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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别迁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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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柳涓愕然地望着半丈之外的陌生面孔。指尖的力量一松,半块莲花酥扑簇坠入镜花河,打碎了月影与灯影。
他就是南宫逝?
自从发现了方翊与西凉方面频繁飞鸽传信,柳涓便开始暗中打听背后指点他的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高人不遮不掩,当地几乎人人知晓,南宫家出了一位神童,入西凉王府当了幕僚。
南宫逝之所以闻名,除了少年英才外,还因为他是整个南宫家唯一的幸存者。
此事还与静王有关。
南宫家是凉州绵延百年的大族,在静王起兵时多有助力。但后来静王自焚,追随静王的文臣武将也四散。老西凉王方岐为了震慑西凉的地方势力,同时向锦万春表忠心,选择了杀鸡儆猴。
南宫家正是被选中的那只鸡,以谋逆同党的罪名,惨遭灭门。
方岐亲自到刑场监刑,一排排新鲜的人头落地。遍地哀嚎间,他听见一个孩童冷静的叹息声:“早听我言,何至于此?”
南宫逝当时才八岁,在家族同辈中排行最幼。方岐看腻了血浆横飞,派人将他带上前来,问询道:“小子,好大的口气。你若一言可保全族,又何至于引颈受戮?”
南宫逝镇定自若地答:“因族中叔伯长辈,皆是蠢货。静王已死,覆巢之下绝无完卵。西凉王不殉静王,则必有其他祭品。”
“我若是族长,必定联合西凉其他世家,拒开城门,将王爷中途截杀,再向燕京城邀功。”他又道,“静王逆党伏诛,西凉再无异姓王,不正合宫里那位的心意?”
南宫逝三言两语点明要害,方岐听罢,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仍要强逞威风:“小子,你说得全对。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本王今日若留你一命,才是自留后患。”
南宫逝看了一圈身旁亲族们的尸体,笑道:“王爷请放心,我从不喜欢蠢货,我只效忠有意思的明主。”
全族死于眼前而谈笑自如,在西凉王身旁侍奉多年,却甘心只当一个八品军师祭酒。
柳涓细细打量南宫逝那双笑意盈盈的狐狸眼,心想:这样的人,为何会主动寻上门来?
他们虽然暂无冲突,但立场截然不同。
“上元佳节,月华流瓦,千门如昼,最宜饮上一杯。柳御史可否赏在下一个人情?”
南宫逝嘴上询问着柳涓的意见,实则已命船夫搭上舷板,跨过两艘船之间细窄的水域。
李羲根本拦他不住,苦着一张脸,冲王羡渔挤眉弄眼。
王羡渔:“……”
西凉果真民风开放,一个个都是自来熟。
可南宫逝毕竟代表了方翊在燕京城的面子,他不能把他直接扔下船去。
“在下对柳御史早有耳闻。”南宫逝自斟自饮了一杯酒,正色道,“方翊认为我们是情敌。”
柳涓:“?”
南宫逝不该试探他的身份,揣摩他们接下来的计策,怎么张口问候了一声情敌?
柳涓脑中思绪千回百转,本能地瞪了一眼王羡渔。
王羡渔:“?”
他直截了当道:“南宫先生,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南宫逝道。
“嘶——”柳涓终于绕明白了南宫逝的谜语,怨怼的目光从王羡渔脸上转移到他脸上。
——方翊认为我们是情敌。
首先,方翊自认为柳涓是他的青梅竹马。
其次,按方翊的性格,认为南宫逝爱慕他,一点都不奇怪。
因而,南宫逝说的根本就是废话,他却用一句废话,试探出了柳涓心有所属。
柳涓一口饮尽杯中物,叹道:“南宫先生,厉害。”
王羡渔轻咳一声,提醒他:“尘泱……”
他备的是五年陈的酒醉仙,按柳涓的饮法,三杯就足够睡过去。
果不其然,下半夜,南宫逝依然半点正事不提,拉着柳涓畅谈上元典故、诗词歌赋。柳涓的才学毫不逊色,但拼起酒量,完全不是西凉狐狸精的对手。
王羡渔拿软毯裹起沉眠的柳涓,送往后舱歇息。南宫逝啧啧感叹:“男儿之间也有真情,看来今夜是在下叨扰了。”
王羡渔冷道:“先生挺有自知之明。”
“上元佳节难得,本该用来会美人。”
南宫逝恬不知耻地蹭干净壶底的最后一点酒,持杯遥望船舱外忽聚忽散的灯影,“我极爱这条河的名字——河中水月,河畔镜花。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打住。”王羡渔坐到他对面,“我不聊诗词,也不喜欢打哑谜。”
“无趣的男人,和方翊一个德性。”
王羡渔:“……我觉得我被侮辱了。”
南宫逝不禁展颜轻笑,揭帘走出船舱,沉静的嗓音散入朔风:“王侍郎不必多虑,我今夜就是来逗柳御史玩儿的。”
王羡渔那么道:“这还不必我多虑?”
“偶尔对我大方一点,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南宫逝回首道,“柳御史是个有意思的人,我想与他多玩儿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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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柳涓宿醉醒来,得知宫里出了大事。
李羲深夜送石无祸回宫,正好被病痛难寐的天琛帝撞见。天琛帝勃然大怒,立即拷问宣明殿的宫人,发现两人趁他中毒昏迷时,早已有勾结。
一道圣旨连夜颁布,废去李羲太子之位,贬为昭陵王,迁往离燕京五十里外的昭城,看守先祖帝陵,静思己过。
风声一传出,朝廷上下哗然。
天琛帝素来荒唐,但为了一个男宠废太子,实在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京中文武官员以吏部尚书刘涧松为首,齐齐跪在宣明殿外,恳请天琛帝收回成命。李羲跌坐在御阶旁,泣不成声,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之辞。
苦熬了一个上午,天琛帝派江千山来传口谕,
想见的人却不是李羲:“宣副都御史柳涓入殿。”
柳涓只好顶着群臣的目光起身,经过王羡渔身边时,悄悄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废太子这件事来得太快,也太古怪。
按李羲畏缩的性格,与石无祸有私情本就很奇怪,更不应该在天琛帝面前露出猫腻。
如果是故意为之……李羲无能又懦弱,朝臣对他的太子之位早有异议,他为什么要自己先废了自己?
柳涓踏过御阶,临进殿门前,忽然瞥见南宫逝跪在群臣的队尾,饶有兴味地冲他一笑。
柳涓:“……”
这人专程跑到京城看热闹来了?
宣明殿内,石无祸哭得梨花带雨,紫色纱衣随着抽噎的节奏抖动,比李羲更凄惨了一万分。
柳涓虽然受不了他往日的尖言碎语,却也生出了一丝同情。虽说偷情的二人算是两心相悦,但如果私情暴露,必定是位卑者揽下更多的罪责。
就好比当年太后将他逐出京城……
如今天琛帝若想保住李羲,只需说石无祸品行不端,勾引皇储,罚李羲闭门思过三个月,石无祸则乱棍打死,以告诫后宫。
石无祸最擅长揣摩天琛帝的心思,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哀求道:“皇上饶臣妾一命!让臣妾做什么都行!”
天琛帝端坐在御床上,眼底凝着两团茫然的雾气。他扬起疲惫的头颅,目光越过石无祸,望向不知何在的远方,问道:“小石头,朕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石无祸不敢再撒娇耍花招,老老实实地答道,“世上再无皇上一般待臣妾好的人。”
“知道便好,知道便好。”
天琛帝的声线与他的病躯一样,日复一日地走向衰朽。他重嗑了几记,猛地将手中的物件砸向地面:“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如此待朕!”
柳涓一瞥,是一只耳坠。
应当是石无祸的心爱之物。
石无祸自觉大难临头,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生怕天琛帝赐他一顿凌迟。
天琛帝挤尽胸膛中的最后一丝气力,摆手道:“你走吧,朕不想再看到你。”
石无祸:“皇上!皇上!柘郎!”
天琛帝听到一声“柘郎”,神色有所动容:“你同那个不孝子一起去守昭陵,别再回来了。”
石无祸死里逃生,被突然而来的喜讯砸晕了脑袋,把额头磕到一片青紫。江千山指挥小太监,将他拖了出去。
天琛帝又道:“小柳儿,过来。”
柳涓照做,站到天琛帝的身边。天琛帝摩挲着剩下的另一只耳坠,若有所思,命他道:“把罐子递给朕。”
天琛帝所说的罐子,是他时常抱着的那个青花瓷罐。
天琛帝温柔地抚摸着罐身,一滴浊泪砸在盖顶上,将天青的纹样染得更深。
他高举瓷罐,质问道:“朕待小石头不好吗?”
柳涓忽然听见罐中有金属的响动。
里面竟然不是空的。
“朕不想要皇位,只想要一个将心比心对朕好的人。可朕一登上皇位,所有人都变了。”
“母后与朕生分了,皇后看都不愿看朕一眼,现在连羲儿都、都……”天琛帝喁喁自语,将瓷罐搂进怀中,“这都是你的错呀,皇兄。”
他蓦地抬头看向柳涓,问道:“你说是吗?”
柳涓当即双膝跪地:“……”
这回他听得更清晰了。
瓷罐里的脆响,是某种金属制成的铃铛。
他有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想。
天琛帝珍爱的青花瓷罐里,装的是静王的骸骨,和另外半把梅花长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