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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日桐花 我身上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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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大约要住五天,祭祖仪式之前,我好歹也得装装样子,好像真的受到教训了,乖乖地在房间里闷了两个整天。终于等到正日,一大早精神抖擞地爬起床,暮雨几个手脚不迭地给我穿衣打扮,慎重异常,我被朝云一梳子梳得头皮发麻,直起鸡皮疙瘩,叫道:“朝云,轻点,我痒!”
一个头发盘了小半个时辰,期间轻尘一直在我脸上描描画画,对着镜子一照,和平时区别也不大,我又不耐烦地说:“这妆化了有什么用,也没见变得多好看啊!”
暮雨笑着安慰:“今日不仅要见家里人,道路上全是各家子弟,所有的小姐都卯足了劲打扮呢。四更刚过我就听见隔壁纾小姐家的凤梧在泼洗脸水,让小姐你睡到大天亮,已经是奴婢们的体贴了!”
轻尘摇头:“祭祖怎能浓妆艳抹?就得要似有若无,才更显美貌天成。”
“路上全是人?”我惊道,不由得想会不会碰到魏青冥呢,她伤得这样重,应该在休养吧?可是之前已经随魏家人来了冷泉山,突然消失说得过去吗?
寅时三刻,一家上下已在庄前聚合,我打着哈欠,想靠在文缃身上眯一会儿,被她一巴掌拍开:“衣服要揉皱了!”我惊奇地直起身,见文缃穿了一身白底青花裙子,青色云纹披帛,迎着朝阳无风自动,轻盈美丽,衣裳花纹泛着五彩光芒,低调中透出奢华。
暮雨知道我不认得,悄悄解说:“这是用五彩灵贝磨的粉染色而成的线,用碾碎成半个蚂蚁大小的一品风灵晶一颗接一颗地串了,缀在衣服上,因此天然生风,飘飘欲仙。”
我扭头低声问:“很贵?”
“很贵。”
我转头对文缃大拍马屁,文缃得意地一掀裙摆,豪迈道:“我就是要气死花家那个臭丫头,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哥就是我的人了!”
我抱拳:“比不起,比不起。”
暮雨难得有点不服气,又跟我咬耳朵:“小姐啊,你这身也不差,就说最外层罩的这匹紫薄汗,取西域汗血宝马疾奔后渗出的汗水那般淡淡的紫色,纱质娇弱,染料珍稀,工艺复杂,没个五千灵石根本买不下来,奴婢们缝制的时候连气都不敢喘呢,怕呼气吹化了……”
我吓得差点咬到嘴皮子:“这么贵!”
暮雨已经彻底无语了,简单粗暴地告诉我结论:“小姐你一身行头,少说也值三万灵石。”还没算上她们这等手艺的绣工呢!
好,等下谁再挨着我,我就义正词严地请他退开,我身上的三万块钱,一指头也不许人碰!
文纾穿的是蜜合底淡金绣菊纹的裙子,一反平时清汤寡水的风格,难得打扮得活色生香,又娇又美。我大饱眼福,和文缃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猛夸,夸得文纾羞答答地拿帕子掩住脸。
今日禁乘车马,等人聚齐了,文家老祖母在四个儿子的簇拥下,当先迈出步子,祭祖的队伍挤挤挨挨地出发。还在出庄子的下山路上,已经能看见山脚大路人头攒动,脂雾云动,宝光星摇,晃得人头晕眼花。人人穿得清新靓丽,衣袂飘香,衬着如画春景,真如仙域一般。
祭祖仪式冗长,我跟在文四爷身后,起起跪跪不知几百遭,最开始还会在心里念叨:“文家第某代某某祖爷爷,对不住,我替文绮祝您在极乐世界一切安好……”到后来已经弄不清跪的是谁了,只老老实实叩头,便跟着队伍移动向下一个。祭奠仪式免不了宰灵兽、奉灵果,又砸碎一大批珍贵灵器,一日之内,不知多少灵气返归自然。
仪式结束,已近正午,小辈们跃跃地等待长辈们放行,文老太太笑眯眯地挥挥手:“孩子们,去找伴儿玩吧!”一窝猢狲顿时作鸟兽散,我正想喊文缃,谁知她提着裙摆就气势汹汹地朝花家去了,那头有一群女孩儿,其中一个穿戴骄奢的少女面色立刻沉下来,想必就是文缃未婚夫的妹妹……
我看得笑死了,转头找文纾想过去掺一脚,谁知文纾也没影了!
暮雨把一个食盒递给我,说:“小姐去跟相识的玩吧,咱们庄里见!”今日是单身青年男女无分贵贱随意嬉游的踏春日,是要沐浴着正午暖融融的阳光,席地而坐吃一顿野餐的,她自己也拎了一个食盒,跟侍女圈子的好友约好了聚会。
周围人瞬间跑光了,我一时落单,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喝退了五六个涎着脸皮的登徒子,突然看见人群中魏青冥冒了出来。就像一声惊喝叫开了一树恼人的鸟雀,又像拨过一条条游鱼穿向大海的寂静处,在我的眼里,密密层层的行人仿佛心有灵犀般向两边散开,只为了让我看到她潇洒的身姿,她的面容,她带笑的眼睛。
就像满天的乌云散了,露出迟迟的春日。
她手里捏着的一条柔嫩的柳枝,倚拂在臂间,在熏风中微微地颤。
我拎着食盒跑去,本想扑到她怀里,顾及她的伤势,堪堪止步。她低头看我,笑道:“苏姑娘今日也很美啊。”
我的心直跳,焦急地仰脸问:“你的伤都好了?”
“大致无碍。”她说,“在观里住了半日,便赶回来了。”
“为了今天的仪式吗?”
她唇角微弯:“嗯,为了今天。”
依照清明习俗,她的衣襟上别了一枝桐花,垂头三两朵,不胜欣喜地伴着春风摇曳。大概是为了配桐花的淡紫,她穿的也是紫菂色外袍,罩一层烟青色薄纱,和那些一身金光花花绿绿的公子哥截然不同,只在腰间坠了一块深青色冻墨玉,一个丝绦飘洒的香囊,又别致又清雅。
我的桐花是簪在头上,她伸手替我轻轻扶了扶,施了一道法术,本已被日头晒得微蔫的花朵又精神起来。
我从她手里抽出柳枝,背过身不看她,一边走,一边将柳枝编成环。魏青冥也不说什么,闲庭信步地在后面跟着。只听身后鸿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说:“我的公子爷哎,可找到你了,给,你的食盒。”
魏青冥打趣:“你小子也要跑,有姑娘陪吃午饭?”
“嘿,还不兴哥儿几个凑一起了?”鸿陆跺跺脚,没好气地说,“你自己拿吧,装的什么金子似的,连颠一下都不准,拎一上午我手都麻了!”
魏青冥失笑:“好,你老人家辛苦。你们下午玩什么,我请客。”
鸿陆这才高高兴兴地唱喏走开,我回过头,把编好的玩意抛给魏青冥。她接住一看,是一个龇牙咧嘴的小兽,几片柳叶围着兽头向后飘扬,颇有点张狂意味,忍不住笑了一声:“麒麟?”
我大惊:“这都能看出来?”本打算让她猜,猜不着就叫她好看……
她揪揪歪歪扭扭的尾巴,笑道:“龙尾巴么,大概是麒麟吧。”
我本以为她会嫌弃,结果她勾头一系,将柳麒麟和香囊绑在一起,在腰间滴溜溜挂着。虽然暮雨不在,我好歹在富贵人家住了快一月,已经能识点货,一看魏青冥这身衣服就很精贵,任由粗糙的柳枝在薄纱上擦来擦去,一会儿就勾了几根丝,不由得替她心疼:“拿着玩就行啦,也不怕公子们看见笑你……”
“谁敢。”魏青冥淡淡地说了一句,指着远处河边的茵草地说:“喜欢哪片?”
我看了看,指了一处柳荫。魏青冥带我走过去,还有老远,左近的两群人见她来了,都不约而同地让了让,把阳光不过分酷晒、也不过分阴凉的树荫空了出来。魏青冥似乎心情很好,客气地左右拱拱手,这些人就既喜且疑地上前搭话:“难得今年在冷泉山见到魏三公子,我们带的百末旨还不错,魏兄不妨尝一尝?”“我们有白堕春醪,从遂州直接运来的。”“那么烈的酒,魏公子能喝,这位姑娘也喝不了啊,还是来一壶我们的果酒……”
魏青冥一一婉拒,又掏出几瓶无竟宗出产的有价无市的丹药相赠,大手一挥就是几千灵石撒出去。等周围清静了,我问她:“看不出来啊,你这外表文文弱弱的,居然是京中一霸!”
“不过是看我在无竟宗混得还不错,给几分薄面罢了。”魏青冥淡淡说了一句,卸开食盒,从最上层拿出一张大大的天鹅绒软巾,和我一人拽着两角,在地上铺好,又忙忙地布置餐具。其实这事我们施一道小法术就能做好,如此亲手做来,都觉别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