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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渔阳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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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羲讶然道:“老师这是何意?”
他受了莫大的委屈般,不自觉地攥紧双手:“羲儿所做的一切,只为自保罢了。方翊是何等狼子野心之辈,他若率兵进京,未必会把李氏皇族放在眼里。”
“兰溪谢氏世代忠良,如今身旁虎狼环伺,老师真忍心弃我于不顾?”
“殿下多虑了。”谢宓沉吟道,“但如南宫先生所料,他们已找到传位于静王的诏书……”
谢宓没有继续说下去。
本是同根生,做弟弟的必须得到哥哥的皇位。
何其相似,何其无奈。
李羲唇角一勾,半边面目隐藏在枇杷枝叶投下的阴影中,微笑道:“老师,我们都走到这里了,您就助我走完最后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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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临近接近尾声时,李羲启程往昭城,在燕京城西郊拜别众人。
前来送行的在任官员不多。大多数本就对这个太子不抱期待,被废不过是早晚的事。但因亵昵君父的男宠被废,实在是大燕立国以来的头一人,丢尽了皇家的颜面。
谢婉儿刚犯了小儿痘,谢宓抽不开身,嘱托刘涧松代为送行。王羡渔好歹当了李羲两三年的便宜舅舅,也拉着柳涓,来送他一程。
出乎意料的是,王显带着数千禁军,早早地候在了西郊的十里长亭外。光看威风凛凛的阵仗,不知情者还以为李羲并非遭贬,而是准备御驾远征。
王显在马上冲王羡渔一点头,解释道:“太后口谕。”
柳涓摇头轻叹。
王太后平生最好面子,往日对李羲不闻不问,待他离开京城,却抓紧机会,最后在外人面前当一回宽仁慈爱的皇祖母。
王显锁眉忽道:“你是……锦万春家的小子?”
他们小年家宴时见过,王显对他印象颇深。柳涓赶紧行礼道:“见过临都侯。”
王羡渔混不吝地将他往身后一藏:“伯父,您老长得凶神恶煞的,吓到我家尘泱了。”
王显:“?”
他用力一夹马腹,追赶前方的禁军队伍,丢下一句:“成日拈花惹草,仔细回去收拾你。”
王羡渔笑道:“随时恭候!”
他刚嚣张完,就听背后传来颇有节律的鼓掌声。南宫逝挑起媚气的狐狸眼,啧啧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柳涓别过脸去,已经见怪不怪了。
南宫逝自带一身仙气泠然的风度,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实则京城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
仿佛在西凉蛮荒之地寂寞久了,一摆脱方翊的钳制,就得把人生前二十年没看的热闹都补回来。
王羡渔调侃道:“南宫先生,听闻你常出入东宫,也算前太子的知音,怎么不去赋几首临别诗,聊表情意?”
南宫逝悠然答道:“人与人故有一别,何必急于一时?何况,太子殿下一定会回来的。”
柳涓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什么知道?”
南宫逝神神秘秘地冲他一笑:“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柳涓:“……”
他怎么忘了,南宫逝入京后的两大爱好,一是凑热闹,二是调戏他。
柳涓也无法理解,太后当年视他为狐狸精,三番五次地勒令他远离王羡渔,如今却对南宫逝这只真狐狸亲信有加。
这还是昨夜王羡渔告诉他的。
张素真的假身份被戳穿后,太后对道法仙术又崇敬又畏惧。
崇敬谢完这类真高人的威力,想借道法求长生、保国运。畏惧的是气运不佳,求道无门,怕又被居心叵测的小人钻了空子。
南宫逝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良药,他精通符法、丹术、星象与奇门遁甲,嘴又甜,极会揣摩女人的心意,哄她们欢心。
“最重要的是,南宫仙人夜观天象,禀告太后,大燕如今国运不兴的原因在于阴阳失调,阳阳相冲。”王羡渔无奈道,“也就是——好,男,风。”
此话正中太后的下怀,难怪太后动起了奉南宫逝为新国师的心思。
王羡渔言简意赅地评价:“西凉来的,果真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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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内,香雾缭绕。
太后单手搂住李善,紧张地注视着供桌前的南宫逝。南宫逝跪在蒲团上,一页一页往铜盆里添新抄的经文,等全部燃尽后,可从灰烬的图样里预测吉凶。
南宫逝自称,这是北狄秘传的巫术,他从被西凉军俘获的一名老巫医那里偷学而来,整个大燕只有他一人精通。
太后深信不疑,见铜盆里的烟气已经散尽,护甲不自觉地掐进李善的肩头。
李善小声嘟囔:“皇祖母,疼……”
“嘘!”太后板起脸斥责道,“先生在为你父皇卜卦,不准吵闹!”
李善眼含泪花,不敢再言语。
“奇了,这是个子母卦。”南宫逝若有所思地盯着盆底的灰烬,“太后娘娘想问皇上的病情?”
太后忙道:“先生,结果如何?”
南宫逝俯身跪地:“臣不敢言。”
太后冲天青姑姑使了个眼色,李善与殿内的宫人都退下后,她又问了一遍:“结果究竟如何?”
南宫逝长叹一声,满脸遗憾地说:“大凶。”
见太后不甚理解,他单手指天,压低嗓音道:“天行有常,气数……将尽啊。”
太后总算听明白,天琛帝这回是真的好不了了。她来不及伤感,又慌乱追问道:“先生方才说是子母卦,莫非一卦算皇上龙体,另一卦可算皇嗣?”
“娘娘果真仙缘非凡,一语道破天机!”南宫逝抓紧机会奉承了两句,连连摇头道,“子卦算的是二皇子,可惜——”
“也是大凶。”
太后惊呼道:“怎会如此!”
太子李羲已废,舞阳又是个丫头,天琛帝剩下的血亲只有李善。李善虽然年龄尚小,但品行端方,聪明灵巧,担得起少帝的职责。
天琛帝再次病重后,太后已开始日夜盘算。
依靠王显手里的禁军,扶持李善登基,董皇后不理俗务,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令王显主理军事,王羡渔主管朝政,日后大燕朝就捏在了琅琊王氏的手里。
她坚信自己手里抓的,是最好的牌。
南宫逝却说,李善的帝王运大凶!
南宫逝的狐狸眼早看穿了她的那点心思,垂首狡黠一笑,故作遗憾道:“二皇子殿下的卦象,是偏脉。”
“殿下原为龙脉正主,但因过强的外主干扰,不得其位,才显现大凶之象。”
暗示到这个份上,他不信太后还听不懂。
太后思索半晌,终于领悟:“外主夺位……”
天琛帝驾崩后,能干预帝位的外主,除了她,还有锦万春。
锦万春素来与琅琊王氏不和,李善一登基,她首先要除的便是阉人!
对方必然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太后眸色一沉,拨弄着金碧辉煌的护甲,问道:“先生,倘若外主扰乱龙脉,可斩?”
“可。”南宫逝笑容蛊惑,一步步诱她走进圈套,“但娘娘需要一把好刀,才能斩草除根。”
经他一提醒,太后的脸色愈发阴沉。
王显手下十万禁军,一半是吃空饷的世家子弟,另一半也几乎从未上过战场。
上回冬至宫宴闹刺客,据说是锦衣卫指挥使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可禁军却连一点证据都搜不到!
单凭这把锈迹斑斑的残刀,捅不了锦万春的七寸。
南宫逝见太后面露迟疑,劝道:“娘娘勿忧,西凉王有刀。”
“放肆!”太后一拍桌案,秀眉紧锁,怒道,“你是方翊派来的说客?”
怒意裹挟着恐惧直冲脑门,让她不禁浑身微微发颤。
她永生无法忘怀十五年前的那场宫变。
当时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王美人,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唯一的孩子。
废太子李枫携禁军逼宫,后宫妃嫔包括当时的皇后,都被驱逐到永寿宫的偏殿。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位分低微的小妃嫔,被拖出门赏赐军士,再也没有回来。
烈火焚天,哀嚎不止。就快轮到她的时候,王慕琴听门外有人嘶吼:“静王与西凉侯的援军已至!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南宫逝的目光何其毒辣,顺着她的思绪,安抚道:“娘娘误会了,微臣虽是西凉王的人,但西凉军从来不是您的敌人。”
“我们只愿在明主手中,做一把好刀。”
“二十万西凉铁骑,先锋七日即可抵达京城。”南宫逝在桌案上留下一封空白的信笺,告辞道,“娘娘若想明白了,可随时召微臣入宫。”
太后孤坐在空落落的大殿里,盯着南宫逝留下的信笺发怔。
直至浑身冰冷、打起寒噤,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派人召王显议事。
“长姊,您要发诏引西凉军入京?”私下无人时,王显仍习惯与她姐弟相称。他沉吟道:“与虎谋皮,断不可为!何况西凉王不止想当虎……”
“朝宗,阿姊只问你一句——以十万禁军围攻燕京城,诛杀城内所有阉人与锦衣卫,你有几成胜算?”太后冷笑道,“可有六成?”
王显不答,他也清楚禁军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你平日治下不严,如今无人可用,却怪哀家与虎谋皮?”
太后越想越是气愤,斥责道,“你也是,问楫也是——若我琅琊王氏自有猛虎,何必到别处寻求?”
谈及王羡渔,太后顿了顿:“要不把问楫也召来……”
“不行!”王显回想在西郊时看到的情景,拒绝得十分果断,“色令智昏的小子,成日和锦万春家的小狐狸精黏在一块儿,必会坏了长姊的大计。”
“柳,涓!”太后轻抚胸口,咬牙切齿地念出小狐狸精的姓名。
“若命西凉王带亲卫入宫,铁骑驻扎在燕京城三十里外……”王显也开始动摇,试探道,“长姊若能稳住方翊,臣弟会想办法夺去他的虎符。”
“如此一来,西凉王的刀,就成了我们的刀。”
太后的气息还未抚顺,不假思索地说道:“本宫是太后,不久后就是太皇太后。”
“这回西凉王身边没有李氏皇子撑腰,他敢违逆本宫的懿旨,便是谋反!”
王显点了点头,奉上空白信笺:“请长姊赐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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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江千山揉着酸疼的腰背,跌跌撞撞地跨过宣明殿的门槛。
昨夜,天琛帝突发高烧,又呕吐不止,江千山围着太医们端茶送药,忙活了一整个晚上。
天琛帝连续数日未曾进食,呕出来的唯有黄绿的胆汁,偶尔夹杂着一些暗红色的血块。
江千山揩了揩脸颊上厚厚的油汗,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盅,啜了一口。他满心担忧天琛帝的死活,一不留神,被新沏的茶水烫了舌头,怒喝道:“小兔崽子,想烫死爷爷?”
“江公公恕罪!”
小太监脸色蜡黄,一看也是奔忙了整夜。
江千山忽然生出点同病相怜的哀戚——若天琛帝没了,他们都是待宰的牲畜。运气好的调去尚服局之类的做苦役,运气差的直接咔嚓一刀殉了主。
他搁下茶盅,摆手道:“罢了罢了,饿了一晚上,你去御膳房取点吃食来。”
望着小太监一瘸一拐的背影,江千山在心底默念天琛帝最信的三清名号。
仙师保佑,定要让皇上长命百岁。
若不能,也定要让锦公公圣宠不衰,绝不能让王太后那个老妖婆掌权。
不然他们都完了!
江千山正暗自腹诽王太后,祝福她比天琛帝先走一步。厢房外闪过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冲他笑道:“江公公,用过早膳了吗?”
江千山赶紧起身:“南宫先生?”
天琛帝病重后,锦万春又请了一次谢完,但谢完诊脉后连药方都没开,径直走了。锦万春的心凉了大半截,仍对道法不死心,又请了这位西凉来的南宫先生。
南宫先生也开不出药方,但很擅长安抚人心,隔三差五来宣明殿上个香、烧道符,死马当作活马医。
南宫逝晃晃怀中抱着的白面馒头,分给江千山两个。江千山感激涕零,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道:“论做人的道行,您比那狗屁北冥先生,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岂敢。”南宫逝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又压低嗓音问道,“江公公,近日殿中为何不见九千岁?”
江千山警惕地瞥了他一眼,答道:“九千岁嘛,肯定在司礼监忙政事。您若有什么话,由奴才代传即可。”
南宫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回身掩上厢房的门,正色道:“臣有生死攸关的大事,须上禀九千岁。”
他展开一张折成方块的信纸,摊在江千山面前:“臣表面上独自进京,但西凉王担忧臣的安危,派了一支暗卫相随。”
“暗卫中有一位江湖高人,可目视千里,百步穿杨。昨夜子时,臣正在驿站的楼顶观测星象,此人偶尔发现半空飞过一只信鸽。”
“子时传书,绝对可疑。因此臣命他射下信鸽,截获了一封往西凉的书信。”
南宫逝讲得绘声绘色,那信纸的边缘甚至还可见隐约的血迹与细微的羽丝。
江千山愣愣地问道:“西凉?”
往西凉的书信,自然是西凉王的事,南宫逝为什么要专程跑来让他转告锦万春?
江千山摇了摇一片浆糊的脑袋,又从南宫逝的怀里拿了一个馒头。
不料南宫逝摇头长叹,神色动容道:“这是王太后发给西凉王的秘诏,命他引二十万铁骑入京,清君侧,诛阉党!”
“太后糊涂至极,臣不忍见西凉王走上歧路,才特意前来禀报九千岁!”
江千山一震,久久合不拢嘴,咬了半口的馒头骨碌碌滚到靴边。
他死命瞪着面前看似平平无奇的信笺,信上的话写得太文绉绉,好像是南宫逝所说的意思,又好像不是。
但他认识信笺右下角的红印,那是王太后的私印。
江千山心底已经信了七八分,谨慎地收起信笺:“奴才立刻将此事禀报九千岁。”
南宫逝长舒一口气,万分感激道:“江公公,您务必劝劝九千岁——这只是太后一厢情愿,西凉王从未答应,切莫伤及无辜。”
听到“伤及无辜”四个字,江千山两颊的肥肉颤了颤,难得机智了一回:“南宫先生,如果这是您设的圈套——”
南宫逝狐狸眼一弯,突然来了兴致:“哦?”
江千山哆哆嗦嗦地说:“如果九千岁因此和禁军动手,或者……或者西凉军其实已经在路上了,那么奴才也不必帮您,送这封信了吧?”
“臣懂公公的心,公公本是无辜之人。”
南宫逝立刻抓住要害,从袖袋里取出随身的折扇,扯断扇尾的流苏玉坠子,塞进江千山的掌心,“这是西凉王还在当世子时,送臣的定情信物,西凉的兵士们都认得。”
“定、定情信物?”
玉坠子触手温热,江千山却感觉自己捧了一块烙铁。凑近了看,上面确实有一个阴刻的“翊”字。
得到南宫逝的承诺,他的心终于随馒头块一起落了肚。
若西凉兵不入京,禁军大概率敌不过厂卫,锦万春赢了,他自会无恙。
若西凉兵入京,有了南宫逝的信物,也能保他一命。
江千山狠狠都踩扁地上的馒头,拖动肥胖的身躯,奋力往司礼监跑去。
他虽读书不多,不懂什么兵法,但知道有一招百试不爽——
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