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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飘风终朝 这是她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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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数日不见,京城已大不一样了。年的气息飘散在每一个方寸之地,自南熏门向北,十里御街两旁招摇着各色彩绸。平日里官府巡查得严,又总有王公和大官儿过来过去,没一会儿就得回避、清道,这御街上是从无商贩的。此时的御街却挤满了商贩们搭起的彩棚,那么多冠梳珠翠、领抹靴鞋、花儿朵儿的,仿佛打翻了染料铺,全天下的颜色都流到这一条街上来,乍一眼看去简直乱糟糟到了扎眼的地步,可年不就是个乱糟糟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兜头扑来的节日么?
我放下帘子,转回车内笑道:“在京里也过了好几个年,怎么从没觉得这么热闹过?”
魏大人正在久违地练手诀,闻言抬头一笑:“阿栀若喜欢,下午咱们便来逛。”虽说探存道长给她的封印期限是半个月,可我也不知是自然痊愈的效果,还是魏大人背地又使了什么法子,不过五日,她已然恢复了平日四成左右的修为。可惜打坐修炼暂时还都不行,只好练点细枝末节的功夫。
或许我是有点过虑,可自从她在我眼前伤病了一场,瞧着她总觉格外单薄,像这车外飘的一片雪,又像挂在梢头随风摇曳的一枚竹叶。偏偏年底事情最多,不容她稍歇,我强迫她休息过几次,又有些强迫不起来了。这样无休无止地消耗在事务里,什么时候是尽头呢?
“认亲”的当日自然要留下来“高高兴兴”吃顿饭,夏老夫人早备下一桌热闹便饭,我还想客气地假作推拒一番,朱绎心已和夏奶奶亲亲热热地挽手同坐了……
夏老爷子乐呵呵地说:“庄户人家没什么讲究,几位随意些。”我只好矜持地告了座,拂裙入席。
刚开吃一会儿,魏青冥行色匆匆地走进,笑容可掬又满带歉意,拱手连连告罪:“有些急事理会,失礼失礼。”老夫妇当然说不要紧,拉她快坐。她的演技可谓炉火纯青,陪了几盏酒后,又表现出一副实在挂念兄长的恭顺之态,如坐针毡似的,站起就要亲去给病榻上的兄长捧饭侍羹。看得我直憋笑,怕是恰恰相反,是去搅得她哥吃不下饭吧……
阿荔忙说:“他的饭食从来都是独一份,早就送去了,有我们钱婶照看着,公子无需去的。”
魏大人仍旧念叨着“去去便回”,步履匆匆地出去了,我自然也得扮演“贤妻”,告罪离席跟上。
魏晴山的小几收拾了纸笔,搁着一碗粥,几碟菜,因在此处住了许多年,饭食都按惯例摆放,已无需人服侍,自己便能慢慢夹菜来吃。钱大娘正在给他倒茶,见了客人,也是和阿荔一样说法,但实在经不住黎公子的亲兄弟泪眼婆娑十分坚决地想尽点心意,大娘感动地走了出去,让他们兄弟相处。
她走后,魏大人当然不演了,魏晴山也不说话,悠闲坦然地自吃自的。
魏青冥随手掇来一把椅,回头示意我坐。见她神色宁静,确实是气消了,我喜得比我自己气消了还开心,几步跳上去蹭到她身边,任她按住我的肩,坐下了。
她自己随意拣书案旁的一把椅坐定,对她哥说:“本欲接你回京,既然你在此间住得安适,我也觉得很好,便不必舟车辛劳了吧。有事向镇上丁家绸庄吴掌柜递封信,说是发往兆州的即可。”
“好,我记下了。”魏晴山暗淡无光的眼眸转了转,面上浮出惯常的亲和笑意,转而问,“还未及问,这位苏姑娘……”
“是我真正心爱之人,并非假扮的夫妻。”她未曾犹豫便答,目光落在我身上,淡静而温存。
我差点忘了还得解释这茬事,红了老脸,只得也连忙接话:“说来惊世骇俗,可我确实深爱阿云。不知哥哥……能否成全?”
魏晴山沉默期间,我坐立不安,另一位当事人却镇定无比。其实我们都知道,以目前的境况论,他这兄长赞成与否已经不要紧了。
这沉默不长,但在我看来便是度秒如年。终于,他一笑说:“我好歹也是个写话本的,无所谓惊世骇俗。只要真心相爱,倾心以待,不需任何人成全。”
我又有点想哭了,就听他继续说:“我这二妹自小顽劣,不知长大后改了多少。苏姑娘……啊,不,玉卮妹妹,你若能管着她,尽管多加约束。”
我听得实在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又忍笑正色应是。其实魏大人现在和“顽劣”这词最不沾边,可惜亲哥不知道,恰巧方才又千年一遇、实实在在地“顽劣”了一回……
当事人脸色也有点臭,觑着他:“难怪把袁无觅写得这么恶劣。哥,你对我怕是有些误解。”
“哎——非也。”说起话本,千岁忧的兴致就起了,摇头晃脑地谈,“角色是角色,现实是现实,可不要混同。”
“你的故事的确不太现实。”魏青冥冷脸道,“有时叫人看得不耐。若有机会,给你讲几件真事儿。病也该早些养好,出去看看真实的山河。水文游记里的风光是字纸上的东西,许多已今非昔比。”
轮到魏晴山哭笑不得了,虽然能有刺激的真实案件听是每一个作者梦寐以求的……
“早知道就不写这个故事了。”他无奈扶额,“谁叫当时尹家书社催得急,只好把这部稿子交出去……没想到你还记得。”
魏青冥似乎本想说几句轻松话,看了他一会儿,垂眸低声道,“以后,我大概不会再来了。哥哥多保重吧。勿为写书操劳太过,还是虚静养神为宜。如缺什么药材,只管寄信来。再有书社逼迫太过,也告诉我。”
她一句句说,兄长一句句应。最后魏晴山笑道:“我们阿云已经这么厉害了,真让人欣慰。”
他那晦暗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她,空寂得全无一物,却似看清了一切,最终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不必太勉强了。”
这是引老庄来劝她及时收身了。其实她又何尝不知激流勇退的道理?世事从来不由人选罢了……
我正在车里呆呆地出神,听得前方嘚嘚的蹄声变换,去而复返,有人敲了敲魏青冥那边的车厢壁。她伸指拨起帘来,乔松邻淡淡地问:“矢鹰使节入京,拟于正旦朝贺,可有此事?”
“确有。”魏大人答。乔松邻微皱一皱眉,不再说什么,拨马仍走在前方。
她答得稀松平常,波澜不兴,我却完全听懵了。矢鹰使节,正旦朝贺?在这么个磨刀霍霍一触即发的节骨眼?这怎么可能呢……是矢鹰坐不住了,派人前来试探,还是干脆畏惧开战,提前许以重利、示弱示好?强敌来朝,本该是宣扬国威的大好机会,为何朝廷从未张扬,在离新年只有三天五天的时候才公诸于世?一般两国通使,少说也得提前半年预告天下……
我脑子里乱纷纷地跑着这些念头,朱绎心也来敲我这边车壁,随着一两颗被风卷进的雪花探进一张如花的笑脸,乐呵呵地说:“自打入城,道上人人都在说矢鹰使团的事儿呢,真是奇怪,怎么我出京前从没有听到信儿?”说着朝魏青冥一抬下巴,俏皮地笑道:“魏大人,拣能说的内幕消息给咱说说呗?”
我听着听着,竟无奈地笑了起来,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苦涩。她还如此单纯,如此快乐,是啊,有什么理由不单纯不快乐呢?
魏大人也笑了一笑,说:“还有几步路便到家了,姐姐路上听得完么?”
“那就回家慢慢说咯!”朱绎心笑着跑马到前方,对罗成说:“咱们快回!”
她风风火火来了又去,开朗活泼的样子让人心里阴霾也淡了些许。我和魏青冥相视一笑,她看我的眼神虽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也有几丝极细微的惆怅怜惜,大概又在自恨使我愁绪满怀,不得欢畅,失了这样的单纯明快。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痛,憋闷了一路的情绪突然一股脑涌了上来,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朝她怀里扑了过去。脸埋在她肩下,双臂紧紧抱住她,觉得好像她又瘦了,觉得好怕好怕哪次再睁眼就看不见她……只能一遍遍告诫自己,是我说我们不做那婆婆妈妈牵肠挂肚的情侣,是我答应她“相见一日便好好过一日”,不管日后如何千难万险,她现在不是好好地被我抱在怀里么……
“阿栀,阿栀。”她一遍遍轻抚我的头,声音也有些发抖,却还尽力平和带笑,只重复道,“不怕,不怕……”
可我们的嘴唇都只是发颤,说不出再多的话。最后她只好吻住我,只好用这个办法暂时封住了那些如影随形的忧惧。
家里早得了信儿,所有人都在门口相迎。许久不见的阿绾终于回来了,大约任务已完成,穿着朴素的家常旧袄,娇颜灿烂,容光焕发,挽着钟姨的手说笑。暮雨领着雁回和兰桡盈盈下拜。陆恺风和聂大当家一前一后地出来了,第一件事也是问魏青冥的伤养得如何。陆泠风难得一见地套了件蓝裙子,大约是明日就过年了,她哥不准她再穿白。她打量了魏青冥几眼,就领着雪簌回了后院。
聂小妍那丫头藏在最后,待我们从她身边走过,才抠着身旁山石,别别扭扭地吐出一句:“那个锁,我会解了。”
魏青冥笑了笑,点头说声“好”,就径自走了。显然小姑娘本还想关心她几句,见状僵在当地,眼瞪得圆溜溜的,气笑着将一只小盒儿塞进我怀里,顿脚骂了句“什么人啊”,就跑了。众人哈哈大笑,我看见这一张张熟悉亲热的脸,心里剩余的烦闷也消了,打开那盒儿来看,果然是养伤的药物,心意虽小也珍贵。
“雪停了!”年纪还只有十二岁的雁回指着天空雀跃道,“太阳终于出来了!成天下雪,闷死人啦。”
看门的小厮阿泽平日最爱逗她玩,笑嘻嘻地说:“蜀犬吠日!”
雁回追着他打,大家又笑,暮雨微微蹙眉,正要威严制止,我笑着拉住她:“让他们玩去吧。”
这是她为我设下的园子,这些是我在世间最珍惜的人,我要让这里的欢乐长长久久,永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