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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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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胜武一家住在离十里东街不远的一栋筒子楼里。
虽说是楼房,可整栋楼一共只有三层,房屋年龄粗略算算也差不多快三十年了。
由于没有物业,房子矗立的时间太长几乎要变成危房,所以这些年里,一些家里条件变好的住户都陆续搬离,只留下剥落的墙皮和在风吹日晒中快要脱落的开合窗扇。
那些大开的漆黑破旧窗洞,在天气越是明朗的时候,就越像八十年代港式恐怖片中神秘又诡谲的废弃建筑。
顾胜武夫妇年轻时就喜欢打麻将,周围又没有麻将馆,于是他们就在自己不宽敞的家中支了三张麻将桌,期望白天打工之余还能再赚赚外快,收些台费。
今日正逢周末,即使是午饭时间,屋子里的三张麻将桌前也烟雾缭绕的坐的满满当当。
洗牌声、麻将被重重拍在桌上绿绒布上的砰砰声、烟头拧在烟灰缸里的咯吱声、打牌客人的谈笑声不绝入耳。
朱玉红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就看到这副场景,她实在不能忍受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被做这样营生的人挥霍,抬手就在已经开始掉生锈渣滓的铁门上重重拍了两下。
“顾胜武在哪儿!让他给我出来!”
被这刺耳拍门声打扰到的人只是看着她短暂的安静了片刻,就又恢复成之前吵嚷的模样了。
“老顾,有人找!”
里面有人喊了一声。
“谁喊我?”
顾胜武在最里面位置的麻将桌上抬头,不耐烦道,“老子手气正好着呢!谁找我呢…嫂……嫂子?”
顾胜武心里大概知道嫂子今天为了什么来的,他赶忙起身走过来抬眼四处寻找自己的老婆,“丽景!嫂子来了,快给嫂子倒水!”
听到丈夫喊自己,李丽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见朱玉红黑着脸站在外面,心里咯噔一下犯起嘀咕,“哎呀这不会是来要钱的吧?”
顾胜武搬了个塑料凳陪着笑脸走过去说,“嫂子你坐,喝点水。”
“你这里生意这么好,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我是来要钱的,你哥借你四万块钱我得要回去,不然我这两个孩子交学费都没钱。”
“啊…这……”
顾胜武皱着眉为难极了,“嫂子,我哥肯定跟你说了,我投资货车……赔钱了,我的积蓄搭进去都不够呢,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去跟大哥开口的。”
“我不听你说这些废话,这么多年了你数没数过自己到底有多少次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是哪一次我家没有借钱给你?还是有哪一次你老老实实的还了?以前的事我暂且不提,但是四万这笔钱你今天必须得还给我,那可是我给我丫头攒的大学学费!”
“嫂子,再缓缓行吗……等我车修好了……”
顾也跟在母亲身后听三爸每次借钱都用的借口。
‘等我周转过来了’、‘等我拖欠的工资发了’、这次又变成‘等我的车修好了’。
他不明白小孩子都懂得借钱要还的道理,可是有的大人借了别人的钱就总想当成没发生过一样。
屋内的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顾也在楼道里百无聊赖的甩手踱步。
楼梯口有人上来,他循着脚步声看了过去。
“顾超泽?你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在我家门口?”顾超泽走过去,看到家里吵吵嚷嚷,问,“大妈怎么也来了?”
顾也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这个兄弟说,“你家不是投资了个货车,一个多月前那司机疲劳驾驶撞树上去了,人没事但是车和货都坏了,你不知道这事?”
“他们没跟我说。”
顾超泽心里猜到了事情接下来的发展,“我爸妈又去你们家借钱了?”
“嗯,我爸偷偷借的,我妈今天刚知道,我觉得你家里出事了,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帮的,但是他们都瞒着我妈,而且吧,借出去的那笔钱里还有给顾之攒的大学学费呢,所以我妈气的不行……”
“之之姐的学费?”
听到父母把顾之的学费都借走了,顾超泽原本平静的神情此刻像是即将被火星点燃的爆竹。
他攥着双拳,冷眼看着屋内对峙的家人和嘻嘻哈哈打牌的人,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曾这样愤怒憎恶地看着待在他家里的这些人。
他很想掀翻这些麻将桌,可是他做不到,因为那时的他太小了。
不像现在……
他已经长大的现在。
房内有一个客人接了个电话后,仰头对顾胜武说,“老顾!来顶个位子,家里老婆催着我回去呢!”
顾胜武扭头喊了一句,“没瞧见我这里有客人吗!”
“快点的,别墨迹!”
顾胜武尴尬地看了一眼朱玉红,“大嫂,你看……”
朱玉红看着乌烟瘴气的客厅,心里一阵厌恶,她不想在这里久留却又想要回自己的四万块钱。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她看见一道身影从外面进来,从她眼前掠过。
顾超泽甩掉书包冲进去,一把抓住刚坐下捏起麻将的顾胜武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厨房里。
他速度很快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顾也追着他跑过去,喊,“顾超泽,你想干嘛!”
厨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住反锁,只留下大厅里的人们面面相觑。
顾也拍打着的厨房门,可里面丝毫没有要开门的动静,他怕出事,推开围在自己身后的人抬脚就开始使劲踹门。
李丽景在外面着急喊,“超泽!你把门打开。”
外面闹哄哄的,可厨房里面却安静极了。
顾超泽把父亲拽进厨房,将他的右手‘啪’的按在了砧板上。
顾胜武怎么也没有想到,前几年还没有他长得高的儿子此刻却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扭着身子想要挣扎,可是身体却被牢牢夹在灶台和顾超泽之间。
顾胜武侧头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红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右手,然后握住了砧板上的菜刀。
“顾超泽!我是你爸!”
“我知道!”
顾超泽恨恨地说,似乎也想将这股恨意转移到他的手心里,“剁了手才能让你不打牌,以后我养你!”
他说完就将手里的刀高高举起,顾胜武用另一只手用力不断地拍打着身后的顾超泽,不停喊,“我是你爸!”
‘砰’的一声,顾超泽手起刀落,身后的厨房门也被顾也应声踹开。
众人看到房内的景象都是诧异的瞪着眼睛,只有李丽景尖叫一声吓得瘫倒在地。
朱玉红赶紧跑过去扶她,扭头就看见顾也跨进厨房喊,“三爸!”
耳边像是有一台大功率切割机在嗡嗡作响,顾胜武看到自己被按在砧板上的右手,脑门和后背上的冷汗才哗哗流了下来。
刀刃就砍在距离他中指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身上的禁锢忽然消失,顾胜武在侄子的搀扶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顾超泽呆愣地站在原地,握着刀把手还在微微颤抖。
顾也擦拭掉三爸额头的汗珠,瞥了一眼大厅对他们一家三口指指点点的人,起身将顾超泽拉出了这里。
“没剁了?”
“好家伙,这家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就是说,连亲爹都敢砍,以后劳改犯跑不了了……”
朱玉红抱着哭泣的弟妹半跪在地上,对看他们家笑话的人吼道,“说什么屁话呢!都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从压抑的地方逃离,顾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去哪儿,他拽着顾超泽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决定往自己家走。
“喂!顾超泽你说句话行不行,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好慌。”
顾超泽低着头没有吭声。
两人拐进巷子里,顾也的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扭过头问,“你饿了没,我带你吃饭去?”
顾超泽仍然没有回应他。
“我去,刚刚那么英勇的人是你,现在怂的跟熊一样的也是你,顾超泽你跟我说句话行吗,好歹让我知道是该把你往饭店领还是往医院领吧?”
“我……”
顾超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饿不饿?都这个时间了你肯定也饿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顾也转身搂着顾超泽的肩膀往出走,还没走两步就看到前面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不远处朝他们走来。
“姐!舒放哥!你们回来啦!”
顾也兴奋地看着他们挥手。
难得见两个弟弟勾肩搭背的站在一起,顾之朝他们俩小跑了两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顾也看了一眼姐姐身边的舒放,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顾超泽则看着顾之,神情有些复杂。
“超泽,你怎么了?”
顾超泽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开口,良久才听他说,“之之姐,我想跟你谈谈。”
顾也走过来卸掉姐姐肩上的书包,“你去吧,我和舒放哥把你们的书包先送回家。”
顾之跟着弟弟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站定后,却不听他开口。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顾之有些担心。
顾超泽摇了摇头,沮丧说,“姐,我刚刚差点把我爸的手砍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爸妈年初投资了一辆货车,刚开始听说生意还挺好,但是一个月之前雇的司机疲劳驾驶出车祸了,家里的钱都赔了还不够,所以我爸又去找大爸借钱了,大爸瞒着大妈借给我们家四万,我才知道那四万里有大妈给你攒的大学学费。”
顾之:“出车祸?司机和咱们家里人都还好吗?”
顾超泽愧疚极了,“人都没事,就是你的学费,都被我们家用掉了……我爸妈欠着钱还总在家里打麻将,妄想靠玩乐一步登天,我说的他们不当回事,大爸说的他们也不听,我不能让我们家一直闯祸还老是拖着你们下水,头脑一热就……”
“人都没事就好,学费什么也不用着急,我以前听依依姐说大学有助学贷款可以申请,你别担心我……也不要难过。”
“嗯。”
顾超泽嗯了一声,再没有了下文,他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没有让顾之不自在,她拽着弟弟的衣角迫使他跟自己一起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在墙边,顾之随手抓了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她说,“超泽,我知道你冲动过后心里也不好受,或许也会认为三爸三妈现在肯定正想着等你回去怎么揍你呢,可是…我却觉得他们不会怪你。”
“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他们最爱我,可是……我却那么对他们了。”
顾超泽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他感觉自己笑得快哭出来了。
“做了不对的事情要道歉,道歉的话我们对朋友或者陌生人可以脱口而出,但是对我们最亲近的人反而会很难说出口,但家人是很珍贵的,不要为了自尊就用沉默和他们对抗。”
“你只需要告诉爸妈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然后向他们说对不起。”
顾超泽看向姐姐,眼睛里终于明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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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之的书包背着不是很重,顾也抱的很是轻松,他瞥了一眼身边男生肩上的斜挎书包,伸手偷偷戳了几下。
舒放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只是挑了挑嘴角,顾也却用手指蹭了蹭鼻子,想要跟他搭话。
“舒放哥,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们家出什么事了?”
舒放:“如果是可以告诉我的,你见到我们时就会说了。”
顾也干笑了两下,“舒放哥你别跟我计较,确实是家里出了点事,不方便在外面说。”
“嗯,我理解。”
舒放脸上没有被别人防备的不悦神情,顾也凑近他,问,“舒放哥,平常我姐放小周末的时候都是在学校吃中饭再自习到晚上上课的,今天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马上要考试了,顾之说得把课本和试卷先送回家一部分,不然等离校的时候不好搬。”
顾也心里想着,我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嘴上却笑说,“难怪我姐的书包这么轻,是不是都是你给她装着的。”
“是啊。”舒放带着他往自己家走,“我家近,先把顾之的书放在这里吧。”
“为什么?那她岂不是还得自己来取?”顾也抱着姐姐的书包不撒手。
舒放看着他笑说,“你的肚子都响了一路了,我一会儿带你们吃完饭会直接回学校上自习,你要实在不放心,等晚上放学再帮她带回去?”
一听见吃饭两个字,顾也的眼睛立刻放出了光芒。
他将顾之的书包塞给舒放,乐呵呵说,“哥,我姐的书包放在你这儿我放心,超放心的!”
由于顾也猫毛过敏,所以在舒放回去放书包时他只能干等在门口。
一看到舒放出来,顾也就凑了过去,意料之中的打完一个喷嚏后,他才说,“你们四方可真热情,舒放哥,四方是哪个四方,是咱们玠川四方广场的四方吗?”
“是那个四方。”
“人家的小猫都叫什么团团、糯米的多可爱,你怎么起了个这名儿,搞不好得让咱小区附近的猫笑话。”
“是你姐姐起的,我觉得很好听。”
顾也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收起了傻呵呵地笑脸,看着舒放认真问,“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