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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命运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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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之睡得不好。
她以为自己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定会在一众青春朝气的学生里很显眼,却没想到开学后班里直接坐进了一群睡眠不足的大熊猫。
学生们东倒西歪的坐在位置上和讲台上的庾文大眼瞪小眼。
“同学们,老师知道在这种天气里早起学习很辛苦,也很清楚大家现在的压力,但还是希望你们能趁着学校里面安静多学一点,不要让将来的自己后悔现在的你没有努力学习,一转眼农历年都过完了,高考已经离我们不远啦!”
底下齐盛磊插嘴,“老师,年还没过完呢,我妈说等正月十五过了才算完。”
“对啊,现在学校就只有我们高三年级的,暖气都没烧上呢!现在别说握笔了,我冻得简直连手都不想从袖子里伸出来!”
“我看别的班有好多位置都是空的,他们不想开学都请假了呢。”
庾文笑说,“那你们什么意思,也想请假回家喽。”
“不不不,我们没这个意思,来都来了。”
“就是,宿舍里的床都铺好了。”
“我想上学,但就是不想上课……”
“巧了不是,我也不想上课,这才开学,咱们先聊会儿天适应适应?”
学生们七嘴八舌,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庾文温柔地看着他们。
她明白,新年刚过,很少有学生能从懒散中迅速调整出适合学习的状态,虽然此刻距离高考只剩不到四个月的时间了,但就像齐盛磊说的,‘年还没过完呢’。
年还没过完呢。
那就让这些孩子们再缓缓吧。
锅炉师傅还没有上班,整所校园就只有高三这层楼有人影晃动。
二月底的天气依旧很冷,但各班裹着厚重棉衣在教室里和同学谈天说地的学生们却好像没意识到这股寒冷。
他们依旧笑声明朗、朝气蓬勃。
陈柳娟和庾文都把自己宿舍里的电暖炉搬进了各自的教室。
每天每节课老师们只讲半个小时课,他们把剩下的十五分钟连带着课间十分钟一起留给了这群高三学子。
顾之怕冷,围在电暖炉周边的同学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了她。
自习课时,一大堆人围着这个摇头晃脑的电暖炉团团坐下,听他们的班长大人声情并茂的讲鬼故事。
几个搞怪的男生在他用眼神暗示时一起发出怪声,吓得女孩们抱在一起尖叫,李在州扑在顾之怀里大笑,刘巧倩倒在魏思甜肩膀上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廊里不知谁喊了句,“下雪了。”
众人便一起跑出教室趴在栅栏上抻着脖子往外看。
夜空中飘零着米粒大小的雪,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化成了水。
他们仰头望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笑容,还没有人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人生中聚在一起看的最后一场雪。
元宵节一过就是三月份。
万物复苏,学生们的学习重新步入正轨。
教学楼和实验楼上挂满了印着百日誓词的红色条幅,宣传栏里也写着斗志昂扬的加油誓词,画着努力拼搏的板报。
孙晓彤路过图书馆时看到这些条幅,兴奋地对顾之说,“这些条幅真像粉丝们为偶像搞得那种应援,我现在既感觉自己变成了学校的大宝贝!又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大型人生励志生活剧里的女主角!”
三月初,志曙中学高三年级在学弟学妹的注目礼中,列队走进校操场去参加每届高三学生都要经历的百日誓师大会。
大会开始后,校领导首先和期末考试年级前十名的学生发奖合影。
舒放正好排在第十一名。
闪光灯和快门声相继出现的时候,六班站在最后几排的男生都戏精似的皱着眉叹气,拍着舒放的肩膀为他感到惋惜。
顾之站在他们的侧后方瞧见舒放无语的表情,抿着嘴笑,被身旁的李在州用胳膊肘怼了两下——
“姐姐,你在五十名里挣扎,我在一百名外拼杀,咱自己活得都不容易了就不要再对人家幸灾乐祸了哈。”
顾之在浪潮般的掌声中跟着大家拍手,然后看着李在州认真地点了点头。
百日誓师的誓词每年都会换,可每届学生都能在这里吼出相同的热血和斗志。
这样庄严隆重的仪式成为了每届志曙学子用来铭记母校的重要时刻。
散会后正好是午休时间,学生们按序离开礼堂后被班主任叮嘱了几句就开始原地解散。
校门口有很多趁着这个特殊的日子带孩子们出去吃饭的家长,李在州父母也来了。
她在人群中跟顾之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目送李在州出了校门,顾之转过身在人群中看到了不远处朝自己走来的舒放。
这些天,顾之都抱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心态度日,却没想到舒放比她更深谙此道,他只字不提那晚的拥抱和亲吻,依然安安静静走在自己身边。
“这大概是学校最后一次给年级前十名发奖状了,遗憾吗?”
舒放说,“我很努力了,在这过程中,我有除了奖状之外的收获。”
他努力过了,真正努力过的人,是不在乎遗憾这种东西的。
顾之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她和舒放同时收到了一条信息。
周围尽是往食堂方向去的师生,他们热热闹闹、来来往往的,让原本草木颓唐的冬日校园充满青春活力
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师正一边走路一边捧着手机刷新闻,满屏带着感叹号的大标题被她用拇指冷漠的划走。
临上台阶,身边的同事提醒她别看了,当心脚下。
她笑了笑正准备收回手机时,余光看到一张很适合当壁纸的动漫照片。
长按屏幕点了保存,她举着手机说,“你瞧,这张图画得跟真的一样。”
“你一直就喜欢这种二次元的东西,诶?等等……”旁边的女老师点了一下屏幕将图片最小化,又凑近看了眼新闻标题才说,“全老师?这好像不是画的,这就是照片!还是一张死亡现场的照片。”
她的声音不大,却引得周围学生在面面相觑后各自偷偷摸出了手机看新闻。
“M国特里斯财团继承人一个月前在家中割腕了!”
“财团继承人这么年轻?”
“就是说,年纪轻轻还这么有钱,干吗想不开自杀。”
“新闻里说是抑郁症呗,他们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而且我小时候听我妈他们说,这个特里斯财团接承人好像是从国内长大,长到十来岁才被接走的,半路回去的大家族继承人,啧,想想都不会好过。”
“那怎么了,人家不仅混血,文化也混着呢,身世离奇、命运多舛、天赋异禀短短几年就能上手那么大一个企业,简直就是个天才!”
“哦那个商业天才就是他啊!我想起来了,去年还是啥时候不是还有人说他们还来咱们玠川考察了吗。”
“天才也会得抑郁症?什么都能得到有什么好抑郁的…哎呀把他的天赋送给我多好呀…”
“唉,真可惜。”
“虽然这样议论一个故去的人不太好,但我还是想说这张照片拍的真艺术。”
“我也觉得,他们这个国家的人真是不想当艺术家的战斗民族不是好驯兽师啊!”
“看侧脸,我觉得他长得好俊俏,真想看看他睁着眼睛的样子呀…可惜了……”
顾之在这些可惜声中点开了小托发来的链接。
《M国特里斯财团继承人数月前于家中自杀!》
顾之看到标题,心中一紧,虽然早就听舒放说过这个少年的死讯,可当他真正被写在新闻中被众人谈论时,她还是难过。
身旁的舒放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僵硬,顾之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击了屏幕上的‘下载图片’。
新闻大标题下是一张色彩鲜艳,酷似油画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身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右腿屈膝仰躺在浴缸中。
他黑色湿发悬在脑后,皮肤比身上的衬衫还要苍白,领口的纽扣解了两颗,露出了脆弱白皙如天鹅般的脖颈。
纤细的右臂垂在洁白的浴缸外,手指下的暗红血泊里还横着一枝没有花朵、墨绿色的带刺的茎。
浴缸旁的背景是欧式风格的落地帘和彩格窗。
繁复华丽的陈设、明暗分明的色彩以及颇为讲究的构图,都让人分不清这画面究竟是写实油画还是命案现场的照片。
画面中的少年就这样安静的在水里睡着了,顾之甚至能回忆起他在路灯下的淡蓝瞳孔。
在这张照片的右下角,书名号里写着一句西语,评论里有人翻译成汉字——
《最后的玫瑰》。
顾之抬头看向舒放。
初春的太阳只是看着暖和,午休时间也还是很短,但学校操场旁边的人造草坪上仍然有许多年轻男孩正穿着短袖短裤踢足球。
顾之盘腿坐在舒放身边,看着远处正追着球疾步奔跑地学弟们。
身边的男孩很久没有开口,她也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微风拂过,耳边尽是年轻少年们进球后的欢呼声。
“我仍然希望这是一场恶作剧。”
舒放的声音很低,但顾之依旧在风中捕捉到了。
“但是这些报道告诉我,直到纪闵真离世一个月后,他的家人仍然在利用他的死讯转移舆论的注意。”
一个月前舒放就猜测到那个男孩可能已经离世了。
可是一个国际财团继承人的死讯已经被压了一个月了怎么还会以一张这样艺术的照片被曝光。
顾之回忆起,方才在食堂外听到的议论。
大家都在可惜这个男孩的年纪和相貌,都在疑惑他年少有为、事业有成为什么还会抑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张极富色彩冲击的图片吸引了,却没人想到即使是普通人家,也不会允许媒体在新闻上刊登家人死亡现场的照片。
顾之:“我见过那个叫纪闵真的男孩,他那个时候看起来很绅士,带笑的宝石蓝色的眼睛里有疏离和冷漠,如果没人告诉我他的身份,我可能只会当他是个英俊的混血儿,小托说他是个天才,我还以为天才总会比普通人过得更轻松一些。”
“很多人都这样以为。”舒放神情终于舒展,“我过去也是。”
“我小时候很想成为像纪闵真那样聪明的人,总觉得只有变得聪明,才能游刃有余地解决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难题,可是在长大的这些年里我发现,命运才不会因为一个人聪明而对他温柔以待。”
这个发现的代价很残酷,残酷到他被迫比同龄人更快成长。
舒放的目光中有他的母亲、外婆、有人到暮年先后送走自己妻女的外公,有思念与温和,唯独没有悲悯自哀。
顾之感觉自己的鼻腔有些发酸,她偏过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命运不温柔,那我们也不要给它好脸色。”
“嗯。”舒放笑着点头。
顾之也跟着他扬起了嘴角。
天边云卷着风,路过草地时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
舒放问,“大家今天看到新闻时都各有猜测,你也曾见过他,可是为什么从不问我。”
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也和同学们一样对那个男孩的故去只是唏嘘,唏嘘之后,眼前仍然是自己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
但如今你就在我的身边,我已经知道了今天出现在新闻里的男孩叫纪闵真,他曾跟我一样生活在玠川市,在一个月以前他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是你的朋友,你正为他的离开伤心。
一个女孩在什么样的状态下会好奇一个男孩的过往?
所以再问下去,再知道更多,就不合适了。
顾之心中这么想,可口中却说,“你们是朋友,我怕问了,你回想起往事时…难过。”
女孩把自己的心思隐藏得很好,舒放有片刻无措。
他很想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她看,但顾之始终都站在分寸那条线外不肯越界。
舒放垂眸,无奈地笑了笑。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朋友,小托明明很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