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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闲素 既如此,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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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了这几句话的空当,小乖已向荀真人扑去,他却理都不理,压根让鬼碰不着一片袍角,直直地朝妖日飞去。
待至近前,他对那魔修说:“向兄,时候到了。”
正在追逐抱住叶钧的水鬼大胖的向真人闻言停下动作,意犹未尽地望了一眼叶钧身上的魔纹,笑道:“好!先办正事,再吃这几个小子。”
荀真人头也不回地撒出一道结界,稀松平常地挡住身后陆泠风的攻击,另一手平平举起,召出妖琴。向真人也是早有准备,双掌一团,自地上幽幽浮起丝丝缕缕的浅白柔飘之光,光源之处,灰烬大起,竟是剥取新亡之人还未离体的生魂,作为勾连妖琴和妖日的灵力通路!
那灰烬是人尸身被魔门功法燃烧所致,还带着点点荧绿的鬼火,能听见鬼魂遍野的哀泣。贫寒、富贵、为善、作恶,一个个如此不同的生命,皆如衰草般瞬间焚烧成黑灰,飘散在同样黯淡无光的夜空之中。
“寺里来人之前,东市之南几乎被屠遍。”魏青冥说,“十袭阁所在的大有商会地界,更是无人幸免。”
“东市之南……是城内的贫民区……”我想起江瑕英用来构造龙身的人体,怒道,“杀害手无寸铁的平民,真是本事!”
可是,如此大动干戈以数百人生魂献祭,到底为了什么?
魏青冥仰头看了看施法的荀、向二人,转而问我:“玉符如何?”
我将它取出,递还她手心。她见了那满溢的蓝光,难得蹙了眉,大概事情并不如她预期,随即不再稍停,将符收进怀里,转头一瞥。自她落地便一直候在一旁的周、袁二位千总忙奔上来,抱拳待她下令。
她取下腰间令使玉牌,以某种法诀激发,那淡青近白的玉质骤然亮起繁复的玄金二色符文,应是昭示某种权限。她抬手将玉牌抛给他们:“不等了。让黎家的人开启十袭阁总阵,百步之内,不留活物。违者——”
“杀。”
两位千总低喝应是,对视一眼,袁千总捧着玉牌,冒着重重死气瘴幕,带人飞速往十袭阁脚下奔。周千总则是让手下各自分散,告知周边人速速撤离。叶钧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手下的张千总也没闲着,和周千总一道清场。
魏令使的声线沉静清冷一如往常,只有那一声“杀”字迸出时,煞气外露,果决硬朗。她能下此决断,大概是动用了令使的最高权限,很快十袭阁内外被清得干干净净,只有英招寺的人在场。
见我一脸担忧地望她,魏青冥微不可见地笑了笑,只是为了让我安心,松松搭住我的肩,轻声说:“我们也走远几步。”
我随她向旁撤出,眼睁睁看着十袭阁顶端渐渐亮起红光,显然防护大阵的攻击阵法已在蓄能。再看那妖日时,惊觉里面影影绰绰似有人影渐渐形成,我心头浮上一个骇人的猜想,脱口而出:“他们不会是要……复活妖琴的器灵……”
“阿栀也想到了。”魏青冥点头,“恐怕这是最大的可能。”
“明矞的十道妖器……前三个的器灵都是抱月境……”我浑身发冷,忍不住环住双臂,“除却早已崩毁的妖剑,便是这妖琴实力最强……”
魏大人反而拍拍我的背,安抚道:“他们未必成功。况且,复活的器灵还余几成本事,又是两说。”
话虽如此,谁也知情况已大大超出预料,完全失控,不该单凭英招寺来应对,至少该由无竟宗京观的高人出面。对了,莫非那玉符就是……
我还在猜呢,天空中陡然降下一道霹雳紫雷,正正击在荀真人方才布下的结界之上。霎时光芒大作,厉风飞旋,在这道摧枯拉朽的雷法面前,以我们的境界完全无可奈何的结界只如一介轻薄的茅屋,眨眼间支离崩毁!
自下令起,魏大人一直冷肃霜寒的脸上终于浮起笑意,有了几分轻松神情,哧了一声:“慢了太多。”
紫雷散去,一前一后两个人影自夜幕中踏风飞至,都着的是无竟宗黑白双色云纹道袍,只不过魁梧的那位大概是个不拘小节的神霄殿长老,衣服着得敞襟露怀松松垮垮,宽逾一尺的巨剑歪七扭八地缠着麻带,插在背后。清瘦的那位服饰齐整,手持莲花拂尘,面目端严而慈和,是长春殿的长老。
“向泰!”那位神霄殿真人当先笑道,“十年前一败,吃得痛不痛快?”
向真人冷笑答:“今日再见分晓!”话音未落,黑煞已成,方才一直只以肉掌空手对敌的他召出一对巨斧,猛力斩去。
长春殿真人抬手释放抑制毒瘴和死气的法术,清新宁静的木之生发之光映照之中,他只淡淡地叮嘱了神霄殿真人一句:“探微,时间不多,勿打得太久。”
我瞪大眼睛,无竟宗的探微真人只有一位,便是宗内战力只在苍绛之下、天下排名第三的陆探微陆道长!
其间,魏青冥一直微笑看着天上,显然她和这位探微真人早就相识。我想起京中旧时我假托生病溜出来和她在冷泉山待了一夜,后日她替我祭花神禳灾时,鸿陆提过一句,这敬神之舞便是向探微道长学来的。
和苍绛首座、天钧门星剑真人长居宗门不现人前不同,陆道长最好游山玩水、行侠仗义,民间得他相助者众,就连几岁小儿也津津乐道他除魔灭鬼的故事。最为知名的是三十年前孤鸿山之战,陆道长以一己之力连挫八方魔修之后,又击杀了灭世之战中魔道老祖蒯巡的后代。那人已吞了三大魔门全力炼成的魔种,据说其中有蒯巡残留的神念,若他成功将其炼化,会被奉为天下魔主。所以不难想见,此后陆道长算是和所有魔门结了梁子,魔修们见了他如见杀父仇人,非得打上一架不可,估计他和向泰就是这么交上手的。
除了如此惊险宏大的事件,上至王公遇鬼、下至村妇中邪,陆道长来者不拒事事都管——只要备好他喜欢的好酒好菜,事后管饱他的肚皮……
念及此,我将目光转向长春殿那位,故事中常常有陆道长的几位师兄弟出现,这位应该是无竟宗餐霞真人中“探”字辈的四位之一郑探存郑真人,我在宗中病时还吃过他配的药,只是作为小辈,无缘和他见面。
听到我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魏大人转头望我,我便掩住嘴,一指天上:“原来教小魏道长跳风流敬神之舞的,是这般雄伟粗豪之士!”
“那纯是我的风格。”魏大人也被我逗笑了,又瞥一眼夜空中呼喝大挥巨剑的陆道长,“他跳得极难看。”
“哦!是吗?”我贼兮兮笑着用胳膊肘轻轻捅她。
“嗯。”她说,“不过,道长是正经建福宫出身,于此最精通。只是生性好战,晋阶餐霞后便入了神霄殿。”
“你们又是怎么熟识的呢?”
魏青冥笑笑,眼底浮起怀念神色:“说来令人难以置信,道长也有新伤旧伤太重,被探存、探成两位师祖联手封印住全身脏腑经脉的时候。他耐不得一日安闲,竟以如此状态偷跑出宗,悠哉游哉胡玩至吴州,刚巧被仇人遇上追杀,掉入深崖。彼时我在附近恰有一任务,无奈被他们波及,和他一起在崖底困了近三月之久。”
我惊得忙攥住她的手:“然后?”
“除了能勉强使用几样不需法术催动的高级法器,他无法调度体内真气,几与凡人无异,被对手伤及全身,瘫在崖底丝毫动弹不得。”小魏道长续道,“我那时只是吞云初期修为,还无法御空飞行,好在受伤不算重,只折了一只胳膊。第一日我和他都只能老实躺着待伤口愈合,闲极无聊,只有嘴皮子能动,于是他竟说我这小辈偏偏杵在左近,碍着他老人家发挥,我回骂他害我困在不毛之地,延误朝廷的大事。对骂了一整天,当晚不幸遇兽群又遇厉鬼,我只好拖着尚且无法使用的右臂,背上他飞逃。”
“这老头,还取笑我身法太慢。”魏青冥笑着摇头,“实际是他人间烟火吃得太多,一身臭肥肉,若与愚公比,我宁可背负王屋山也不想背这胖村汉。”
我也笑了,她接着说:“一个月后,两人身上的丹药都分吃尽了,他还无法行动,只能靠我寻找出路。这时这老儿倒精,对我甜言蜜语,我便敲了他一大笔财物法器,迫他立了契约,还有那玉符,意味着他要为我所用三次,玉符的亮度代表他到来所需的时间。”
“餐霞真人听你的,三次!”我拍手大笑,“这倒挺赚的。”
“谁让他起初东拉西扯,说他的命比我精贵得多。”魏青冥笑,“既如此,救了他一命,总得值救我三命。”
说话间,天上已不知走了多少招,只听得陆道长的巨剑与向泰的双斧乒乒乓乓砸个不停,如当空开了个铁匠铺子,仰头看时,我都有点怕砸出来的滚烫的火星儿掉眼睛里……
魏青冥则是一边微微活动着尚且还有几分能动的手腕,继续用疗愈法术按在左臂断骨处,一边冷眼盯着荀真人。止水刀毕竟是神兵,他胸口被刺的血洞其实很深,仍在源源不断地冒血。妖琴嗜血而动,贪婪地将血水吞噬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十袭阁大阵顶端的红光已完全亮起。论简便,用大阵灭杀逆贼当然是首选——一旦开动,即使是摘星境修士亦难逃命——但弊端在于它消耗灵力太多。这种阵法日常维护都需大量灵力,故而建在灵脉甚至灵眼之上,今日这般规模地动用,估计小半边京城的灵力都会被抽干,十日内难以恢复,意味着东市立刻关停歇业、永嘉永兴二坊的富人要在防寒阵法失灵的冰冷家中过年,虽然明面上谁也不敢议论朝廷,但毕竟会有民怨,显然还是能避免动用阵法最好。
就当我欲出言询问魏大人是否还需开启阵法时,黑夜中又凭空变出一人,江瑕英果然没死,伸掌拍一道疗愈法术,匆忙给荀真人的伤处敷了药,神情有几分急躁地瞪着他,满脸不可思议,似是在无声质问他为何未解决我二人。
荀真人也一语不发,将妖琴抛还给她,转身又加入陆道长和向泰的战局。
眼见江瑕英双手结印向妖琴施法,我正气呼呼地要撸袖子冲上天去和她再打一架,魏青冥却一手搂住我,飞身一跃,在高逾三十丈的十袭阁飞檐之间借力两三下,便疾风般登上阁顶,冷声丢出一句:“开阵,杀了那女人!”
此时只有黎家负责控阵的管事在场,袁千总带着几个手下候在一旁,手按腰间刀柄,神情肃然,以备黎家临场不听话。其实哪用刀架脖子上,那管事被魏大人这一声吓得一抖,愣了一瞬才按动阵心石。
天地安静了一刹那,随即山崩地裂般的震声大作,连脚下的十袭阁顶也摇摇欲坠,似要顷刻崩塌,带动的气浪差点将我掀翻。飓风盘旋,眼目不能稍睁,也能感觉到万千利刃般的光芒已将所有人笼罩。
“人间不可攻破之地”的攻击大阵,直直发出一道暴烈的、毁灭的红光,先是穿透了妖琴,继而向那妖琴背后的妖日冲刺而去。
过了整整二十息,那震动才渐趋停止,我的心剧烈跳动,从魏青冥怀里抬起头,不顾光芒仍刺得人双目泪涌,慌忙看向前方。江瑕英捧着妖琴,这一次肯定逃不掉了。探存道长早拉着他师弟飞速遁开,被探微道长半死不活的向泰则被荀真人带着,朝反方向退了数百尺。
随着这大阵一击燃响,我身处城东至高之地,眼见整个东市连同它周围七八里左右的地界,依靠灵力亮着的万家灯火如遭巨浪兜头拍下,一齐熄灭,悄无声息。
我还在勉力理清状况,耳边越来越明晰地传来魏大人的气息和心跳,竟是十分急促大异寻常,抬头便见她神情复杂,眼睫波动,死死地盯着妖日的方向。
一只惨白的手,白得自皮肤下透出不祥的、死尸般的蓝灰色,稳稳地抵住十袭阁大阵近五百年来首次发出的攻击。江瑕英连同她怀里的妖琴一道,被另一只手臂护在身后。
明矞妖琴的器灵,闲素,终于还是被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