我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抚,知她本意不是责怪,仅仅是急慌吓慌了。连聂小妍也被魏大人的伤势震惊,闷声不说话。
魏大人总算好好睡了个整夜,善后之事,自有侯奕和楚江横去做,让她在家悠闲了一日。
她一醒就发现真元又被封住,却一点也不惊讶,听我说为期半月,还笑了两声。显然比她预期得更短。
“笑笑笑,就会笑!”我瞪眼装凶,“早知道就让郑真人给你加刑了!”
她咳了一声,收了笑,蹙眉答:“阿栀不知,郑真人的治疗效果虽好,体验却是长春殿最痛。”
我紧张起来,扑到她身上乱摸:“哪里哪里,哪里痛?”
“全身经脉啊。”她淡淡地说,“如万蚁噬心。”
我放声大大干嚎:“幸亏只有半个月!”
她没忍住,边咳边笑起来。我实在被她骗晕了,捶又不敢捶她,只好把伸出一半的手收回,叉在腰间,气道:“到底有多痛,你敢骗我?”
“不敢。”她正色答,“是有些酸麻,不严重的。”
“没说假话?”
“没说假话。”魏大人悠悠一笑,“不过,道长所受疗法么,大概离万蚁噬心不远。”
刚清静了半日,陆道长果然哎呦哎呦一瘸一拐地登门了,我听那叫门声倒是中气十足,敲门更是力道不小,一点也不像经脉被封的病人……当然,他们这些餐霞真人就算一时不能施展法术,力气也不会小。
“魏小子,速速来拜你救命恩人陆爷爷!”
魏青冥站在家中最高之地春峦楼三楼,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丝毫没有叩谢救命恩人的打算。我只好以女主人的身份开了门,笑着请道长他老人家进来。
陆道长在我家大吃大嚼一整个下午连晚上,把钟姨和暮雨忙得昏天暗地,差点被他吃掉一半仓库中囤积的年货。席间,魏青冥将道长“卖身”的玉符掏出,幽幽地说:“民间都知请陆道长帮忙只需一顿好饭,既吃了我的,这一次并不算消耗玉符。”
“喂喂!”老陆急眼了,“不兴这么说,老子命都差点无了!早知你要我帮的忙是这忙,老子肯定不来!”
小魏压根不理他,将玉符丢进他怀:“将契约恢复成三次。”
“好吧。”老陆长叹一口气,丢下啃了一半的卤牛腱子,在衣上擦擦手,拈起玉符。
他捏着玉符做个施法的架势,憋了好半天没动静,一拍脑门:“老郑给我封住了!”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之中,他嘿嘿大笑着要拍小魏的肩,挤巴着大眼道:“别装,我知道你也封了。”
小魏冷脸灵活地一侧身,不让他的油手碰着自己……
扯皮了大半天,两个病号差点跳起来抡着筷子打上一架,经苏真真调停,终于商量好了:这次就算半次,日后小魏若有游山玩水好吃好喝的差事,老陆随叫随到任驱任驰一次,不需消耗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