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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泪难收 ...

  •   天琛帝屈膝靠在床头,圈起双臂抱紧自己,泪水淋漓如雨下。

      在一旁侍奉的江千山小声问道:“柳御史,要不要宣太医?”
      柳涓瞥了他一眼,抬抬手,示意他带着宫人们下去。

      江千山虽心忧天琛帝,身体却不听使唤一般,快步退出殿外。直至阖上沉重的殿门,他顶着炫目的日头,使劲搓了搓圆胖的两颊,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柳涓的眼神太吓人了。
      像新凿的寒潭冰,刚淬了火的刃,不怒自威。

      这与数月前那个温软可欺的小探花郎,是同一个人?

      江千山心有余悸地站在殿檐下,面对跪了满地的群臣,竟感到全身发冷。

      天琛帝好久没有这般畅快地哭过。
      他是天子,是万人之上的共主,必须喜怒有度,不形于色,才不会被在明在暗的眼睛们看穿。

      然而,经历了漫长的风波坎坷,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十五年前,躲在衣柜里哭泣的少年。

      天琛帝又往后退了一些,试图藏进床帏的更深处。

      柳涓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若想知道青花瓷罐里究竟装了什么,这是最好的,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柳涓单膝跪上床沿,五指按住天底下最尊贵的床褥,凑近天琛帝问道:“他是天下尽知的逆臣,你杀了他,又为何要替他收尸?”

      常一念说过,他曾在大火后重返宅邸,静王的骸骨与水火不侵的半把梅花长命锁,却全都不见了。

      柳涓千算万算,算不到盗骨的人是天琛帝。

      “我没有杀他!”
      天琛帝隔着迷蒙的泪雾,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是新人还是亡魂,哭诉道,“皇兄,锦万春告诉我你的死讯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能瞒着他,派江千山到你家,偷偷把你带回我身边。”

      柳涓听明白了。
      天琛十六年十一月廿六那晚,厂卫围剿静王府,并非天琛帝的旨意。

      只是锦万春未曾料到,静王宁可带着全府上下百余口人葬身火海,也不甘认下欲加之罪。

      柳涓盯着天琛帝浑浊的眼瞳,浅笑道:“你不必骗自己,锦万春是你养的狗,你也是凶手之一。”

      天琛帝似被戳中了最痛的心事,胸膛激烈地起伏,忽地揪住柳涓的衣襟,咒骂道:“你该死!”

      “顾雪鸿是他的挚友,方岐是他的知音,我又算什么?我是他同根同脉的亲兄弟,他宁可每日与一个娼妓对弈……”

      “他用一道假诏书把我关进皇宫,却不肯进宫见我一面!”

      柳涓没有挣扎,也没有反驳青艳不是娼妓。
      一瞬间,他的脑海尽是空白,紧接着,一个万分悚然的猜想,如狂啸的潮水,铺天盖地向他涌来。

      “他是你的亲兄弟,”柳涓挤出一个苦涩又饱含讽意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对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天琛帝一怔,手上松了力道,柳涓顺势倒在了床褥上。天琛帝像个犯错后被抓包的孩子,反复念叨:“他不会发现的,不可能发现……”

      还剩下一个危险至极的问题。
      柳涓道:“你为什么知道,传位于你的那份诏书是假的?”

      柳涓惊喜地发现,天琛帝疯得不轻,但他骨子也是个疯子,竟在这个随时可能毙命的地方,享受犯上作乱的快感。

      他要乱得更彻底,更肆无忌惮,继续追问道:“李柘,是不是你的皇兄亲口告诉你的?”
      除了这种可能性,凭天琛帝的智谋和胆略,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真相。

      天琛帝面如死灰,茫然地晃动着泪痕纵横的脸,使劲回忆道:“说好了,我会替他保密,为什么……”

      柳涓没有等到最终的答案,就被粗暴地拽下御床,后脑狠狠地磕在床柱边。锦万春盛怒的嗓音响起:“柳涓,石无祸才被押出宫门,你就想取而代之?”

      柳涓当机立断,将自己的衣襟扯得更凌乱,又在手腕处悄悄掐出一道红痕,才虚弱地答道:“九千岁曾教导我,不可违逆圣意。”
      绝不能让锦万春发觉,他先前问了些什么。

      锦万春冷哼了两个字:“下贱。”

      天琛帝还沉浸在过往的幻梦里,见到锦万春,惊恐地喊叫道:“又是你!你想干什么,朕不许你伤他!”

      锦万春只好安抚道:“奴才担心皇上的安危,并非有意为难柳御史。”
      江千山扭动着肥胖而灵活的腰,赶紧将柳涓搀扶起身。

      “奴才特地前来,是为了太子。”锦万春跪在床边道,“皇上,储君乃国家大事,不可随意废立。”

      “他抢了朕的人,朕为什么不能废他?”天琛帝自以为有理有据。

      锦万春也是大病初愈,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躁:“二皇子年幼不知事,皇上又无其他子嗣。太子还年轻,一时糊涂犯了小错,让谢太傅多加管教便是。”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朝廷大政,请皇上收回旨意!”

      柳涓内心不禁哂笑。
      锦万春这等祸乱超纲、颠倒黑白的角色,也学会拿天下苍生当幌子。

      也难怪,李羲已近成年,却又软弱无能,是锦万春把持大权最好用的招牌。而李善自幼养在太后宫里,与司礼监绝不可能是一条心。

      锦万春越是权势滔天,越害怕自古有之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必须培养一个像天琛帝这般信任自己的新天子,才能继续做权臣。

      柴其安死后,锦万春几乎不再敢信任除了常一念之外的任何下属,培养新君的心也更加迫切。

      柳涓抚着脑后的淤青,突然心怀快意。
      可惜了,常一念是我的人。

      “这个太子,朕废定了。你方才说天下苍生?”
      天琛帝比锦万春想象得更任性、更癫狂,“朕从来就不想当皇帝,所以——天下苍生,与朕何干?”

      ===

      群臣在宣明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未能撼动天琛帝的心意。
      多亏谢宓亲自入宫,劝说了半日,好歹把李羲出京的期限放宽到了二月底,让前太子不至于冒着风雪赶往昭城。

      当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尚有转机时,天琛帝又得了一场急病。
      太医院忙活了大半个月,锦万春甚至捏着鼻子再次请谢完入宫,也丝毫不见起色。

      “绝脉。”谢完往嘴里塞了一大把桃花酥,边嚼边含糊地说,“也就是气数将尽,祖师爷再世也不可能救回来了。”

      修道之人勘破生死,没心没肺,该吃吃该玩玩。
      王羡渔面露疑忧,倒不是心疼天琛帝,而是怕天下无储君,有太多钻空子的可能。

      柳涓坐在太傅府枇杷树旁的回廊下,盯着谢完髭须边的糖渣,同样满脸忧虑。

      谢完常年在外风餐露宿,吃什么都图量大管饱,毫无兰溪谢氏的风度。

      别的吃食倒也随意,但这盒是王羡渔特地起了大早,去春熙街给他买的桃花酥,本打算与谢宓一同分享。

      谢完的贼手又蠢蠢欲动,柳涓抱紧食盒,怨道:“最后一块,没有了。”

      谢完恬不知耻地在他面前充起了长辈:“阿蛟阿蛟,看在我是你爹挚友的份上,把最后一块给叔叔呗。”

      王羡渔猛地一推他后背,啐道:“阿蛟是你叫的?何况静王的挚友是我爹,不是你!”

      “几个月的挚友也是挚友!”
      谢完可怜巴巴地眨着眼,蹲到柳涓膝边,“你忍心让叔叔只吃九分饱吗?”

      “谢叔叔,桃花酥没有了,这个倒可以给你。”
      柳涓把北冥令往谢完掌心一塞,这烫手的玩意儿在他那里存了快一个月,终于找到机会物归原主。

      谢完不但不接,反倒从袖中掏出另一块北冥令,引诱道:“叔叔再给你一块,与你换桃花酥。”

      柳涓哭笑不得。
      谢完自己不改孩童心性,也把他当成七八岁的小孩。

      谢完不依不挠道:“要不这样——北冥令你留着,日后可以与我换一个心愿,就算抵了我在你府上吃喝的饭钱!”

      王羡渔摇头叹道:“为北冥令一大哭。”

      谢完说话向来四六不着,柳涓没把他的承诺放在心上,不情不愿地递出食盒:“喏。”
      又挑眉对王羡渔道:“明天再买给我。”

      “遵命。”王羡渔笑道,“回家就去门上贴个符,谢完与狗不得入内。”

      “嘁!”谢完满不在乎地飞身上房顶,衣摆扫过枇杷枝叶,抖落一簇新绿。
      王羡渔不许他走大门,他还可以翻墙嘛。

      柳涓一回首,才明白谢完为何跑得如此果断。
      谢宓回府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许久未见的熟人——李羲。

      李羲未料到他们也在,惊慌地一缩肩:“小舅舅,柳御史……”

      王羡渔招呼道:“师父,我带尘泱来看看您。”

      柳涓垂眸:“嗯。”
      这还是除夕夜收了谢宓的红包后,他第一次上门回礼,王羡渔笑他是新媳妇见阿公,各位紧张。

      他又对李羲道:“见过殿下。”
      李羲苦笑:“我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

      谢宓让李羲先去书房稍候一会儿,先与二人进了花厅。王羡渔简略说了一遍他们找到诏书的经过,但没有直接点破柳涓的身份。

      谢宓是何等聪明之人,微颤的瞳孔注视着柳涓,饶有深意地说:“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契机。”
      他温和地笑道:“小柳儿,你想如何抉择?”

      谢宓是王羡渔最信任的长辈,柳涓诚恳地答道:“太傅,我尚未想好。”

      “自古英雄出少年,”谢宓踱到花厅的窗边,静赏枇杷绿荫,“老夫不敢想,静王案还有昭雪的一天。”
      他阖上双眼,轻吐了一串故人的姓名:“梧言,雪鸿,还有……”

      王羡渔朗笑道:“师父不敢想,但我敢做。”

      谢宓哼了一声:“你小子铤而走险那么多次,活到现在全靠运气!回去记得给你爹上炷香。”
      又郑重对柳涓说:“小柳儿,事关重大,你必须好好想想。”

      送走二人,谢宓轻推开书房的门,李羲正立在窗边,望着庭中的枇杷树出神。见谢宓回来,他转头道:“这是姑母亡故那年,老师亲手栽下的吧。”

      谢宓的妻子,是晋王李淞的独女李娆娘,按辈分算李羲的堂姑。

      谢宓若有所思:“多亏你记得……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沉默半晌,再度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殿下借石无祸之事出京,是否想看李蛟与方翊互相残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泪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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