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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无明不灭 我是巧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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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行得数十步,便至大有商会最核心的地段,不仅英招寺,京尹府、大理寺、刑部以及分管城东北治安的两路厢军都有得人在,侍卫们持枪捉刀而立,如常谈笑,倒看不出几分紧张。各司各衙的长官有相熟的,坐在一处闲话,不时才向那轮诡异的碧日看上漫不经心的一眼。
到了入口处,果然被人拦下。我也不急着亮身份,只对那守门黑煞神秘莫测地眨眨眼,笑道:“不消一刻半刻,自有人迎我进去。”
话音刚落,鸿陆和周千总领着七八个人脚下生风地来了,惹得各大衙门的官爷们纷纷侧目。我面上举重若轻,点点头迈进园门,其实心里早笑坏了,这排场了不得,就差齐刷刷喊声“主母”,魏大人可真给我做足了面子……
一进内围,我倒有几分理解为何官差将此地守得如此严实,原来英招寺早设下阵法、法器,将妖光中散发的瘴气般的毒雾锁在这方圆不到一里的地域,其余衙门只是辅助,疏散安抚周边人群而已。
那毒雾倒不是普通的毒,是能吸取活物生机的枯死之气,故而魏大人给我派来的这支仪仗也非白来,鸿陆将防器呈给我佩上,随身阵法也设好生效。
核心之地,雾瘴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若无这防器,即使餐霞境界的修士亦难承受。她所立之地却有数尺洁净光明,掌中托着一朵玲珑红莲,晶莹若宝石雕成,层层叠叠的花瓣却在不停地绽放、凋谢、孕育、含苞,重复生与死的过程。
那枯败飘零的花瓣无风自动,飞旋而上,四散在浓雾之中,原来这便是她在天山会上夺得魁首赢来的十样奖品之一“无明不灭莲”,名自《心经》“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是为超脱生死、不惧荣枯、无谓生灭的法器,被魏大人拿来抵御最中心处浓郁至极的死气。
她的脸映着这一丛浅淡的红光,难得有些艳丽之色,见我来了,侧头淡淡一笑,示意我快来她身边这寸许安全之地。
我笑着跳进去,挽住她胳膊,仰脸撒娇道:“外面人人狼狈凌乱、灰头土脸,魏大人在这极恶中心之处办差,反倒好生悠闲潇洒,美貌惊人啊!”
她微微蹙眉,像是本欲抬手捏捏我的鼻尖,却忍住了,只得摇摇头,无奈笑着低声说句:“阿栀,你啊……”
我笑嘻嘻故意抢过那盏莲花,拨弄一阵,顶在头顶,顶了多久,就抬眼巴巴地看了她多久,不由得渐渐脸红起来。真奇怪啊,不过半日不见,居然觉得她更好看了,真有恍然三秋之感。
见我严肃地踮脚示意她有话要说,她便俯下身,侧过脸,任我扒住她肩头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地叹了长长一口气,才说:“真是美貌,让人好生思念。”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答:“巧言令色。”
“我是巧言,你是令色!”
她笑罢,一指前方:“夏伋倒是个趣人,你瞧他将妖琴藏在何处。”
来时光顾着奔向她、看她了,倒忘了瞧那轮妖气之日升在哪一栋楼台的正上方,我循声一望,哈哈大笑:“居然是十袭藏珍阁!”
初初一面,我便是诱使我这四师叔朝这十袭阁发了一击,借其防御阵法才将他逼走。夏伋果然胆大包天,亦智慧超绝,确实谁也不料他竟会将妖琴藏在败走麦城之处,也不料他竟能有此通天本事,突破京城最严密的防护阵法,将一诡异妖器隐在一众御用之物之间五日有余……
我思忖道:“难道他于此处马失前蹄,痛定思痛,专门研究了破解之法,将琴藏进去?”又上下打量那十袭阁的阵法一番,奇道:“可这阵法的境界远超摘星境,据说是大景千余年来唯一一个抱月境真人左藏明所造,因他主研阵法,又可布阵跨阶,故而十袭阁堪称人间至难攻破之地……夏伋破得了?”其实皇室所居并非人间,那又另算,何况这十袭阁也恰与皇家相关……
“他破不了。”魏青冥说,“也不必破。只需在大有商会里有一内应,尤其是……”
“黎家!”我惊呼。
“不错。”她说,“其实我于南下途中截获情报,言有妖琴进京,彼时妖器的归属之处并非入黎子濯之手,而是伪装成普通古琴,名列雷阗进贡大景皇室的礼单。是黎会长这幼子自幼骄纵……”
她微微笑笑,伸掌将我戴在头上的红莲取下,续道:“将妖琴强要了去,另寻一名贵古琴替代。”
我闻言大骇:“所以,这伙妖人本欲蛊惑坑害皇家,不料黎子濯斜插一杠截了胡,熙熙楼事件只是横生枝节,应变之举!”
“是。这伙人大可悄无声息地将妖琴盗走,刻意在百余名官家子女面前做下此嚣张大案,是为显对官府的戏弄鄙视。”她的笑容里竟有几分愉悦,更多的是轻蔑,“按照原计划,十袭阁珍藏中混入极凶之物,妖琴运进宫中,不提圣上将遭遇何等危险,大有商会必然从此覆灭、江湖除名,值此临战之际,商界震动更会导致民生困苦。混乱,便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且是假借两国外交,雷阗酬赠之故……”我不由得打一哆嗦,真有毛骨悚然之感,“这下挑拨得三国之间皆有仇怨了……”
魏青冥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声音柔了几分:“所幸,一切还来得及。”
待我吐了吐舌,神情稍松,她继续讲妖琴入十袭阁的方式:“黎子濯命案的真凶已擒获,是侍琴的小厮,大有商会对雷阗贸易的分会与雷阗北部总督合作采办贡品时,随妖琴将他一同买来,黎子濯强夺妖琴后,此人也随从入了黎家。他和黎子濯自小的贴身侍从黎沛十分不睦,主子死后,黎沛当即将其赶走,正好又回十袭阁当差。”
“我猜,擒获凶犯,只是这两日的事?”
“嗯。”魏青冥赞许地眯眼笑着点头,“一经审讯便会露馅,夏伋的人只好匆匆忙忙来取这至关重要之物了。”
楚江横最初来橘园请她帮助时,魏大人单单只问了黎子濯案的进度,还说此案亦重要,原来如此!但凡将接触过妖琴的人排查清楚,揪出这只鬼,不由得幕后之人不急!
这真是好一局斗智,连旁观的我也觉出几分酣畅淋漓了。今日便是终结,斗智仍免不了斗力,只看是硕大无匹的妖日灼焦了这天地,还是后羿毕竟技高一筹,将这假冒的、邪魅的金乌射落灭杀。
念及此,我看着高耸入云的十袭阁顶端,那摧毁生机的死气偏偏是牛乳般洁白,远望如冬季乍暖黎明时分的雾气,又如夹杂积雪的云层,只因那轮碧日的光辉,染上本该代表生机的、此时却极其妖异阴骘的绿。
或许因身旁这朵无明不灭莲频繁的荣枯,我的心神被这死生之色互相的渗透牢牢吸引,心中有些零星了悟,却又一闪而逝……
直到一人跌出浓雾,踉跄地在空中打了个滚,堪堪停在半途,险些被随即击来的另一道法术刺穿一目。
他捂住鲜血淋漓的鬓角,惨白一笑,粘稠微暗的血液自额上滑下,淅淅沥沥地滴在他怀中的妖琴之上,那同样白森森的琴体被勾画上扭曲的红纹,如雨水渗入泥土,很快消失不见,琴却嗜血地大发异光,显然还未饮够呢。
紧接着另一个人影从雾气中飘出,声音冷冽,却夹着隐隐的怒火:“你已走投无路,不必挣扎了!”
我一看就笑了,拽拽魏青冥的袖,挤眼道:“魏大人安排这位天钧门的郁前辈来打老熟人啦?”
“并非。”她也微笑,“是郁前辈听闻王光启破狱而出,怒不可遏,主动请缨,已追了他一日一夜。”
王光启当然还要作垂死挣扎,自脸上伤处移开血淋淋的手,向前一抛,抛出一长串餐霞境上品符咒,一反他原本诡谲阴戾的路数,竟皆是破坏力极强的炙炎符,所用载体是取千年妖木造出的符纸,以木气助火势,更添爆烈。
在吞天火光的笼罩下,郁靖柔面色不动,连眼都不眨一眨,手执长剑破空一划,轻而易举就将十数张熊熊燃烧的火符尽数灭去。王光启似是早有预料,更不稍待,又是一串金系符横扫而去。
眨眼间两人又过了十余招,让人压根追不上进展,我看得眼花,只好扭头看一会儿魏大人缓和缓和。魏青冥回以悠悠淡笑,神态闲适,我们当然都看得出王光启在诏狱大牢中受了刑罚一直未恢复实力,加之本就输郁靖柔一个小境界,胜负岂有悬念。
郁靖柔自是更作此想,甚至不再同密集的符箓作纠缠,运起身法步步逼近王光启身前,剑气锋锐,招招狠辣,以期速战速决。等我再抬头看清战况时,郁靖柔手中剑已当胸刺穿对手的身躯。
郁前辈惯常冷若冰霜的脸露出一丝笑,伸出未执剑的左手欲取王光启怀中妖琴。刹那间白光大作,刺目生疼,我下意识低头闭一闭眼,就听郁靖柔闷声痛呼,忙睁眼来看,见她左臂血肉模糊,手肘以下空空如也,胸口亦刺穿大洞,喷涌而出的鲜红之外,还夹杂着诡异的黑紫之气,竟是中了剧毒!
魏青冥这才收了笑意,眯了眯眼。王光启和郁靖柔双双跌落,云端之上,那把妖琴晃晃悠悠地悬浮着,被一双洁白细雅的玉手轻轻托住,接在怀中。
“妖琴上附了幻术……”我也紧张起来了,攥紧魏大人的袖说,“还杂以毒术,难道是……”
她翻掌将我的手握住,轻抚了抚,示意无需惊慌,但四目相接之时,我和她心里都清楚,今日事怕是又将牵出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