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177、雷神目 夫人的美丽

　　一屋人吃喝笑闹到二更天，才散去歇息。我和魏青冥刚躺着说了一会儿闲话，鸿陆来报，诏狱中关押的妖道王光启破禁出逃。

　　我惊得一跃而起，魏大人反倒沉稳镇定，轻轻一按我的肩，让我安心睡，如常披衣着装。见我也匆匆忙忙扶着发辫找鞋穿，她笑道：“阿栀也想去？”

　　“是啊，事涉妖族，兴许我能帮上忙呢。”我随口答一句，左找右找就是没见着另一只鞋，刚要唤暮雨拿双别的来，魏大人便蹲在我面前，微微一笑，变戏法似的将那不听话的鞋勾起，替我穿上。

　　我的脸简直烧透了，这玩意儿之所以不翼而飞，还不是因为……

　　她笑眯眯抬头望我，弯着的唇张了张，本欲说几句话调戏，见状目光却柔缓下来，似是情浓至极，无法自禁，起身将我的脸亲了又亲。

　　“别磨蹭啦，正事要紧……”我被她亲得麻麻痒痒，又笑又推她。

　　“夫人不必这么体贴明理的。”她笑答一句。

　　我风风火火收拾停当，魏大人已在外间书房听鸿陆将事情讲了个大概，一路乘车疾驰入崇明街，从刑部大牢边门入内。

　　英招寺虽是最特殊的皇家机构，在任何衙门面前都是趾高气昂，却禁止私设刑狱，擒获的不法一律都得押到刑部来审，此也是制衡之策，以免特权过度，真相完全把握于一卫之手。

　　当然了，刑部和英招寺同穿一条裤子的情况历朝也不罕见，最嚣张时英招寺抓了失势宰辅满门，投入水牢，未及定罪，已折辱虐杀其妻妾子孙大半，逼出成山的所谓“口供”、“确证”，时刑部尚书还是这位宰辅的门生，生怕落个庇护旧主的罪名一道被牵连，连个屁都不敢放，任由这群走狗撕咬恩师。

　　冯阿爷倒不做这样没品格的事，每有刑讯，依规都有刑部官员在场，口供也是双方各出一吏，两相记录、核对，再分别归档于两部。因此魏大人和刑部诸公相熟，也是常理。

　　王光启的案子既已移交到楚江横手里，楚大人自也来了，不过比我们早到得一刻，难得面带疲倦，风尘仆仆，甚至都没精神瞪我，大概本就在寺里值守，得了信儿还得来处理这个乱子。他已将现场勘察过一遍，指着天顶说：“连雷神目都瞒过，这件事大有蹊跷。”

　　我下意识循声抬头望去，魏大人先一步以手障住我的眼睛，说：“危险。不可以直接看的。”待为我施了防护法术，才移开手。

　　这下倒让我更感兴趣了，一边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看，一边问：“雷神目？名字如此威风，是高级法宝，还是阵法？我竟看不出来呢！”

　　“是上古神器。”她淡笑答道，“专司辟邪除魔，曾随太宗南征北战，器灵为此殒殁，开国后便收在这诏狱之中，在大牢中至高无上。嫌犯入内，自动折损修为，一举一动无不在其监视之下。若进了最靠近它的十间内室，不需人为动刑，也会受雷霆之力挞伐，痛楚超乎想象。”

　　我“嗬”了一声，伸伸大拇指，又问：“那么，王光启关在最内十室么？”

　　魏青冥笑笑：“他尚无这个资格。何况，最内已接近满员，都是些关押了几百年的老妖魔。”

　　“得犯了什么事儿才能进去啊！”我更惊奇了。

　　魏青冥随便举了个例子：“最轻的，约三百年前，使南方四州大疫十年，亡百万人。”

　　“什么！”我脱口而出，“便是引发德宗朝交泰大疫的妖王蜚无违？”

　　她笑着点点头，我正想继续说“这种老魔头难道不该明刑正典咔嚓完事关着他干嘛浪费粮食”，楚江横已经养好了神，又摆出那副鼻孔冲天的蔑视之态，显然觉得我在干扰他的魏九弟办事。我也恍然醒悟过来，倒真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安安静静地打量那雷神目，不再问东问西了。

　　经了介绍，我对这上古神器愈发敬畏，魏大人给附加的障目术使得入眼便是一片灰黑昏暗，我瞧她都有点面目不清，可雷神目的光芒直直倾泻，依旧尖锐如万千利剑刺来，看久了让人眼中发痛，几欲流泪。

　　魏青冥已在场中十数个狼藉死者之间走了一圈，细细挨个看罢，拂衣站起，反倒笑了：“虽为妖，所使邪术倒和吸人精魄的鬼魅近似。”

　　楚江横也有几分惊异，皱眉道：“可攻击完全凭借符箓，进来时已搜身干净，未知他如何得来几张餐霞境的符。”

　　“大概藏在体内，例如内囊一类？”我说，“妖族的身体构造，无奇不有呢。”

　　他像看傻子似的瞥了我一眼，冷嘲道：“你道本寺的探照法器是摆设？入狱时连肠肚也看得穿，岂容夹带。”

　　“法器只看有灵气之物。”我笑眯眯地说，“若只是画符的材料，在浓郁妖气遮掩下，轻易便可伪装成普通的吞食之物，蒙混过关。楚大人或许记得，五年前充州州城十位大盗联手越狱的案子，便是由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妖贼夹带了一只妖果，毒倒狱卒，招致大乱。”

　　楚江横完全未料我有此见闻，讶异一瞬，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说：“这也不过是魏九告诉你的罢了。”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转头去看魏大人，想到她说和阿加瓦、乌格力刚巧是五年不见，莫非……

　　魏青冥点点头，应道：“是我办的，因此和乌格力交上手。本以为他与其中几位大盗同谋，结果正相反，是其首领劫掠了摩古兰的宝库。”

　　接着，她眄了一眼楚江横，淡淡地说：“确有符箓材料在此。”说罢信手一划，血泊中飞起一片透明如蛛网的物事。

　　那物细细薄薄一条，实在太不起眼，浸透血污，令人作呕。也难为魏大人了，成天净和这种东西打交道，不知她的眼和心都是什么做的，未免都太强大……

　　她再凭空一拂，其上附着的妖术显现出来，我也大致能看懂了，果然是吸人先天精气维持自身寿数和修为的邪术，话本里爱写的“采阴补阳”大致便是此类，只不过王光启使用的这邪术强悍百倍不止，早被列为禁术，施法者都是要处以极刑、消灭其三魂七魄的。

　　至于这几个死者的记忆，也被妖术影响，无法采集完全了。我勉强摘了几个零碎片段，交予魏大人，楚江横见了我真本事，眉毛挑得一丈三尺高，直到我二人离去，还缓不过神。

　　“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而已！”回程车上，我哼笑道，“真动手了，还不是一指头就放翻了他。”

　　这话说得魏大人都笑了，点头大赞：“夫人海涵。他高门出身，难免自傲，自请入这个衙门，也是想做出点不同寻常的事业，倒比那些混吃等死的强些。”

　　我扑到她怀里揉她的肩，叫道：“门第再高能有你高？不过是贵妃亲族，也无甚稀罕，吃吃丹药做做文职就混上个令使，和你尸山血海里趟过的艰辛怎可并论！”

　　她淡笑摇摇头，转而谈起案件本身：“虽他对符箓所知不多，却也说得大差不错。寺中监视法术非同寻常，王光启作为餐霞妖道，所受搜查倍加严格，那符箓的载体妖蛛丝即使藏在体内，也难过关。况且，如何避过雷神目，如何在数十道符文金链贯穿全身的情况下瞬间毙掉十余个狱卒，才是值得警惕的关键。”

　　“一般如此干净利落的越狱……”我说，“都得里应外合。那充州的案子便是如此，有狱卒被收买，当晚将最外层大门掐诀落锁的时间延了半刻，便足够数十个囚犯出逃。”

　　“嗯。”魏青冥说，“这件事说明寺里不大干净，楚十七亦心知肚明，只谁也不会宣之于口。”

　　说罢，她勾起嘴角，冷笑着补了一句：“不和冯先生同心倒也罢了，胆敢勾连外贼，定是嫌日子过得太好。”

　　白天她一早出门办公，我照例处理了些商行里的事，下午假托去入梦来，鬼鬼祟祟地往清商馆找汪先生继续课业。

　　汪先生其实早已迁居芸巷，虽尚不在最红的十余位娘子之列，也颇有人气。她在清商馆亦保留着一间小阁，在东面角落单独一楼，内中大小阁数十间，皆为馆内少女教学而设。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东小楼，不必经由正门，也不必等到平康坊惯例开张的申时，由侍女自一边门接引就进来了。一路见着不少良家女子，虽看起来都是些小门小户，但皆是正经人家教养，我恍然悟了：清商馆手握大量最优秀的乐师，不赚这份教学的钱都没道理啊！莫非初见时张竹猗来此也是经由这个路径？

　　侍女替我脱了外衣，殷勤带我入汪先生的阁子，入内却见着麹尘，小姑娘蜷缩在窗边角落，趴在小几上呆呆的，只是拨弄几上摆放的盆景。那是一丛苗条秀美的文竹，舒展修长三两枝，疏落落的，细小的叶却又雾蒙蒙的，青翠可人。

　　见着贵客进来，她惊慌正坐叩拜，我装作从未见过她，笑吟吟地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细声细气地答毕，我引经据典地称赞，惹得小丫头又羞又喜。

　　我问她为何在此，她摇头道：“不知道啊，汪先生让我来的，说是要我陪一位贵客练笛。”说着抬头望我，羞怯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是夫人这般美丽的人啊。”

　　我忍不住大笑：“我？中人之姿，和美丽差得远呢。”苏真真的样貌就是照着丢进人堆儿里刨不出来设计的，这小丫头日日见的都是花魁娘子，甚至张竹猗这等美貌，竟会夸我漂亮，真是一句不着边际的马屁。可她目光真切，语气诚挚，又完全不像奉承。

　　更没想到的是，麹尘闻言立刻板起小脸，严肃地答：“夫人的美丽并不在外形容貌，是自内而外透出的潇洒、强大和温柔。”

　　这话说得我也愣了，想到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怜惜之情大起，微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替她将松垮单薄不大合身的衫子理了理，温和地说：“小麹尘啊，你长大后也会很美丽，很强大的。自信一点，就从不要缩在角落，多对人笑一笑开始做起吧？”

　　她的眼睛睁大了，金色的瞳眸颤动如阳光下的蝶翼，任由我抚平她眉间常年皱起的褶。

　　“夫人真好啊。”她有些羞赧，又有些雀跃，发自内心地笑了，“像夫人这样的好人，我能认识一两个，已经很幸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