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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绕螭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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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德二十二年,夏。
太极殿外,潘迎喜送走与工部的匠师,指挥小太监将成排的漆桶搬到檐下。
里面灌着一种特调的朱漆,可以修补宫殿廊柱上刀剑劈砍过后的印痕。
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静王联手西凉侯班师南下,废太子伏诛,侥幸活下来的人们皆大欢喜。连司天监都下了批语:帝星升中天,明主临世,太平可定。
但潘迎喜近来总是心神不宁,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右眼,望着太极殿前恢弘空旷的广场。
两个小太监正跪在汉白玉砌成的御阶前,奋力擦洗。其中一个揩了把脸上的热汗,跑到他身旁,小声道:“潘公公,那血迹洗不掉……”
潘迎喜不言,小太监又压低嗓子,畏缩道:“他们说,是废太子的冤魂不散,附在了血印子上——”
“放你娘的放屁!”潘迎喜当即打断他,怒道,“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去,告诉了静王,九条命都不够你死。”
话一出口,他的右眼跳得越发厉害,匆匆一甩袖道:“取些朱漆来,把血溶了,再去补廊柱。”
昨日午时,废太子李枫毙于太极殿广场。死前挨了八十一记廷杖,监刑的正是静王。
潘迎喜绕到殿后的荫凉处,捂住右眼,面前的朱墙绿意,逐渐扭曲成一大片绮艳又诡谲的色彩。
他刚得到小道消息:
隆德帝这回是真的快不行了。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上的权贵高官,任凭先前何等风光,只要新帝登基,宴席换了主人,也是走的走、散的散。
何况自己这么个可有可无的当值太监。
潘迎喜只想保住自己的职位,盘算着攀附新贵的路子,却寻不到与静王党接触的机会。
没想到的是,机会很快来了。
随从将香囊在潘迎喜面前晃了晃,金丝缎底上绣了一朵并蒂莲。他攒了两个月的俸银,才从春熙街上买来送给彩鹃。
静王的面目藏在灯烛照不尽的暗处,轻笑道:“潘迎喜,我不伤她,你帮本王办一件事。”
“办成了,太极殿仍归你管。办不成,你与我都得死。”
半个月后,隆德帝驾崩。弥留之际,伴在身侧的唯有静王。
丧钟响彻整座皇宫,一身缟素的静王在太极殿召集群臣,肃然道:“先帝留下传位诏书一道,就在‘皇极有天’匾额之后。”
潘迎喜领命,心跳乱如擂鼓,强作镇定地爬上长梯。
他的袖中藏了一卷诏书。
其实,他不明白静王为何要多此一举——即便没有传位遗诏,天下所有人都会奉他为帝。
隆德帝仅存二子,谁会选择懦弱无能的八皇子李柘呢?甚至连八皇子本人,都对皇位无意,一心盼望静王登基。
潘迎喜暗自揣测,大概静王生来心思缜密,求一个名正言顺,万无一失。
他将右手伸到“皇极有天”匾额背后,假装摸索了一番,正准备爬下梯子时,指尖忽地一顿。
匾额后还有一份诏书!
这怎么可能!?
潘迎喜的脑内霎时间一片空白。
莫非隆德帝逆天下之意,偏要传位于八皇子?而静王提前得知了内情,才让他携带矫诏,在众人面前以假乱真。
此人果然不是善主,敢犯这等欺君之罪!
难怪静王说,若办不成,他们都得死。
犹疑之间,静王沉静的嗓音响起:“公公,找到了吗?”
潘迎喜脚底一滑,险些摔下长梯。
他不能耽搁太久,彩鹃还等着他救。
静王传给他的密令,是无论匾额后有什么,把你袖中的诏书带下来。
潘迎喜不敢抬眼看他,身子弯得几乎对折,恭恭敬敬地将诏书奉到静王手上。
短短的几步路,几乎耗光他所有的力气。
交完诏书,潘迎喜赶紧退到一边,无边惊恐之中又生出几分窃喜。
他不知自己算不算话本里说的从龙之臣,有了新帝的庇护,不求在宫中大富大贵,至少保他与彩鹃不再受人欺凌。
“传寿山王皇八子李柘……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静王宣旨完毕,群臣哗然。
“殿下近日忙于先帝的葬仪,是否过于疲累,不慎看错了诏书上的文字?”
“不可能,不可能……”
“司礼监何在,重宣先帝遗诏!”
李柘茫然地呆在原地,喃喃道:“皇兄,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他像个突然被抛出家门的孩子,话音里带了哭腔:“我不当皇帝!我不要当皇帝!”
静王目色凛然,向群臣展示了诏书的文字,开口冷若极冰:“先帝遗诏在此。敢有抗旨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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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迎喜讲完整个故事,唇上的灰白已覆盖了整个面庞,愈发像个将行就木的死人。
彩鹃揪住他的袖口,瑟瑟发抖地哭诉道:“老潘,你在编话本吗,你不要吓唬我……”
“这比话本离奇多了。”王羡渔冷道。
潘迎喜飞快地说:“奴才所说句句属实!王侍郎,你觉得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太监,编得出这种故事?”
“我信你。”王羡渔道,“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潘迎喜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不敢回答。
结合王羡渔先前的凶恶秉性,他怀疑,这句话是灭口的前兆。
王羡渔道:“看来无人……也对,没有人会信这个故事。我承诺过不伤二位,但也暂时不能放走你们。请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记得管好自己的嘴。”
“至于尚服局那边,不必担心,我会替公公安排脱身的借口。”
安抚完潘迎喜和彩鹃,王羡渔绕上田庄的后山。柳涓倚在一棵半枯的松树旁,怔怔地凝望西边山谷间缓慢下沉的落日。
紫金与赤红的光晖在他的眼底明灭,直至归寂于亘古如斯的长夜。
王羡渔解开大氅,披在山石上,问道:“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柳涓木然地听从了建议,冬夜山风阴冷,他贪恋身旁唯一的热源,越贴越近,枕上王羡渔的膝头。
王羡渔用生了薄茧的五指,覆住他裸露了小半的后颈。纤细,脆弱,仿佛一捏就断。
王羡渔的思绪从纠葛纷扰的往事挣脱,开了个小差。他想,他的尘泱被他用四菜一汤供养着,为何还不见多长几两肉。
柳涓不习惯他的沉默,闷闷地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王羡渔道:“我在等你说话。”
柳涓眯起眼,似是有了困意:“我不想说。”
王羡渔问:“那你想要吗?”
柳涓错愕地瞪圆了双眼,犹豫道:“这里……会受风寒的吧?”
“你身强体健,能打十个童骥,我可不想被灌汤药。”
王羡渔忍俊不禁,“小殿下,微臣是问——你想要皇位吗?”
“毕竟,那本就该属于你。”
他先前的推测没错,污蔑静王谋反的诏书,才是货真价实的隆德帝圣旨。
然而,静王却利用一份矫诏,把皇位让给了天琛帝。之后却有人将“皇极有天”匾额后的真相,泄密给了锦万春。
他所让出的无价之宝,反而成了逼死他自己的罪证。
王羡渔想,泄密的人不可能是潘迎喜。
潘迎喜没有胆量,也没有动机。更重要的是,他与当时绝大多数人一样,相信不论静王是否如表面那般公道宽仁,都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皇子。
王羡渔相信,即便静王在太极殿上拔剑诛杀了未来的天琛帝,也无人敢有异议。
所以,最关键的疑点落在了静王身上——他为什么必须拒绝皇位?
公然虐杀废太子的理由……
以及,那个向锦万春告密的幕后真凶……
柳涓未曾回答他的问题,用极轻极轻的语气叹道:“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给我起名为‘蛟’。”
他一提,王羡渔才发现,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古怪。
毕竟他少时总以为“阿姣”是女孩儿,小姑娘嘛,闺名“姣姣”,多好的寓意。
王羡渔勾起柳涓鬓边的一缕碎发,缠绕在指尖,追问道:“为何?”
柳涓一字一顿地答:“蛟非正龙,不夺其位。”
“我不明白,他多恨这个皇位……如果他知道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如果不是常叔叔和我娘,他还将我一起,留在那场大火里……以绝后患。”
咸涩的液体濡湿了王羡渔的指尖,他俯下身,柔声道:“尘泱,他是他,你是你。”
“如果你想要,我们一起抢回来。”
柳涓不禁失笑:“嗯,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谢谢你,王羡渔。没有你,我走不到这里。”
他的目光澄净而炽烈,从名为王羡渔的皮囊下,看透属于顾献瑜的骨血魂魄。
王羡渔笑道:“我也是。”但随即又混不吝地说:“如果小殿下想报答我,今晚便可,等我们回家之后。”
柳涓斜睨了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说:“不必。我有更好的报答方式,我可以帮你杀一个人。”
“柴其安。”
王羡渔本想回绝,杀柴其安是他必报的血仇之一,凭他一人即可。他更愿意与柳涓虚度一个夜晚,厮磨到汗水淋漓,相拥着睡去。
柳涓却狠了心,留他独守空床。
王羡渔与烛火大眼瞪小眼了两个时辰,还是毫无睡意。
红帐寥落,锦被不暖,寂寞空虚。
王羡渔是个真性情的人,他不好过,也不准备让别人好过。
研究潘迎喜的日常习惯时,王羡渔顺带向消息灵通的小太监打听了韩令昭的住址,得知他的俸禄大部分上交给了绿腰,没钱购置宅院,暂时借住在大理寺的厢房。
他翻身过墙,决定夜探大理寺。
韩令昭还在灯下奋笔疾书,忽听有人叩门,唤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名号:“春熙妙妙生可在?”
韩令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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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柳涓夜访清云馆寻绿腰。
绿腰实在没料到,生得温软可人的小探花郎将她拉下麻将桌,为的是教她去杀人。
绿腰费劲地磕了磕烟杆,为难道:“宝贝儿,这不是清云馆的业务。”
“无须绿姨亲自动手。”柳涓垂下眼眸,温声恳求她,“柴其安是锦万春手下的伥鬼,也是间接害死我娘的凶手……”
他将两件物事摆上桌面。
从童骥处搜刮来的琼花香膏,与最后一枚琼羽蝶茧。
“啧,”绿腰翻了个白眼,与他强调道,“但老娘从不做亏本买卖,得加钱。”
“成交。”柳涓即刻答应,“算在王羡渔账上。”
三日后。
绿腰设饵,童骥指证,常一念煽风点火。
岚十里若泉下有知,估计要扯着头皮发疯。
他为柳涓精心准备的琼羽蝶,最终将柴其安认定为暗杀自己的凶手,送上了死路。
而两位真正的凶手,却躲在风波之外,钻进了红纱帐中。柳涓伏在王羡渔胸前,亲手为他洗去第二条纹身。
王羡渔奇道:“尘泱,莫非你为柴其安设下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试试洗纹身的感觉?”
柳涓执笔的手一顿,嗔道:“才不是。我怕常叔叔的身份暴露,趁着锦万春乱中生疑,找一个替死鬼,揽下岚十里和张素真的命案。”
“而且我也答应过童骥,要为他谋一段锦绣前程。”
王羡渔故作失落道:“原来都不是为了我。”
柳涓一声轻叹,又低声道:“柴其安欺负过你,不能让他死得太轻易。”
王羡渔盯住他发红的耳尖,强忍着不拆穿,递给他一沓手稿。柳涓慌张道:“《渔舟烟柳梦》的第二卷……你把韩令昭怎么了!?”
“没事,好歹是天子脚下,我怎么敢对朝廷命官滥用私刑?”
柳涓严重怀疑,他说的没事,是指韩令昭还留了一口气。
“我不过是让他承认春熙妙妙生的身份,以及不许再写余烟柳与别的人物暧昧。”王羡渔笑道,“当然,‘墙头曹’少了一位文采斐然的助手,半个月内会比较忙吧。”
柳涓:“……”
午后,童骥拎着两大提谢礼,上门拜访柳涓。
他凭借检举柴其安的功劳,新升了锦衣卫千户,喜不自禁地拉着柳涓闲聊听记本上的新八卦。
童骥送来的都是燕京城时新的甜品,柳涓一口咬碎酥皮,忙着舔指尖的糖霜,无视了王羡渔酸溜溜的眼神。
童骥深感出了一口恶气,说道:“主子可知,西凉最近出了大事?”
“西凉王卧床几个月,前日薨了。方世子平乱有功,成了真的西凉王。”
听到方翊的名字,柳涓依然本能地心惊。他问:“按大燕的惯例,方翊是不是得马上进京受封爵位?”
童骥答:“小人听说边疆局势不稳,西凉王抽不开身,派了一个人进京代他受封。”
柳涓不敢置信:“多少人?”
童骥:“就一个人。”
“西凉王麾下的军师祭酒,名叫南宫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