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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关山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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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日,万寿节。
这日是天琛帝的生辰,依例应在琼玉阁设圣寿宴,邀请百官,祝颂帝王万寿无疆。
但天琛帝如今久卧病榻,每天清醒不过寥寥两三个时辰。自从李羲被贬出京后,宫中愈发清冷,董皇后毫无操持过节的兴致。
反倒是太后提前三日,向皇亲近臣下了一轮请柬,将在永寿宫摆一席家宴。
柳涓手捧百寿金花笺纹样的请柬,再三确认抬头确实写了他的姓名,心底泛起微妙的不安。
王羡渔搭上他的肩头,笑道:“没事儿,大不了跑呗。”
柳涓抬眼道:“诶?”
“如果太后专程召你入宫,只为了一通训斥解气,我就带你跑。永寿宫的墙又不高,我们直接翻过去。”
柳涓不与他计较永寿宫的墙高问题,毫不怀疑王羡渔真的翻过。他搁下请柬,揉揉眉心道:“所以我才担心,太后的目的绝对不止于此。”
“南宫逝最近常在宫中走动,”一提到这个千年狐狸叫,柳涓就不由头疼,“还有他背后的那一位……”
“方翊。”
王羡渔知道他不愿提及那个名字。
柳涓点点头,思索道:“你不觉得他受封为西凉王后,过于安静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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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日清晨,众人入宫赴午宴之前,南宫逝已候在永寿宫的偏殿。
安英全打起珠帘,天青姑姑搀扶太后入座,又奉上一盅参茶。太后饮下半盅,才勉强打起精神道:“为先生赐座。”
她眼底留着两抹淡淡的青黑,再名贵的珍珠霜也无法遮掩。
南宫逝关怀道:“待事成之后,微臣亲自回凉州,向那位老巫医讨要几个安神的秘方。”
“你费心了。”太后遣散众人,又啜了一口参茶。
给西凉王的密诏发出后,她便开始与王显筹划诛杀锦万春的大计。
安逸了十余年的头脑突然难堪重负,让她白天头痛欲裂,晚上辗转难眠。幸好还有南宫逝这个天降智囊,时不时献上良策。
万寿节就是他们选中的动手时机。
太后以外臣入宫,务必加强防备为理由,命王显在宫中各处布下禁军。
每日午时,锦万春都会带着几个亲信,去宣明殿查看天琛帝的病情,是瓮中捉鳖的最佳机会。
到时候,内有禁军把守,外有西凉铁骑作为接应,区区几千宦官和锦衣卫根本不足为惧。
不料,南宫逝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他垂下狐狸眼,遗憾道:“西凉军路上延误,西凉王的先锋再过两日才能到溯水亭。”
溯水亭位于京城以西三十里外,是他与王显商定好的驻军地。既可威慑锦万春,又不会直接影响京城的安危。
太后惊呼:“怎会如此?”
她眸色一沉,低声质问道:“南宫逝,你敢在哀家面前耍花招?”
南宫逝连忙解释道:“从凉州到燕京城,一路上不缺阉党的耳目。西凉王为保娘娘的大计万无一失,只能夜间专挑荒山小道行军,不慎延误了时日。”
“待王爷抵达京城,必定亲自入宫,来向太后娘娘谢罪。”
太后这才满意道:“如此……甚好。”
她与王显计策中的关键一环,就是诱骗方翊入宫,缴了他的虎符。
何况,今日宫中已安排了三千禁军精锐,她不信对付不了几个阉人。
南宫逝也满意地一笑,又道:“西凉王向娘娘求的人,娘娘可安排好了?”
太后顿了顿,锁眉反问道:“哀家不明白,西凉王为何非得要那个姓柳的阉党余孽?”
“这是王爷的私事,微臣不便过多揣测。”
南宫逝笑容玩味,忍不住向她八卦道,“据说王爷与柳御史少时相识,青梅竹马的情谊,大概终生难忘吧?”
“够了!”太后连忙喝止,感到自己的头疼症又有复发的迹象,“哀家已向他下了请柬,午时过后,先生可来永寿宫自取。”
“至于问楫那边,”她又道,“哀家自然会想办法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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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内,丝竹雅乐悠然。
宫中设宴的菜品,总是循规蹈矩的几样。御膳房的老厨子们只求稳,不求新,勾芡的配方都几十年如一日地不改。
柳涓盯着面前一道道精致而乏味的菜肴,趁身旁的宫人不注意,往嘴里塞了半块自带的冰晶糖。
王羡渔把这些小动作全看在眼中,不禁偷笑。柳涓入宫前已决心不喝永寿宫中的一口茶水,小心得过分。
然而,还是未能逃过。
午时将近,安英全亲自来寻柳涓,说太后要找他问话。
柳涓:“……”
他与太后在暖阁里一跪一坐,枯对良久,太后终于开口道:“柳涓,哀家常听皇上与问楫提起你,你今年年岁几何?”
柳涓不由道:“……啊?”
他宁可太后劈头盖脸地痛斥他“佞臣”“奸党”“狐狸精”,也不愿听她用高高在上的口气,与自己话家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柳涓尚猜不透太后的用意,沉吟片刻,简洁地答道:“二十。”
太后似乎也意识到反常得过于明显,但这是南宫逝教予她的方法。
一来可以显得有事忙,不让锦万春觉察异常。
二来借机拆开王羡渔与柳涓,等到南宫逝来领人。为了拖住王羡渔,她还专门安排了舞阳公主,与他好好游一番御花园。
太后只好捏着鼻子,继续往下聊:“年及弱冠,家中可有婚配?”
柳涓答:“不曾。”
“婚姻大事,本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太后一不留神就说出了真心话,斥责道,“你家风不良,无人管教,自己又不懂洁身自好,在外与诸多年轻男子放浪。”
柳涓连忙道:“微臣知错,多谢太后教诲。”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这才是太后本尊。
不过,哪来的“诸多年轻男子”?
他分明就勾引了太后的一个侄子,还是个冒名顶替的假侄子。
太后不料他认错如此之快,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秾丽的面目,思索它为何能博得天琛帝的偏爱,摄走王羡渔的魂魄,还让西凉王念念不忘。
天青进来,小声禀报道:“宣明殿的江千山说,皇上今早醒了一次,又睡晕过去了。娘娘嘱咐御膳房送的长寿面,被拦在了殿外。”
“知道了。”太后道。
日近中天,她的心魂曝晒在阳春三月的朗日下,却如坠冰窟,惴惴不宁。
不一会儿,安英全又来报:“临都侯已在阁外。”
太后终于不必再折磨柳涓,也折磨自己,轻巧地下了道口谕:“你在这儿跪着,静思己过,没有哀家的旨意,不许踏出暖阁的门半步。”
王显禀报太后,万事已准备妥当。
得知西凉军在路上延误,以防万一,他还留了一招后手。
王显命三千禁军假扮成西凉军,身着铁骑的玄甲,潜伏在京城北门外。
待到宫中放出信号,北门大开,玄甲围攻皇城,情急之下难辨真假,足以和西凉军起到同样的作用。
负责开城门的,是禁军小队长段柯。王显入宫前叮嘱他:“你持我手令,在北门候命——白日烟火上天,玄甲铁骑入城。”
为避免锦万春起疑心,王显特地在永寿宫多坐了一刻钟。踏出宫门没多久,江千山圆胖的身躯出现在宫道的拐角处:“传皇上密诏,请临都侯往宣明殿议事。”
王显疑道:“所议何事?”
江千山揩了把颊边的油汗,微颤着指向天空,艰难地开口道:“侯爷,是大事。”
王显心下了然。
如今宫中称得上的大事的,唯有立储。
王显不禁大喜过望:皇上终于想通,废掉李羲那个废物之后,立李善为太子。
他赶紧跟上江千山的脚步,下属劝阻道:“大统领,当心有诈。”
王显沉声笑道:“我乃禁军大统领,如今宫内外皆是我的人,一个阉人岂敢杀我?”
常一念侍立在宣明殿檐下,望见王显渐渐走近的身影,无悲无喜的面庞闪过一丝微小的波澜。
他唤了身边正在洒扫回廊的小太监,飞快道:“去永寿宫寻副都御史柳涓,就说皇上指名要见他,让他即刻来宣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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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柳涓被敲击窗棂的声响一惊,蓦地抬头,见绿纱窗外王羡渔笑容灿然。旁边还晃着一个梳着飞仙髻的脑袋,竟是舞阳公主。
柳涓讶然道:“二位?”
“柳尘泱,你怎么这么乖呀?”
王羡渔压低嗓音,调侃道,“太后都走了,你还在这里罚跪?”
柳涓没好气地答道:“太后命我静思己过,禁止走出暖阁的门。抗旨之罪,你替我担?”
“我担就我担。太后命我去陪公主逛御花园,你看我听了吗?”王羡渔随手一推,打开隔扇道,“禁止你出门,没禁止你爬窗吧?”
舞阳公主瞥了眼王羡渔,不屑地冷道:“王侍郎,谁要与你去逛御花园?”她将下巴搁在窗框上,歪头说,“本宫也想见柳御史呢。”
柳涓:“?”
他清楚自己的行为不仅有违礼法,日后还要被王太后问罪,但他拒绝不了王羡渔伸过来的手。
柳涓足尖轻点窗棂,翻过绿纱窗,王羡渔顺势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段距离。
柳涓赶紧推开他,耳尖泛红地行礼道:“微臣冒犯殿下。”
舞阳一摆手,故作严肃道:“无妨无妨,本宫路过此地,偶见柳御史身娇体弱,耐不住太后的责罚。本宫特此开恩,许他与王侍郎出宫就医。”
她说完一通套话,单手叉腰对王羡渔说:“这回你可又欠本宫一个大人情,加上以前的,就是大大大大人情!”
王羡渔满口答应。
舞阳公主按辈分,是柳涓的堂妹,便也是他的堂妹。
他把舞阳当成一个娇俏有心机的小姑娘,但小姑娘的心机,大多是好吃的好玩的,或者偷溜出宫浪上几天。欠下的人情,很容易满足。
就在这时,宣明殿的洒扫小太监好不容易找到了柳涓,当面转达了常一念的话。
王羡渔扶额道:“皇上怎么又找你?”
柳涓却觉察到一丝古怪,天青分明说,天琛帝还在昏睡不醒。他特意留了个心眼,追问道:“谁传是皇上口谕,江公公吗?”
小太监摇头道:“是常督主。”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入宫后遭遇的一切,似乎都应了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羡渔突然想到什么,问小太监道:“除了柳御史,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去了宣明殿?”
小太监努力回忆道:“九千岁,常督主,南宫先生……刚刚还来了一位大人物,好像是临都侯。”
舞阳公主还未搞清楚状况,王羡渔与柳涓对视一眼。
常一念用一道假口谕,提醒他们王显有危险。
王羡渔:“走?”
柳涓应道:“翻墙。”
舞阳急道:“诶诶你们——”
柳涓格外叮嘱了一句:“殿下,保护好自己。”
两抹绯衣跃过朱墙,飞速赶到宣明殿外。一团红黑参半的球状物,骨碌碌滚下御阶。
那是王显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