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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姿容既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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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空气里弥漫着闷热而又潮湿的泥土气息。
自习课刚上,语文课代表就抱着一沓宣传册进来,等发到顾之手上的时候,她才看清这是前段时间参加学校作文大赛获奖的作文。
学校把这些优秀作文整合成册,做的和广告宣传册一样。
她随意翻了几页发现每篇作文的左上角都有作者的一寸照片。
李在州指着册子赞叹道,“真厉害,咱们年级的文科第一作文也写得好,得了一等奖呢。”
闻言,顾之翻开册子目录的后一页,果然在页面左上角看到了年岁岁那张青春明媚的笑脸。
“《我是一只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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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虫》
高二二班·年岁岁
朝阳一般的时节,有的是一株向日葵,向着光生长;有的是一条鱼,凭着海游翔;而我却是一只虫,攀着树彷徨。
畏缩在枝繁的树上,以干为榻,以叶为被,轻闪目光便将这世界瞧个一览无余,悠然自得,纵使风雨也奈我无何。
那日阳光明朗,光线避过我落在地上,映着树叶的斑斑点点,趴着树干享受着早已厌倦的惬意,可一闪而过的黑暗使我不得不抬起头来寻求根源,一个娇小的身影在蔚蓝的天空下盘旋,像个王者般。
那是我从未触及过的东西,似乎是叫做自由。
身体瞬间的颤栗,为何那飞翔的不是我?为何那翱翔的不是我?
一种强烈的失望、愤恨像是要从放心底喷出,轻吐细丝,将树叶圈裹起来,把自己蜷缩其中,不去仰望那飞翔的自由。
夜晚的星空光亮的出奇,本想探出脑袋,看看寂静的映射,哪知一种压迫的束缚感勒着我的身体,似乎要将我勒断,窒息一样的压抑。
不,我还没做完飞天的美梦,我不要死在这狭小的牢笼,不要消失在粘湿的泥土里,我要挣脱,我要离开,我要飞!
即使筋疲力尽,也要拼命挣扎,只要能飞,哪怕遍体鳞伤,哪怕筋断虫亡。
黎明前夕的夜黑的极,我好像看见包裹着自己的茧猛地一跃,冲出了束缚,那闪动着的是什么?
哈。
是翅膀,蓄势待发着想一飞而起,可翅膀却软绵绵的搭在两边。
叶说:有了翅膀又怎样,你终究是只虫,别总梦着飞翔。
我缄默,眼睛看着翅膀,望着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缕阳光洒在身上,挥翅冲起,光线透过翅膀折射五彩光芒。
前方,地连着天连着梦。
人说:瞧那蝶闪着光;风说:得有多大梦才能翱翔;已散落的叶说:你的美梦成真了。
我说,我确是只虫,可得先有梦,才能美梦成真。
‘可得先有梦,才能美梦成真?’
通篇读完,顾之轻声呢喃着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心中升腾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而后又失落起来,“得先有梦啊……”
装订成册的作文集被派发到志曙中学三个年级每位学生的手中。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全棱尚将宣传册卷起来握在手中,一边甩一边强调,“还有整整一个星期就要高考了,大家一定要多看一些优秀作文,不会写能让监考老师喜欢的作文那就背,咱们学校作文大赛上获奖的作文虽然大部分都不符合高考作文标准,但是有的句子写的蛮不错,你背了不就能用了吗……”
班主任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底下的宁我歌却在和同桌低声聊天。
李百思:“宁宁,这个一等奖的作文写的有意思!咱们学校的广播里成天放‘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这孩子倒好,写了个《我是一只虫》?哈哈……”
李百思的描述让宁我歌来了兴趣,他扯过因为封皮配色太令人窒息所以才被他甩在一旁的宣传册,看到一等奖作文左上角赫然印着那张笑得灿烂非常的小脸。
见他读的认真,李百思随手捏了一支笔当话筒,“请问宁我歌先生,您通过这篇文章感悟到作者什么思想呢?”
宁我歌将册子半阖向后一靠,漫不经心道,“野心。”
李百思:“啊?”
“李百思!宁我歌!你俩聊啥呢,起来给我们大伙也聊聊。”
全棱尚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玩闹的学生。
“老师,我俩讨论这篇作文呢。”
李百思最先起身,他一脸严肃、义正言辞的举着小册子,“这篇一等奖作文,嗯不错,写得好。”
全棱尚又问他旁边那位,“那宁我歌你说说,你通过这篇作文想到了什么?”
宁我歌‘嘶’了一声,试探般唱道,“‘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教室里的学生哄堂大笑,全棱尚也被笑的没有了脾气。
她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道,“我看你是想站到教室后面和墙根脸对脸!”
宁我歌笑了一下,看到老师用那副不想再看到他的模样摆了摆手后,才和李百思坐下。
下课铃响,趁着教室嘈杂,宁我歌小心翼翼将那篇一等奖作文撕下来对折,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中。
临近高考,楼上高三部的楼道里已经很久没有学生出来活动过了。
为了给学长学姐们制造一个安静良好的复习环境,就算是下课时间高二的学生们也没有人在教室外面玩闹嬉笑。
躲在教室里吹电扇的学生们聚在一起闲聊,聊他们既憧憬但是也有一点害怕的高考。
“再过几天就要高考了,等他们考完就离开咱们学校了,虽然也不认识楼上的学长和学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头有点舍不得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
“你们那是舍不得学长学姐吗?我看是舍不得大明星宁我歌!”
“说的跟你舍得一样,要知道出了校门,我们就再也不能近距离的看到他了。”
“哪能怎么办,总不能巴望着人家复读吧。”
“呸,瞎说什么呢!”
一个女孩遗憾地说,“上次他请咱们全校看了一场电影,咱们大家还没有谢过他呢。”
可是再没有机会了,默契的沉默引起了大家的失落。
“我有一个主意!”
教室角落里传来这一声雀跃清脆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去。
距离高考还有6天时,不知道哪个班的学生给高一一班送了一个厚重但是精美的笔记本,不到2天的时间,这个本子就从高一年级传到了孙晓彤的手里。
当孙晓彤翻开这个笔记本时,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一般涌出眼眶。
笔记本的扉页用整整齐齐的字体写着——
祝宁我歌同学:
身体健康,
前程似锦!
——志曙中学全体学生和老师
‘和老师’这三个字是用另一种字体写的,想来是哪位老师自己添上的。
孙晓彤小心翼翼的翻阅着这本笔记。
每一页都有学生们为宁我歌写的祝福,各种字体、各种颜色、一句话的、长篇大论的,这些承载着无数心意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说,因为身边有一位这么优秀的偶像存在,让平凡普通的他们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平凡普通。
提起笔,孙晓彤认认真真写下一句【我会努力,努力去见你。】
署完名,她将本子传给了下一个同学。
一想到这句话和自己的名字会被这个本子带给宁我歌,孙晓彤的心里就像是塞满了蓬松的云朵一样,幸福极了。
笔记本被传给六班最后一个没签过名的学生时,班主任陈柳娟正转过身往粉笔盒里扔粉笔。
岳朋偷偷摸摸将笔记本压在数学书底下,心虚的如同从打着盹的老猫面前惦着脚溜达的耗子。
“书底下压着什么?拿上来。”
这一句平淡的听不出喜怒的话音一出,孙晓彤急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偏头看向后排的岳朋眼神中满是愤恨。
岳朋看着她一脸委屈,扭扭捏捏的将笔记本放到讲桌上转身就往回跑。
陈柳娟看了一眼讲桌上的笔记本,侧着身子拍了拍双手,将手上的粉笔灰拍掉后才翻开笔记本。
“传到咱们班了呀?”
掀开自己的教案找到一只黑色的中性笔,她趴在讲桌上一边在本子上写字一边说,“刚刚在办公室里老师们还在讨论这个礼物呢。”
听完班主任的话,六班的学生先是一愣,然后才发出低低地笑声。
高考前一天是个周末,志曙中学的学生们连着高考一共要放4天假,以至于他们没有看到学校内外,高三年级全体及其家属搬书搬宿舍铺盖以及宁我歌众多粉丝与保安大叔们斗智斗勇的浩荡场面。
只听高三的老师们说,高三一班的学生将那个笔记本送给宁我歌时,他翻看了几页后就把那本笔记宝贝似的揣在怀里,笑得很开心,就是眼睛有点红。
就连站在门口送行的唐校长都说,“姿容既好,神情亦佳,难怪,难怪。”
考试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小雨,沉闷燥热的天气和漫天空白试卷充斥着的记忆被那场绵绵细雨中的欢呼和拥抱代替,属于一代人的青春就此成为回忆。
一整层楼忽然的寂静让整座校园失去了一半生机,高一年级的学生趁着学长学姐还没有搬进高三部的这段时间经常往楼上跑,他们挤在高三一班的窗户前试图找到宁我歌原先坐过的位置。
可教室里摆放着的整齐有序、干净统一的桌椅告诉这些孩子,它们构造一致,它们并无区别。
六月中旬,高二大部分班级都已经结束了高中阶段所有的课程开始准备期末考试,考虑到自己在哪里都可以复习,舒放请了一周的假以便在医院照顾外公。
【外公身体有所好转,你不必挂心。我带了各科的复习资料,医院的环境也很安静,我会努力复习,希望你也一样。】
短信发送成功,舒放将手机塞进后就看到外公正瞪着眼睛一脸八卦的看着自己。
“谁啊!”
李敬芝用一脸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思所以不必瞒我的神情,说,“还是那个女孩吧。”
听到舒放嗯了一声没有接自己的话茬,李敬芝将话题转移,“前两天你爸爸来看我时说,你王惜阿姨快生了,就住在这个医院的待产住院部。”
“我知道。”
“抽空去陪他们坐会儿吧。”
“我只想陪着您。”
舒放不想去,李敬芝也不勉强他,只说,“我觉得自己还行,你实在不必特意请假过来陪我,你可以在学校安心准备考试的。”
“我在这里也可以准备考试。”舒放拿起自己手中的试卷笑说,“而且这个季节,教室真的太热了。”
外孙脸上的笑意让李敬芝鼻腔一酸。
能相互陪伴的这段时间对于他们的意义,祖孙俩心里其实都非常明白。
“哎呀老李,你这外孙可真孝顺。”
病房隔壁床的一位王姓奶奶依靠在床头羡慕说,“不像我那几个天煞的儿子,老娘病了都不敢过来看看,生那么多孩子到头了还是没什么用。”
李敬芝:“您这话说的,我刚刚不是还看见有个小姑娘过来送饭吗?”
王奶奶想了一下才说,“那个是我亲孙女,她爹妈车祸都没了是我一个人带大的,跟我亲着呢,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养了这么一个好孙女。”
话毕,她目光又落到了正坐在李敬芝病床前安静写卷子的舒放身上。
这个孩子闲散的靠在椅背,捏着试卷的手指又细又长,此时天光正好,洁白的墙壁更是跟个打光板似的将这个男孩的皮肤照得白皙透亮。
跟个明星似的。
王奶奶抿了抿嘴问,“您这外孙在哪上学?”
见长辈提到了自己,舒放搁下试卷端正道,“我在志曙中学上高中。”
“哎呀,我孙女也是志曙的,现在上高二了学习老好啦,还是文科重点班的呢。”
王奶奶像是抓到了一根与这个俊小伙连接的绳子,她欣喜地问,“我孙女叫徐青橙,你认不认得?”
“不好意思奶奶,我不认识的。”
舒放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但神情却落落大方。
王奶奶更满意了。
她趁着舒放出去打水的功夫喊住李敬芝,悄声问,“你这个外孙,谈对象了吗?”
李敬芝喝完水哎呀了一声正准备说一句不知道哇我也在等消息之时,又觉得她这副模样很像十几年前打听自己闺女的媒婆。
杯盖扣上杯子的功夫,李敬芝莞尔一笑,佯装遗憾,“谈啦谈啦,我见过的,又漂亮又乖巧,也跟我们小放一个学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