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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抱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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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的南门外,每隔五里设有一处茶亭,方便往来的客商歇脚。四面八方的人带来四面八方的新鲜事,这里便成了京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日暮近昏,西方天际漂浮着灰沉沉的雾霭。
一抹白衣身影拨开暮霭,走近茶亭。茶翁正准备收摊,忽见一锭银子压在桌角,连忙另起新炉,注水烹茶,招呼道:“公子打何处来?若不抓紧过城门,小心赶上宵禁。”
来人答:“凉州。”
他解下随身的行囊,看四方狭长的形状,应是一把古琴。
茶翁奇道:“凉州路远,最近又闹兵乱。白公子竟是一个人来的?”
言毕,茶翁不禁尴尬地挠挠头。
光顾着纤尘不染的白衣,错把衣色喊成了对方的姓氏。
白衣公子笑着纠正他:“鄙姓南宫。”
茶翁这才注意到,他生了双微弯的狐狸眼,不笑时显得精明,笑时则流露出一股天然的媚态。
南宫逝呷了一口热茶,又问:“老丈,我久居西凉蛮荒之地,消息不通,请问京城有无什么新鲜事?”
茶翁被问到专长点,正想从春熙妙妙生的新话本讲起,南宫逝狐狸眼一勾,补充道:“我是问命案——近日朝廷里又死了什么大人物?”
茶翁一愣,忽感到后颈有一小阵阴风扫过。但看在茶钱的份上,他还是知无不言道:“听说,上头死了位锦衣卫指挥使。”
南宫逝拉长声调“噢”了一声,拎起琴囊,辞行道:“谢了,老丈。”
“南宫公子,你是不是忘拿行李了?”茶翁诧异道,他环顾四周,确实不见其他包袱。
一个人从西凉来京城,只带了一把琴?
南宫逝并未回头,冲他挥手道:“在下忙着赶路。”
茶翁喊道:“赶宵禁?”
“不,赶去会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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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凉州府八品军师祭酒南宫逝入宫,代领新一代西凉王封爵。天琛帝托病未上朝,由太子李羲代行典仪。
封爵典仪结束后,李羲请南宫逝往东宫一坐。
恰逢谢宓派人送来批改过后的策论,李羲不敢怠慢,赶紧到前厅迎接,“是是是”“对对对”应答了半日。回到书房,南宫逝正立在琴案旁,翻看他收藏的琴谱。
李羲唤道:“南宫先生?”
南宫逝答:“臣失仪了,请太子殿下见谅。”
他嘴上说着失仪,手头依然不紧不慢地翻完了所有琴谱,抽出其中翻折痕迹最明显的一册。
南宫逝笑道:“《十面埋伏》,殿下有心了。”
李羲连忙遣退旁人,背抵门扉,故作茫然道:“先生这是何意?”
南宫逝也不明说,继续与他甩客套:“当不起一声先生,殿下唤臣的名字即可。”
“敢问先生表字?”
南宫逝答:“眠琴。”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①李羲点头赞道,“好风雅的名字。”
南宫逝狐狸眼一挑,又将话头引回了琴谱:“楚霸王落入汉军的埋伏,被困乌江,此谓‘十面埋伏’。”
“一般人见了此谱,总以为殿下在哀叹强敌环伺,如楚霸王般孤立无援。”
李羲忙接话道:“正因为如此,才需西凉王相助——”
“非也。”南宫逝打断他,“殿下莫忘了楚汉相争之前,先有秦楚之战,天下最后却落到了一个小小的亭长手中。”
他对李羲眨眨眼,笑问道:“殿下是想学汉高祖,坐收渔翁之利吗?”
“眠琴太高看孤了,孤作为李氏太子,想从宦官和外戚手中夺回权力,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李羲踱步到他身边,抬手抽走琴谱,先前的畏缩之气一扫而空,“孤与西凉王各取所需,西凉王助孤继承大统,孤保住方翊的异姓王之位。”
李羲好容易在人前挺直一回腰板,长吐一口浊气,冷道:“至于孤的那位皇兄,任凭西凉王处置。”
李羲站直后,比南宫逝还略高一些。南宫逝仰头望向他,不禁说出肺腑之言:“静王为当今圣上让出皇位,李蛟为您斩断锦万春的左膀右臂。殿下这一脉,果真一如既往的恩将仇报。”
“但臣喜欢这样的您,有意思极了。”
南宫逝退后两步,再次从琴谱堆里抽出另一册:“《琴挑》,讲的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以琴合意。殿下不常弹这支曲子?”
李羲话里有话地说:“不觅知音,何生琴挑?”
南宫逝哑然失笑,又道:“不过殿下得抓紧了,按臣的推测,李蛟已经找到了真正的传位诏书。静王不想要皇位,您的皇兄可未必。”
见李羲震惊不解的神色,他解释道:“臣酷爱打听小道消息,据说尚服局有个叫潘迎喜的太监染了重病,被驱逐出宫,不见踪影。”
“他就是十五年前,替静王换了诏书的人。”
李羲默然记在心中。
南宫逝虽然性情古怪,说话又云遮雾绕,是油光水滑、抓不住的小狐狸精,但李羲不敢不信他的话。
方翊被锦万春软禁在京城时,与他飞鸽传书不断,所做的预言,十句有九句成真。
他提前设下狄羌联军入侵西凉的局,助方翊离京,还算到了柴其安的死。
李羲甚至怀疑,老西凉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等天赋异禀的神童,本该遭人嫉恨。但李羲自认为是帝王之材,应当广纳天下奇人,为己所用。
《琴挑》……南宫逝也在暗示他,不是吗?
李羲久久不语,眼底晦暗不明。南宫逝见状,立刻安抚道:“殿下莫慌,臣会尽快引西凉铁骑入京,为殿下清理君侧。”
“不过在那之前,请殿下帮我引荐一个人。”
李羲奇道:“谁?”
南宫逝顿时神色古怪,啧啧道:“自然是那位让世子爷魂牵梦绕的柳御史啦。”
李羲:“……”
他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惑:“眠琴,你和西凉王究竟——”
“臣不喜欢蠢货,臣只喜欢有意思的人。”南宫逝笑道,“殿下懂臣的意思吧?”
李羲似乎懂了。
南宫逝的立场暧昧不定,他在等最值得他辅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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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逝入京后不久,赶上燕京城的一个大节——元宵。
王羡渔过完一个惊魂甫定的除夕夜,如今柴其安已落罪,潘迎喜之谜已破,方翊又暂时无法到面前作妖,事态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决定带着柳涓在元宵节找补。
柳涓手提一盏兔子花灯,与他并肩走在春熙街上,无奈道:“王羡渔,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他顿了顿,尝试找委婉些的措辞:“小孩子的玩意儿?”
“为何不能?”王羡渔自己提了一盏莲花灯,追忆道,“小时候,我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元宵节时在檐下挂满花灯。”
他压低了嗓音,故作委屈道:“但我爹堂堂一个六部尚书,却抠门得很,永远都只啃掏一盏灯的钱。”
柳涓忽地把兔子灯往他掌心一塞,道:“你等我一会儿。”
春熙街上人流极大,王羡渔怕与他冲散,只好站在原地。柳涓挤到卖花灯的摊位前,与老板交涉几句,提了一盏浑圆的月亮灯回来。
“呐,我掏钱为你买第二盏。”柳涓将一轮明月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其余的让老板送回家,随你怎么挂。”
王羡渔奇道:“刚才谁嫌弃花灯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现在又拿它哄小孩子?”
柳涓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嗔道:“我乐意。仅此一次,以后找别的金主给你买去。”
王羡渔赶紧抢过他手里的月亮灯:“这是柳尘泱专门买给我的,每年元宵,我都要取出来挂在正房檐下。”
他将圆月与莲花并作一处,人间灯火煌煌,与天上明月彼此呼应。王羡渔笑道:“尘泱你瞧,花好月圆夜。”
柳涓盯着另一盏兔子灯,迷茫地接了下半句:“上房揭瓦时?”
买了花灯,游船也必不可少。柳涓在一水巷住了数月,还是第一次触到镜花河水。
粼粼波光倒映着一方温柔乡,水声潺潺,为飘渺的歌吹铺设一层轻柔的底音。这就是燕京城,有人刚死,有人还在纵享繁华幻梦。
船舱里备了薄酒甜食,王羡渔正想劝柳涓陪他饮上一小杯,忽然听到有人唤他:“小舅舅!”
李羲将上半身伸出一艘毫不起眼的旧画舫,奋力冲他挥手。王羡渔赶紧让他注意安全,叹道:“殿下,你也太亲民了一些?”
柳涓却从半开的船窗中,瞥见了一抹紫红的身影——石无祸也在画舫上!?
天琛帝最近依然精神恹恹,但太子殿下,偷情偷得也太嚣张了一些。
他没来得及提醒王羡渔,旧画舫忽然向他们所在的小船靠近。一位白衣公子踏上船舷,行礼道:“初次见面啊,柳御史。在下南宫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