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185、钓国 东市妖祸！

　　“仙人骑彩凤，昨下阆风岑。海水三清浅，桃源一见寻。遗我绿玉杯，兼之紫琼琴。杯以倾美酒，琴以闲素心。二物非世有，何论珠与金？琴弹松里风，杯劝天上月。风月长相知，世人何倏忽？”

　　李白挂冠去朝后遍游山水，此一仿汉乐府的《拟古》是他一贯的超凡脱俗。据传妖琴造于天宝末年，明矞于战乱中逍遥行至隋宫旧址，遇一抱琴含恨而亡宫女所化的厉鬼，遂取妖骨造琴作其安身的容器。“闲素”二字，兴许是万妖之祖方读了李白诗，一时兴起随手所赐。只是如此明澈风雅之名丝毫未涤去厉鬼身上的怨气。魂为本体，妖为器身，是妖非妖，是灵非灵，闲素便是介于鬼魂、妖魔和器灵三者之间的难以名状之“妖灵”，追随明矞数千年，最终自然和她一同殒没了。

　　妖日里的死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闲素体内，自身渐趋消散。凭借妖兽的本能，我明显感受到她的力量在飞速增强，气势攀升，迫人两股战战，只觉跪下臣服才得安稳。其实她削肩蜂腰，完全是袅娜柔弱的宫人之姿，只一头长发如雪如银，瞳眸猩红近黑，肌肤灰白如骨色，身着死气凝结而成的黑纱长裙。

　　抵住十袭阁攻击时，她刚从沉眠中苏醒，还有些发愣，很快她的眼珠转了转，微微将手指张开了几分。

　　不待我有所反应，魏青冥早抱住我向后飞退数尺，翻身下了十袭阁顶。只听轰隆隆惊雷炸响，那道攻击被闲素原样奉还，重重砸在我们方才所处的阵心附近。十袭阁虽有防护大阵笼罩，也被冲击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阁顶大部分材料是玉石砖，倒还能耐住，用千年楠木作的装饰可完全扛不住巨大的灵力波动，已无火自燃起来。黎家守阵的那几人和袁千总他们，大概都得受重伤，甚或丢命……

　　我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因极度惊恐惧怕，甚至有点想吐，要把这颗过分跳动的心吐出来似的。实话说，此时真的只想逃。以我的能力完全看不出闲素的境界，更别提和她对抗，即使陆道长杀鬼无数，也只是餐霞后期啊！

　　这时，魏青冥将捂住我双耳的手微微挪开一缝，低声说：“阿栀，你和二姐、雪簌先走。”

　　我们脚下踩着的是十袭阁九层飞檐下的栏杆，几乎只有半个巴掌宽窄。头顶红光和黑气弥漫之中，细瞧还是能看见一两颗眨眼的星斗。寒冬天气，刺人的夜风在我们多少都有些残破的衣衫间流转，仿佛脚下悬空，直面着万丈深渊。她当然得留下的，我一直都知道。

　　她用指背擦去我颊上的泪水，笑道：“不哭，我并不打算死在这儿呢。”说着，她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哪里出了问题。我早向冯先生发了援信，即使他今日伴驾不得脱身，侯奕大哥也会替他处理。这已非一般级别的事件，论理，圣上的旨意早该到了。”再一联想王光启越狱案，寺中这个叛徒，能量真是不小……

　　“侯令使回来了？”我急忙说，“我可以去找他，找冯阿爷。”

　　“嗯。”她轻轻点头，“雪簌身法最快，她去西郊京观再请几位真人来最好。陆道长其实不在京里，他是从西南方千里之外赶来的。观中值守的应是瞿逸明瞿师兄，依规矩，三位以上的无竟宗餐霞真人同时入京需要御旨，眼下顾不得这许多，让雪簌把我的弟子令牌和传音符给瞿师兄，他能办。阿栀和二姐去东边皇陵，今日是郊祀日。若寻不着冯先生……”

　　“我想办法直接找圣上！”

　　她又笑了，深深地抱了我一下，将一应物事递到我手，抬起眼睫最后凝视了我片刻，一探手勾住头顶飞檐一角，倏忽飘入阁顶火海之中。

　　我也最后望了一眼她抬手召出止水刀的背影，那雁羽般的刀刃反射了一瞬火焰之光，便一闪而逝。我这才飞身向陆泠风和雪簌站立的地方跃下。

　　雪簌擒了那蜘蛛女后，又遇一群妖族叛众，她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守在街口将他们杀尽了，方才到十袭阁附近。我将东西交接给她，雪簌一点头就向西方奔去，我和陆泠风则是骑着小龙，朝东郊皇陵疾飞。

　　闲素一掌拍出，前世的战斗记忆渐渐苏醒。她俯视着脚下来不及奔逃痛呼便命丧黄泉的人类，轻蔑地弯了弯嘴角。

　　“闲素大人。”她身后，捧琴的江瑕英凭空跪下，将琴高高呈过头顶，“恭迎闲素大人归来！”

　　千年前殒命、如今苏生的妖灵缓缓半转身躯，直到她看见那张琴确是她寄身立命、心神相连的“玉钩斜”，才正了身子，落下一手，轻轻按在琴弦之上。

　　“你是何人。”她无波无澜地问，只望着琴。

　　“吾辈‘钓国’。”江瑕英抬起头，微笑答，“盛衰宠辱起于青萍之末，经纶筹谋见于风云之中。良弓即使尽藏，亦可兴亡家国。钓国之名，于大人您并不陌生。”

　　“呵。”闲素冷笑，神情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嘲讽，“一千年了，英杰不再，老鼠倒是活得长久。”

　　“英杰有英杰的能为、不为，而老鼠么，一切皆可为。”江瑕英不怒不恼，仍是恰到好处地微笑着。

　　闲素不再和她说话，仰头看向夜空，见着黑雾缭绕，乌烟瘴气，抬袖将其挥去。一角漆黑明净如墨玉般的天空终于露了出来。

　　“明矞大人……”

　　她轻轻地，留恋地，自言自语般地呼唤。

　　魏青冥重登阁顶之后，陆探微和郑探存两位真人也落了下来。郑真人拂袖打出一道草木生发之气，将满地伤者笼住，再抛出一片片大如船的芭蕉叶，将他们裹了，轻飘飘送下阁去。

　　“臭小子，每次见你都缺胳膊断腿啊！”陆道长百忙之中不忘拍着魏青冥的后背，哈哈大笑，“老规矩，一会儿你阴人，我掩护！”

　　魏青冥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将方才拔出的之水刀又收回鞘里，探手入怀，掏出一只玉瓶。陆探微继续喋喋不休：“嘴上不说，实际上挺听我老陆的话嘛！嘿嘿，幸亏提前存着心头血……你就是个劳碌命。”心头血珍贵，一次取用过多损害修道根基，故而他发明了一种办法，间隔一月取一滴以特殊玉器存着，临时便可任意使用。

　　他话未说完，魏青冥出其不意地伸手向陆探微襟前一拂，两指拈出一只同样的小瓶，看也不看，就朝虚空远远一掷。玉瓶碎裂，其中殷红的血液飞溅，火红炽热的太赤伏魔大阵顿时开启，定是陆道长悄悄设下的了。

　　陆探微瞪大铜铃般的眼，须发张起，抬手就要砸魏青冥一记暴栗：“谁让你一次用光了！”

　　魏青冥当然早料到了，边将自己的小瓶又揣回去，边闪身飘走，只丢下一句：“阵归我。你上。”

　　郑真人袖手旁观，陆探微骂了几句，双拳一握，马步一扎，沉声大喝——

　　十袭阁饱经摧残的玉砖喀喀作响，纷纷碎裂，陆道长化成十丈高的巨身，收了方才所用巨剑，拔出本命武器流星屠魔杖，高高跃起向闲素攻去！

　　我和陆泠风乘着西北风飞速向东驰，飞了大概半盏茶多的时间，陆泠风突然向前一指：“看到了。”

　　她说的当然是帝王所在之处，用天眼能看见一缕尊贵至极的金岚，是为龙气。

　　“好！”我一拍小龙的头，催它再飞快几分，无视陆泠风不满地瞪视着我。

　　“你累着他了。十瓶养阴丹。”

　　“小意思。”

　　“三只吞云小鬼。”

　　“没问题。”

　　“五件上品冥器。”

　　“嘿，漫天要价？”我翻了个白眼，“免谈！”

　　因皇上、皇后和嫔妃们郊祀祭陵，英招寺的消息流通自是慢了些。但也好在他们离了皇宫，让我有机会接近，若要进宫，即使手握令使牌，也得按规矩一道道门传进去，没个大半个时辰是办不下来的。再往前百步便是戒严区，五彩斑斓、华贵无上的驻跸仪仗已清晰可见。

　　走正经流程求见太浪费时间，我让陆泠风收了小龙，逼她将身上衣装变换成黑色夜行服样式，传音道：“我们分头侦察，看哪里可以闯进去。”

　　她倒是乖，点点头。我不放心地多嘱咐一句：“找到缺口也不要轻举妄动，传信给我，等我来！我要是传信给你，一定记得看啊！”

　　不等我说完，她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捏了把汗，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

　　绕着外围走了小半圈，终于发现一个隐秘缺口，虽有阵法，但可以看出是英招寺手笔，有魏青冥的令使玉牌护身，小心一点，穿过应该不成问题。我写好传音符，正要给二师姐发出，一股诡异的劲风忽至背后，我匆忙向前一滚，险险避过，拔剑回身击去。

　　那人以两指就夹住我剑尖，稳如苍松地站在原地。我看清了他的面貌，喜得低声道：“侯大人！”

　　侯奕见了我似乎并不陌生，反而微微露出笑意，神情隐有几分亲近慈爱，撤手道：“原来是妹子你。怎么不见魏九？”

　　我将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侯奕的眉渐渐皱起，一收方才温和样貌，果决道：“随我来。”说着打个手势，漆黑山间钻出两个英招寺暗卫，听他吩咐候在此处，接引我二师姐进来。

　　侯大哥脚下不停，身法迅速，看得出还为我稍缓了速度。我全力跟上，很快到了皇帝陛下的寝帐附近。他示意我在门口稍待，招来一个小内侍耳语一句，自是向在内的冯先生传话了。

　　无需片刻，冯阿爷疾步而出，身后内侍忙不迭地给他披上厚裘。不知怎的，我见着他一脸凝重中夹着几分担忧急切，眼圈就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哑着嗓子说：“东市妖祸！阿爷，您救救她！”

　　他一语不发，只微弯了弯腰，颤巍巍上前一步，抬抬手示意我起来，又转头和侯奕对视，神情阴沉，意在询问为何消息传不进来。侯奕也抱拳跪下，微微摇了摇头。冯阿爷回身又进了帐篷。

　　只听一阵窸窣，是屋内众人训练有素的急步，皇帝陛下居然亲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