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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海底下胡吹大气 尊夫人在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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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术,毒术……两者兼而有之的,只能是……
大师兄在师父授意下撰写并交予无竟宗的宗门史传,最完整的版本并不陈列在开阳殿的二楼,而是三楼。外人可借阅的部分,隐去了百余年前的往事——幻术传承有史以来唯一一次分裂。
彼时我们的师祖西鄙人方进阶餐霞后期,与他境界相当的还有一位他的师兄,名讳于史传中抹去,向来自负于独得师门荣宠,嫉妒小他二十余岁的师弟已堪与他比肩,怒而闭关。师门上下只道他潜心发愤,未料竟是另辟蹊径,取毒术入幻。出关之日,异象漫天,毒雾和着幻术,使得方圆百里遮天蔽日。当时的掌门、我们的祖师爷俞兼白震怒之下欲清理门户,却反被大弟子所伤。
据说这位师伯祖原本就是隐没江湖三百年之久、曾经声名狼藉的毒术门派牵机阁末代阁主的后人,身负不为人知的毒术传承,又有人言真相恰恰相反,他不过是贫苦乡间医师之子,被俞兼白好心收养,却恩将仇报,以旁门左道偷袭恩师,使其切齿拊心抱病而亡。那时我们的师祖刚好云游在外,闻讯赶来,已无力回天。
这段故事倒不是从魏青冥给我的那本宗门史传副本里看到的,未料咱们这小小山头、无名门派的过往竟值得登上开阳殿机密重重的高阁,甚至连她也无权限查看。还是婚后在山上小住三日期间大师兄主动告知的。当时只觉陆恺风简直和朱绎心一样胳膊肘往外拐得太过分,她上山便告诉她,之前都不告诉我!今日我倒是有些明白了,他是怕我们出门在外遇着强敌无从应对,连对方的来历都不知道,仓促间吃了毒术的大亏。
云端上的那女子已渐渐现出大半容貌,只一侧面颊、半边玉臂还隐在起伏不定、聚散无常的白雾之间。她的衣着正和这云一样纯洁无瑕、飘扬邈逸,让人一时分不清哪里是云氛,哪里是衣纱,哪里是她娇美柔嫩的肌肤。眉目倒只是寻常清秀,可周身笼罩的幻意强烈之极,凭谁看也不会去想她的面貌到底美不美了,只会觉得仙娥如降眼前。
我摇了摇魏青冥的手,拍拍胸口,半是玩笑半是长出大气,笑道:“还好还好,这么大阵仗,还以为又是什么餐霞真人驾临呢。”
她只是淡淡微笑,答:“吞云后期,大种光明,修为隐隐欠了一层,勉强算是和阿栀相当。”
“打她是不难。”我说,“只是,她必不是孤身在此……”
说话间,妖琴已被那女子完全收服,本是刺目狂躁的气息渐趋内敛。她转动着因遮天绿日的璀璨光芒映出几分碧玉之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被从人惊慌簇拥着接住的郁靖柔和昏死坠地的王光启,随即望向我和魏青冥所在之处,笑了。
她启口道:“魏令使,苏师妹,二位既在此多时,何妨近前一叙?”说着,还半是玩弄、半是炫耀,有意无意地以指尖抚了抚手中妖琴。
她的语音轻柔婉转,出人意料的清甜优雅,实在难以相信她就是方才顷刻间施展剧毒、毫不吝惜同伴性命的冷酷之人。
我和魏青冥对视一瞬,转而仰起脸笑道:“既是师姐,当然要拜会,敢问大名?”
“江瑕英。”她笑答,“无名之辈。”
我踩着她徐徐落下的话音跃上云端,她只是淡然按着妖琴似有若无的琴弦,未召武器,我便也不拔含光,空手笑眯眯地望着她:“江师姐已得妖琴在手,此处又岂是久留之地?想来师姐欲和我叙的话,必是至关重要的金玉良言吧!”
江瑕英不着痕迹地收回在地面逡巡的目光,显然对手托红莲淡然旁观、并不应邀而至的魏青冥颇多戒备,面上却丝毫不露,甚至笑意愈发亲切:“师妹明明很好奇我的来历,怎么不问?”
她话说到一半,已有法术攻击而至,我召出含光削断那道几乎视不可见的冰刺,冷声道:“连真身都不愿现,问你何益!”
她轻轻笑着,幻身飘散,我循着妖琴残留的气息,一头扎进越来越浓郁的云雾之中。
能伤到郁真人的幻术,即使有毒术加成,也不是吞云后期可施展的,江瑕英身负的必是她师长赐予的幻术。此刻我身处的这云氛构成的大阵倒是她方才亲自布的,运用的也是极高明的阵道,估计出自夏伋教授。
我不禁微笑起来,这个江瑕英居然当真要和我以正统幻术相对决,有几分意思嘛。唯一的担忧是幻阵之中时间流速不定,若她存心拖延……
刚以铜镜在阵内大致探看了几处,江瑕英果然说话了:“明知是我幻阵,仍孤身闯入,师妹胆识过人啊。”
她语气总是这么温柔亲热,乍听还真让人误会我二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亲姐妹,如此境况不过切磋而已。我最烦这种虚伪嘴脸,连理会都欠奉,劈手捅出一剑,击穿了她幻阵的主阵眼之一。霎时云消雾散,天地陡然一变,只觉脚下悬空,转瞬间无法反应,只得任由身体坠入一片手脚无法施力的、苍茫无际的虚空之中。居然是海……
我气得咬牙切齿,心里大骂江瑕英无耻,只有懦夫之流才整日价使用惧阵的各种变体!击穿幻阵必需的神魂之力,即使只有点滴,也让阵主捕捉到了我记忆中的一丝惧意,化为己用。
气归气,我当然明白这海水只是幻术所造,平京城内压根就没这么深邃幽暗的水域。但这高级阵法构造的环境逼真无比,腥咸粘腻的海水包裹肌肤、灌入口鼻的感觉再清晰不过,因水的阻力,武技力速大打折扣,连身体的行动都无法自如了!
我怒气冲冲地拽下一大团缠在我发间的软乎乎、滑溜溜的水草,一边拼命甩手想甩掉这恶心的触感,却不敢张口大叫,怕呛水,或者说怕幻阵加诸我身的“呛水”的感觉,只得用幻音高声骂道:“江瑕英,出来打!”
说话间,我召出一道寒冰符,取周围水势,幻化出一柄蓝幽幽的冰剑。在他人幻阵中,顺着环境就地取材,可最大限度避免高级幻阵往往自带的加诸外来武器的干扰,简言之,这柄冰剑在这片海中不会受阻,可以如常发挥我所修招式的威力。
她笑答:“幻术门人伶仃星布,散迹天涯,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同辈过招,真是托师妹的福。”
伴着她的话音,仿若海水尽头的遥远之处渐渐亮起灿烂金光,悠长的龙吟震动天地,翻搅得海底千层浪起。我被道道水流的千钧之力冲击得根本稳不住身体,只好胡乱伸手抓住一块还算牢固的礁石……
那龙是条青龙,长得见首不见尾,金灿灿的眼瞳如两颗闪烁的明星,鳞如青金石琢磨堆砌而成。江瑕英的装束也换了,竟是一件缀满宝石的金缕衣。她懒洋洋柔软软地舒展身躯,横卧龙头,手里把玩着一支纯金打造的长剑。流金般的衣裙长长飘扬,随着水波轻盈地荡漾着,无比华贵妩媚。
我下意识将自己的冰剑举到眼前,方才还觉挺犀利趁手,现在怎么看怎么磕碜……
她见我一脸菜色,开心得咯咯娇笑,我翻了个大白眼:“既然这么贪慕富贵,何必人前一身白衣,装什么无瑕仙子!”话未说完,招式已起,数百道冰箭同样以海水化成,朝那庞大的青龙激射而去。
江瑕英轻拍龙首,那龙身躯一拧,龙尾横扫出三波巨浪,将我的冰箭击得四散。海底被龙尾搅得巨震不止,一片混沌之中,我运起隐身术,强忍海水扑面冲刷带来的窒息之感和胸口真气翻涌的燥热,逆流而上,直取江瑕英本尊。
她以金剑轻松格挡住我的攻击,原本清高的神情露出不加掩饰的得意之色,居然说:“若你那位夫君一同进来,或可赢呢。”
“呸!海底下胡吹什么大气!你想得美!”
被江师姐惦记的那位正好端端站在地上,掌心浮着不断盛放又凋谢的无明不灭莲,娇艳的红色花瓣盘旋飞舞周身。
魏青冥仰头看我追着江瑕英消失在越来越厚重的云层之中,这才眯起眼,将视线转向那轮妖冶的碧日,以及和妖日艰难对抗的蓝色阵法护罩。
虽有她仓促之间布下的镇邪阵法阻隔这妖日进一步扩大,那阵毕竟用的是现成的阵盘,只能构造个大概,差强人意,效力比阵法师亲手以符文细致绘就的还是欠了不少。此刻,淡蓝的结界看似稳固,其实已满是细微的裂痕,最多一刻钟便会彻底破碎。
叶钧带着十余个手下从雾气中匆匆走出,微微摇头,低声说:“赵二不肯,说依规矩就三位真人在寺里职守,另两位今日伴皇上和贵妃出行。”说着,他冷笑了笑,续道:“这老狗还酸酸地添一句,言既有你我在场,自应付得了。”
如此局面其实并不出二人预料,魏青冥点点头,叶钧一指天上浓云,转而说笑道:“尊夫人在里面,九弟不担心?”
魏青冥闻言翘了翘嘴角,答:“所以,待会儿十三哥可得拿出真本事。”
叶钧哈哈大笑:“放心,速战速决!”
她抬起手,垂眸看了看掌心这朵红云般永生的花,唤:“阿鸿。”
鸿陆立刻到她身旁,她将无明不灭莲递给他,留下一句:“守好了。”于是化光而起,直直穿过那道蓝得脆弱又澄明的阵法,落在正对妖日的方位。
伴随她双手结印的过程,大阵开始动摇、震颤,激起周围剧烈的灵力动荡,形成一个方圆十里不止的灵力漩涡。各种属性的灵能显出原本的颜色,几成实质,涓滴细流奔腾入海一般,不由自主地涌向东市战场。
她立于一切风暴的核心之地,周身五色灵力相融,成似金似白的淡淡光团,被她轻柔地接在掌心,仿佛接住了一朵不堪抚触的雪绒。
下一瞬,她翻掌之间,那光团和大阵相撞,爆裂声震撼天地,本是摇摇欲坠的蓝色结界顷刻聚成一道庞大无匹的光柱,直直向那妖日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