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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灶王爷的糖 玉楼珠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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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霜林在京三十余年,和各大衙门、各条道儿上的都十分相熟,能如此迅速地寻到周小姐,自是因各方势力都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之故。叶钧要搜的地方可太多了,单说一个平康坊,算上妖奴,便有近七千人居住其间,乐器无数,找一把带着妖气的琴谈何容易。故此,魏大人并未怎样享受到的、万分珍贵的假期也告结束,一大早她就出门办事去。好在今日小年,即使是英招寺,下午也放半天假。
四哥和五姐昨日午后即已动身出行,我又不好打扰晴姐和大师兄相处,何况还操心着一大家子小年夜的晚饭,便去厨房给厨娘钟姨和暮雨、兰桡她们帮忙,结果被她们嫌弃手笨。好在我还有几分力气,会使刀剑,被安排剁饺子馅……
我一面气鼓鼓地在心里暗骂他们北方人真是没品味,吃年糕多好吃什么饺子,一面得意洋洋手起刀落,没一会儿就剁出几大盆绵绵密密、不粗不细、肥瘦得宜的好肉馅,自我欣赏道镇关西若有这手艺,甚至可以少挨鲁智深几拳,不必丧命啦!
暮雨她们已开始做起面点,醇厚的麦香充塞一厨内外,闻得我都馋了,格外想吃年糕。钟姨本就是晋州人,早蒸下满满几大甑米,只腾不出手来捶打,听我一声声催得急,只好扑簌簌拍掉掌中面粉,手忙脚乱地将打年糕的木槌找出,干脆让我自己动手……
虽说本人力气有的是,家里比我力大的可还有一个呢!我一扬脖,大声唤外间清点翻晒干果腊货的雁回:“叫雪簌来!”
雪簌冰寒三尺地来了,我哼笑着将槌往她手里一塞,让钟姨指示她。她怒气冲冲地对着米团一槌砸下,声响惊天动地,差点将三寸厚的石臼都槌裂……
陆泠风和聂小妍也随她来了,难得日光好,就搬了小桌小凳,坐在后厨院里,依照小年习俗折红纸、剪窗花。
自入熙熙楼经了这般风波,一连五六日都无暇练笛子,明日还得瞒着魏大人悄悄去清商馆见汪先生,此时我终于得了清闲,连忙掏笛练习起来。先照例复习了一刻钟指法,又练了一阵魏大家自创的《赤壁游》笛曲片段,才正经择一小曲吹来。
这一首《燕双飞》为京中少女熟知,不等我吹完第一句,暮雨、兰桡和雁回都不约而同笑着一齐唱起来:
“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
玉楼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相见……”
她们清甜明亮的歌声和着捣年糕的“咚咚”、剪窗花的“沙沙”,如珠如玉,欢快无忧,直上云霄。高高的蒸笼散发出热腾腾、甜滋滋的香味,洁白滚烫的水汽飘飘悠悠四散开来,亲昵喜悦地濡湿了我们的鬓发和珠钗。
连风也不甘寂寞似的,吹动陆泠风和聂小妍剪下的鲜红琐碎的纸屑,引得众人纷纷惊叫,连忙用身躯挡在门口,不让它们钻进厨房、落进雪簌正狠狠对付着的白花花的米糕之中。好在风向及时一变,见着它们在阳光下翩翩盘旋飞舞,落在我们的裙间鬓上,如片片明媚的火红海棠花瓣,人人又觉舍不得扫去,盼望起春日熏风早早至,吹来双飞燕子呢喃语,亦吹得万千花卉次第开。
夕阳还挂在半西天,街巷中奔跑嬉戏的孩童已经等不及了,岁末第一批爆竹燃响,间或一声声噼啪炸得家里的几个“小孩”也心痒难耐,聂小妍于是趴在陆泠风耳边嘀嘀咕咕,撺掇她找我要晚上祭灶神时才能点燃的鞭炮。
此时我们已将各种食材都准备停当,暮雨沏好了茶,众人一道闲坐喝茶吃杂拌儿。我早将她们一番谋划看在眼里,正思忖着该拿鞭炮要挟她们做什么事,聂大当家就笑呵呵地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兜她自己买的爆竹之类……
陆恺风负手相随,微笑问我们一句是否一切已准备停当,随手拾起放在一旁崭崭新的灶王爷的画像细看。
聂小妍喜得立刻跳起,就向晴姐手中那兜里探看,捧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爆竹。我瞪眼跺脚,高叫不许提前放。正吵得不可开交,魏青冥就回来了,鸿陆和罗成跟在她身后,都拎着大包杂物,双手不闲。
她搭眼一瞧就明白我们在争什么,眯眼笑着一指鸿陆手里的东西:“不必急,新鲜玩意有的是。”
说着,她转身亲手解了一些出来,全是京中小儿喜爱的玩具,又奇巧又漂亮,吸引力比爆竹大多了,连我也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陆泠风和聂小妍果然将鞭炮抛诸脑后,一拥而上。雪簌仍板着小脸,我憋笑拾起一个狮子抱球模样的不倒翁,趁她不备,一丢就丢在她头顶。其实世间不倒翁多做成头戴乌纱帽的芝麻官形象,魏大人亲自买来的当然是好,这小狮子四肢短胖,憨态可掬,栩栩如生,雕工圆滑细腻,才无丝毫俗气呢!
雪簌大惊之下,谨慎地将一双大眼向上翻起,费劲地瞥了瞥天灵盖上的不倒翁,竟挺直腰板,小心翼翼维护着,不让它掉下来……
聂小妍早抱走了一个彩绘陀螺,雀跃着递给聂雪晴,聂大当家于是随手挥鞭一抽,陀螺滴溜溜又轻又稳地旋转起来,聂小妍这才接过鞭来自己抽着玩,想必她们之前便是这么分工配合的。陆泠风在小山堆似的玩具里刨了半天,完全遇不着符合她品味、也就是又丑又怪的东西,不满地蹙起眉,勉强选了一个陶制鹦鹉模样的鸟哨,灌了水,衔在嘴里呜噜噜地吹。
我笑眯眯托腮看着,陆恺风不知何时竟也凑了过来,研究起其中一物,却不见动手,颇有犹豫之色。魏青冥于是笑道:“大哥何不试试,这空竹做工不错,平衡稳便。”
大师兄闻言,愈发决断不下,我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原因其实是他早早担了一山上下的重负,少年老成,抖空竹虽是民间几岁小孩都精通的游戏,却更是北地的风俗,咱们南方不多见,他压根不会玩……
为给他个台阶下,我咳了一声,笑嘻嘻地对魏青冥说:“我还不会玩哎,阿云教我!”
“好。”她淡淡应了,随手拾起缠好绳的两只柄,将绳搭在空竹腰部绕圈一勾一提,轻巧又潇洒地抖了几下,倏忽一抛,那两头大腰间细的空竹便呼啸着上了天,高得似要越过房顶,冲破云霄,却又乖巧稳当地落了下来,被她接在绳上。听到那喜庆活泼、仿若开朗大笑的赫赫风声,大家也不玩手上的东西了,都仰头笑看,拍手喝彩。
魏大人反倒谦虚一笑,摇头说:“小时哥哥也只教到这儿,称不上花样。鸿陆和罗大哥应该会得更多。”
被点名的两人立刻跑上来,伶俐地各拿起一套空竹,半是表演,半是示范,将什么鹞子翻身啦、雀入云啦、鸡上架啦各种玩法一一展示,空竹团团旋转,时而跳跃在他们肩头,时而骨碌碌滚至脚尖,一窜又上肘弯、膝头,观众们看得眼花缭乱,一本满足,大呼绝妙。
魏青冥覆着我的手稍教了两下,我便会了,起初玩得摇摇摆摆、颤颤巍巍的,没一会儿就抖得煞是顺滑,伴着空竹发出的呼啦啦的嗡鸣,自己也得意大笑起来。她只微笑叮嘱我注意将发音轮保持在左手端,就闲坐一旁静看。
大师兄那边倒是遇上点麻烦,或许主因还是他老大一人、在场最长,完全抹不开面子摆出架势认真学。聂雪晴笑着轻轻拍开鸿陆正欲帮忙的手,袖子一撸,脆爽地说:“我教你!”
她说着,雄赳赳气昂昂地绕线一缠,拈竿起动,像模像样,谁知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本事,那胖乎乎沉甸甸的空竹很不给面子地懒散动弹了一下,“啪嗒”从绳间掉了下来……
一时间哄堂的笑声直冲入云端,气势之壮,顶得那彤霞环绕的夕阳也似落不下来了,停在天边,灿烂热烈。
直玩到夜幕沉沉而降,院里四面点起明灯,一大家子干脆就地祭了灶王爷。苏真真和魏公子的这个家本就特殊,哪用依什么女子不得祭灶神的俗规,谁也没回避,一窝蜂地在厨下贴了神像、摆了香烛、供了果品糕点,齐齐拜了,欢喜喧嚷地拥至花厅吃晚饭。钟姨和暮雨她们早来回奔波了数十趟,将两大桌丰盛佳肴布好,在我的坚持下,也笑着告声罪,并肩入座。
吃到一半,我这才想起有个重要吃食忘了拿,慌忙丢下碗箸,嘴里还叼着半块鱼,只好匆匆一吞,往厨下跑。蒸笼太多,我也不知钟姨她们给倒到哪一个里面,火急火燎地挨个翻找,不小心碰到灶沿,烫得跳脚,只好急忙把爪凑到耳垂上冰一冰。
“怎么慌成这样。”她的声音和着夜色传了进来,魏大人进门便见我烫着了,心疼不已,皱眉为我使法术冰敷,转瞬便不痛了。
我刚要开口说话,一块糖猝不及防地塞进我唇间,原来是他们北方习俗要吃的麻糖,薄薄一片,脆生生的,又香又甜。我喜得完全把指尖那点痛忘了,咧嘴笑着把糖片咬得一抖一抖。
暖黄昏昧的灯光下,她目光也随之一闪一闪,终于按捺不住,骤然垂头,将这调皮捣乱的糖含在齿间。
据说小年吃糖,是为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向天庭报告一家一年之善恶时说不出坏话。可这甜蜜翻涌在我和她唇上,将我们紧紧地粘在一处,彼此无言,传递的却是已然忘言的爱意。心里满涨涨的都是欢喜,好想和她真这么一直吻下去,何时也不需分离……
我们互相望着笑了一会儿,她又将我拥进怀里,缓缓眨了眨眼睫,不满地低声问:“究竟找什么来了?居然烫了我的猫儿,我必要将它吃干抹净。”
我轻挠她一下,让她放开我好继续找,谁知她不依不饶,好似浑身都裹了厚厚一层糖,偏就粘住不放。我笑骂她一句,在她怀里艰难转了个身,于是英明神武的魏大人就成了我背上的大乌龟壳,随着我从一处移到另一处……
又翻了几屉,我耐心耗尽,毛手毛脚起来,偏偏她却只顾圈着我的腰,垂头在颈间又嗅又呵,呼吸时轻时重,让人又痒又酥,手也有不老实的迹象。
我装凶斥她:“再捣乱就给你背起来丢外面去!”
她似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半天,最终镇定地说:“那么,不妨试试。”
我气得要命,可魏大人的武功岂是我能撼动的,她乐意让我背,那便轻若鸿羽,不乐意就是随时立地成佛,石窟里的那种……
倔劲儿上来,我转身就要捉她的腰,管它是抱是背,反正今儿总得把这厮颠起来,至于能不能扔回床上就不好说了,还得怪园子太大,路太远,变数可太多了……
两人在锅碗瓢盆间上蹿下跳、追逐打闹,魏师叔虽然完全让着我,仍让我望尘莫及。这坏人还故意放慢步法,看起来慢吞吞的,却更像拿块油汪汪的大肉在人鼻子前晃来晃去,就是不给吃到嘴里……
追了四五圈,我心道无法力敌难道还不能智取,装作脚下打滑猛然一扑,就一脑袋向一大摞蒸笼扎去。她果然惊了,即使明知是圈套仍舍不得我撞痛,下意识飞身来救,我抬头嘿嘿一笑,胳膊一收,利利索索地把她捉到手了!
正要顺势抱起,未料我二人仓促之间都不管不顾动了真格,尤其是她的气岚,割得我都觉脸上皮肤隐痛,只听轰隆隆一声闷响,那半人多高的蒸笼应声而倒,香喷喷的面点滚了我们一身,柔软、温馨、暖热。
我和她对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怕被钟姨和暮雨发现责备,勉强改为手叠着手,额抵着额,捧腹吃吃闷笑。
最后两个落在我们怀里的,是一个巴掌大猫儿模样的点心,和一个狗儿的……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便是这一对啊。”她将其温存拈起,笑吟吟地说。
白白胖胖的猫,和白白胖胖的狗,亲亲热热地并排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