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178、妖日起 这么说来，

　　我又照例问了麹尘几个问题，无非是年岁几何、家系何处之类，妖族如讲人族语，回答的年龄便是化形后大致等同于人类年岁的年纪。例如我出生便被师父带回山上，八年后化形，那时的形貌大概相当于四岁的人类孩童，按出生年份算反而比魏青冥大三岁呢！这么说来，她叫我姐姐倒也合理，不完全是情趣……

　　令人讶异的是，麹尘的歌喉已如此成熟，竟明年就有资格参与歌魁大选。言及此，小姑娘又紧张起来，我笑着说让她不必顾虑结果，放心大胆尝试便好。

　　闲聊不久，汪先生便到了，笑着关怀我诸事是否顺利。我去熙熙楼前向她请假，是说有事需离京几天，于是今天她俏皮地问我出行是否记得带上笛子。

　　说笑几句，她让我将上次布置的练习一一演来，这几日我也趁空复习过了，大大方方演毕。一涉乐艺，汪先生态度变得无比严肃，只微微点了点头，也不说好或不好，只让我把其中几段再吹一遍，细细指正其中微妙之处的错误。

　　如此练习了两刻钟，期间麹尘一直乖巧地抱膝坐在一旁，时而对我投来小鹿般扑闪扑闪的友善一瞥，我也笑眯眯地眨眼回视。终于轮到她出场，只见汪先生笑着拿出一纸曲谱，递给我，示意我今日尝试和麹尘合演。

　　“啊……”我接过曲谱翻看，“我？能跟上她的歌么？”

　　“能啊。”汪先生笑意更深，柔声鼓励道，“音乐是与人同享的艺术，不可孤芳自赏，趁早与人协奏，此中乐趣才得体验更深。”

　　那是一首唐代教坊传下的《破阵子》，麹尘熟稔地哼唱起来，似是想到什么愉快的事，一直微带苦味的小脸也渐渐明亮，笑得两侧软乎乎的颊肉都翘起，眼也微眯起来，漏出一丝丝金灿灿的光。

　　我磕磕绊绊地吹着，一句反复十余次，麹尘也毫不嫌弃，疑难处反而先为我示范曲调为何。她唱得轻盈婉转，纯熟之至，只恨我技巧生疏，尚不能与她相衬。

　　终于我们大致无错地将一曲排演罢，汪先生点点头，只说声“从头再来”。麹尘忽闪忽闪地对我扑了两下深蜜色的眼睫毛，笑着唱起：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她此前只是哼唱，未配上词，一旦吐字，字字声声清脆、通透、澄澈，如珠玉泻地，让执笛的我也惊艳了一瞬，慌忙跟上。

　　渐渐的，在她清甜温软的歌声里，我也沉浸在这一曲描绘出的明丽春光之中了。晏殊的这一首词将欢快无忧的少女情态写尽，让我不由得想起昨日家里的女儿们也唱着关于燕子的歌，虽是寒冬岁末，皑雪岑岑，春天毕竟不远了啊。新一年有我和阿云一起，再也不要她感到孤单了。

　　我们欣然吹了两遍，听着听着，汪先生也加入进来，与我和鸣，可爱的是皆为即兴，乐音清朗高远，又活泼风雅，更添殊丽。三人笑闹玩了两刻多钟，约定的上课时间将近结束，我将“离京几天顺道买来”的点心赠给汪先生，给麹尘也塞了一份在怀里，小姑娘受宠若惊。

　　外面也匆匆而入一个侍女，是汪先生的人，焦急地附耳轻声道：“薛先生她……”

　　汪徽之止住她的话，似是十分明了她即将说什么，对我说：“今日便到这里。麹尘，送苏夫人下楼吧。”

　　待我走出楼时，麹尘竟完全不舍了，依恋地拽着我的袖，直送我出边门。那便是她目前为止涉足最远的世界了。

　　她踩着门槛，扒在门上伸长脖子忧郁地看，我回头笑道：“回去吧，好好准备大选，到时姐姐给你捧场！”

　　麹尘被我逗笑，旋即又怯怯地轻轻点头，我挤眉弄眼地用两指顶起两边唇角，示意她要自信要多笑，她终于绷不住，蹬着门槛，哈哈笑了出来。

　　雪簌坐在门边阶下，双臂交叉，神情严肃，鼓着软包子脸眼望远方，不知想何心事。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在看的是对面一馆里青楼女子养的一笼八哥儿，那鸟儿扑腾着翅膀，和这等场所中寻常的宠物不同，不时发出的人言完全不是什么富贵吉祥的好话，而是不堪入耳的脏话……我判断，这位美人的生意大概是不会好了。

　　听罢一串激烈的“孬包孬包”的鸟言鸟语之后，雪簌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似的，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熙熙楼出来那晚尚未发泄的火儿又窜上来了，运上幻术，以手为刀，恶狠狠地猛砍她乌溜溜的脑壳。可天下第二岂是我能对付的，眨眼间她就稀松平常地避了过去，算是勉强记得自己的保镖身份，没对我拔刀……

　　两人瞬间大打出手，看得来来往往的淑女名媛都愣了，纷纷掩嘴惊恐尖呼，可谁也不敢来劝架。

　　她的手揪住了我大氅的领毛，我的指头也勾住了她一边丫髻，二人正欲大撕八百回合，西南方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天边乍燃一道妖异璀璨的光，直直地刺穿阴沉欲雪的云层，散作万千光霰，映亮了整片天空！

　　我们同时停手，又同时飞奔而去。那道光发自东市方向，且是一道远远超出餐霞境界的妖术，定是出大乱子了！

　　我一边将泯雪提到极致，一边得意地想刚好让这丫见识见识咱的漂亮身法，结果还没跃出去几步，就被雪簌一把抱起提着跑……

　　“臭丫头，放我下来！”我气急败坏，用尖爪死命挠她，“就这丁点儿路，谁要你带啊！”

　　雪簌充耳不闻，直到我把方才听到的那八哥儿骂过的话都骂了她一遍，才大发慈悲，改提为扛，把我甩上她肩……

　　京城阔大，一坊往往方圆逾二十里，但依我的身法也不过是半盏茶便到，更何况雪簌。我虽恨得牙痒痒，但不得不说，天下第二的步法果然是妙，虽在她肩上，却一点也不颠，恍若乘了一片轻盈丝滑的羽毛，眨眼就飘进了东市。

　　此时正是大部分店铺准备歇业关门的时分，原本应是熙来攘往热闹非凡，因着变故，商户们个个恐惧万分，手忙脚乱，上门板的上门板，提鞋溜的提鞋溜。普通富贵客人哪见过这阵势，好一阵惊慌失措，由着家丁仆从团团护住，缩腰塌背、气喘吁吁地抱头奔逃入车轿，尖声催促出发。更有趁乱揩油的顺手牵羊、偷砸摸抢，一时间道路上皆是凌乱的财物，践踏在高呼捉贼、喊打喊杀的人脚下。

　　雪簌随手把我一丢，我刚站稳脚跟打算继续骂她，就见一个身着红黑相间长袍的女妖直冲我们身后方向而来，遇着挡道的，张口就吐出一道法术。

　　那法术的质地粘稠腥臭，却是透明如一线乳白色的薄纱，在荧绿妖光映照下染上碧色，闪电般分攻我二人，原来是蛛丝，她便是蜘蛛妖了。

　　我冷哼一声，拔出含光瞬发剑气，干脆利索地将眼前蛛丝斩为两截。雪簌不等我发话，更无需和这道算不得高明的法术纠缠，一刀劈去，直取蜘蛛女头颈，逼得对手匆忙折道后撤，祭出防器格挡，还是不免被削断半边发髻。

　　满头青丝扬扬散落，女妖怒极龇牙，血红的双眼大放异光，妖族天赋开启，蛛丝霎时变作绵密的天罗地网，朝雪簌兜头罩下，已顾不上理会我了。

　　雪簌有神族血统，实力略超一般的吞云圆满，可这女妖亦是同等修为，且这天赋竟隐隐透着餐霞境界的气息，邪门至极。雪簌又是个至刚至硬的打法，一时间被黏糊糊软塌塌的蛛丝缠住，还真难以脱身。

　　趁雪簌和那蛛网撕扯攀附、僵持不下，我已将附近情形观察清楚，布下幻阵，刚好一伙公人也追杀那女妖至此，各施法术，蛛丝渐渐有僵化之势，很快便可被雪簌一刀绞碎了。熟悉的乌压压黑袍，可不是寺里的人么。

　　我一亮英招寺特使令牌，领头的千总抱拳行礼，客气道：“小人张盛，谢夫人援手。”

　　“张大哥是随哪一位办差？”

　　“姓叶的一位。”

　　原来是叶钧，我顿时明白了，应是他带人在东市搜寻妖琴，刚好撞上匪徒——这女妖便是我从周继红和贺嬛脑内取出的记忆中，绑架她们的四人之一。

　　她，或许还有她的同伙，来此应该就是为取走暂时安放在城内以避风头的妖琴！

　　我笑着一指前方：“可还有贼凶欲劫走妖琴？”

　　张盛诧异了一瞬，随即了然道：“是，有叶大人和魏大人在，料得片刻即可拿下。夫人安全为要，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哦！本不欲去的，如此倒要去啦。”我笑嘻嘻地转而指指雪簌，“留她在此，擒这妖女更是片刻不需，张大哥歇着便是。”

　　说罢，我遁光一运，便朝那“热闹”飞去。

　　凭我对东市地形的了解，那发生骚乱之地应在大有商会的总行附近，且一会的重要商铺、尤其是总店大多聚集在此，占地接近整个坊的十六分之一。越是临近，那映透东天的妖光愈发明亮夺目，恍若世界的色泽和时序颠倒过来，暮色中升起了一轮碧澄澄的太阳！

　　我以手遮目，勉强眯眼观察，发现这轮大日不仅是妖艳的绿色，中心一点还溢着黑色，这一星黑纯粹、幽深、极其不祥，绿光只是妖气，这黑光却是恐怖的毁灭之气，近于天山会上所见的那阿修罗之祖毗摩质多罗最后一击的气息！

　　未及我奔到当地，一弧清澈的蓝自西方荡漾而起，清亮柔弱如一泓浅泉，蕴藉其中似有若无的蓝意却渐渐明晰、深邃，直至化成北地千年深湖般澄澈的冰蓝。

　　冬季阴沉的铅云也被这薄如蝉翼的蓝穿破，阵光大放，冰封湖水化作漫天蓝雨，瞬间截住了那肆无忌惮、向外张扬、不可一世般的妖光，将它压制在东市之上的半途空中，再不能扩大分毫！

　　我不由得笑起来，这是她的阵法之术，是无竟宗千年积累的高明诛邪阵道，也是自倪天起，绽放于一代代仁人志士之手的正义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