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何故谋反》朔虚

67、鹣鲽并

　　柳涓一瞬间有些恍神。
　　小殿下，王羡渔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灼热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联动着两人的脉搏。柳涓眨眨眼，犹豫道：“我该对你说什么……平身？”

　　王羡渔忍俊不禁，起身与他五指相扣，调笑道：“阿蛟，你也太可爱了吧。”

　　柳涓听他再次变换了称呼，锁眉道：“得寸进尺？”

　　他被污蔑以色侍君，身为万人唾弃的佞臣之时，王羡渔也是一口一个“尘泱”，未对他直呼其名。

　　柳涓略一思索，了然道：“噢，对了。我与你那青梅竹马同名，但我又不是她。”

　　他从王羡渔的指间抽回自己的右手，逆着光走到供桌前，独对两尊牌位，忽然勾起指尖，揭掉了属于李蛟的红绸。
　　宛如一位新娘揭下自己的喜帕。

　　王羡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被立刻掩藏过去。

　　他很难判断柳涓的态度。
　　是儿时嬉闹，郎嫁郎娶的戏言已经不作数，还是柳涓果真记忆有损，忘记了与他的过去？

　　毕竟，方才柳涓问常一念“你是不是在现场”，而不是笃定地说“你也在”。

　　但王羡渔不想为了自己的小心思，去打扰他。

　　他说服自己，一点都不失落，一点都不纠结。
　　只不过袖中的那张刚由常一念抚平的手稿，快被搓出了火星子。

　　王羡渔的注意力全给了手稿，很快发现纸张的异样。常一念用指盖，在字里行间浅浅地画下了几处印痕。

　　王羡渔取出手稿一核对，是两个人名。
　　汪渔，余烟柳，《渔舟烟柳梦》。

　　柳涓感应到自己身后升起一阵莫名的杀气，奇道：“你……怎么了？”

　　“无妨，我在思考等办完手上的急事，”王羡渔将手稿妥帖地折平，放回袖袋，“是把韩令昭绑到府上来写稿，还是就近将他埋了。”

　　《渔舟烟柳梦》开始连载的时日，王羡渔记忆犹新，正是柳涓回京的冬至前后，着实蓄谋已久。

　　他把韩令昭当自己人，韩令昭拿他写话本！

　　柳涓完全没懂他的意思，王羡渔接过红绸，重新盖回了牌位上，道：“小殿下是长命百岁的命格，还用不着这个。”

　　按大燕的习俗，立灵位祭祀亡者。但若所祭之人生死未卜，则用红绸覆盖，祈求能从万千死路中寻的生门。

　　门外已天光大盛，王羡渔回眸冲他笑道：“走吧，小殿下。我们去会会一对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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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尚服局。
　　潘迎喜搓搓被井水冻到通红的双手，领了午饭的馒头与咸菜丝，找了个隐蔽的墙角埋头苦吃。

　　尚服局的其他太监宫女，都不屑与他交谈。他们欺负他体弱嘴笨，嘲笑他脸上那块恶鬼似的的紫癜。管事的公公听多了闲话，也开始嫌弃他干活不够勤快，想找个茬将他逐出宫去。

　　对于这一切，潘迎喜能忍则忍。
　　他必须留在宫里，不仅是为了几两活命的碎银子，更是为了打听彩鹃的下落。

　　如果彩鹃还在宫里某个地方，一旦他被赶了出去，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找到她。

　　巴掌大的冷馒头很快落了肚，为了讨管事公公的欢心，他特意忍着腰疼多挑了两桶水，此刻腰椎像被强行打入了三寸铁钉。

　　太医院离尚服局不远，偶有资历尚浅的小太医，愿意免费为太监们开上几副膏药。

　　然而，潘迎喜不敢走出尚服局的门。
　　上回来的那个年轻的刑部侍郎，竟然向他问起了彩鹃，潘迎喜靠装疯才躲过了一劫。

　　躲得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
　　潘迎喜睁大浑浊的眼，遥望头顶的朗朗乾坤。晌午的日头太盛，刺得他眼中泪水涟涟。

　　“哟，潘公公，你怎么在这儿啊？”
　　潘迎喜一转头，身旁站了名面生的小太监，掐着嗓子对他说，“管事公公让奴才找你呢。”

　　潘迎喜以为又要寻他的不是，连忙起身道：“歇久了，这就去干活。”

　　“哎呀，管事公公不是那等不通人情的凶罗刹。奴才上午陪他老人家去太医院取药，他惦记着你的腰伤，专门替你拿了些外敷的膏子。”

　　潘迎喜受宠若惊地接过铜制的药盒，小太监急着回去复命，来不及与他多聊两句，即刻溜了。

　　药膏呈淡黄色，潘迎喜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苦香。正准备解腰带，眼前白炽的日光蓦地化成一片五色斑斓，继而又坠入无边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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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长生观。
　　王羡渔挑开车帘，确认车厢里的潘迎喜还在昏睡，转头对常一念赞道：“督主，熟能生巧啊。”

　　潘迎喜和彩鹃这对苦命鸳鸯，恰好全由他绑架出宫。常一念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地答道：“这是小殿下的命令，奴才必须完成。”

　　“倒是王侍郎，利用苦命人遇到的善意，设下这等计策，担得上一句心狠手辣。”

　　考虑到柳涓也在场，常一念的话有所保留。
　　他本来想说的是，缺了大德。

　　王羡渔无所谓地一笑：“宫中耳目众多，用蛮力容易招惹是非。彩鹃就在那座宅子里吧？”

　　他目指半里外的一座田庄，与长生观隔着几亩阡陌交错的稻田。紧闭的大门外，还散落着些许爆竹的红色纸屑。

　　彩鹃已经在田庄里待了十五年。

　　刚被掳到这里来时，她怕得要死，以为得罪哪个宫里的娘娘，打算对她私刑问候。但庄子上的管事既不动她，也不为难她，派了两个老妈子跟在她身边，绝不允许她出门。

　　彩鹃也想过逃跑。
　　但庄子前是田，后是山，方圆五里内唯有一座道观，求救无门。何况宫女私自出宫是重罪，她就算顺利逃跑，也无处可回。

　　彩鹃彻底死了心，待在庄子里，做些绣活打发时间。熬了十五年，熬成了手艺精湛的绣娘，也熬花了眼。看半尺外的人物，不见眉目，只见模糊的重影。

　　午后日头极好，她搬了把官帽椅到院中，咬线穿针，专心地绣一幅鹣鲽情深的花样儿。

　　院门外男人的咳嗽声将她吓了一跳，针尖走歪，白纱制的绷底上洇开一滴鲜红的血。

　　彩鹃迷惑地抬头，她遥望别人的脸都是黄白的重影，来人的左颊上却有一大团紫黑。

　　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个名字越过十五年的风雨，跳到了她唇边：“小潘？”

　　回答她的是无法抑制的悲鸣，潘迎喜强忍着腰痛，跌跌撞撞地向她靠近。

　　彩鹃站起身，唤道：“是你吗，小潘！”

　　针盒与各色彩线团滚落了一地，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哽咽着改了口：“老潘，是我。我是彩鹃啊……”

　　十五年的岁月太长，足以颠簸半生蹉跎，侵染满鬓霜雪。油灯下偷尝御膳房点心的小宫女，从小潘等到了老潘。

　　王羡渔斜倚门柱，问柳涓：“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柳涓点点头，叹道：“你说得对，愿天下有情终成眷属。”

　　这是除夕夜，王羡渔强迫他许的愿望。
　　他当时并未答应，总觉得命数无端，一个“情”担不起世间诸多坎坷。

　　但他其实还存了另一份私心。
　　若有情人的终局没有那么完满，那他至少希望王羡渔平安无忧。

　　接下来的事，常一念和柳涓都不方便出面，恶人全得王羡渔来做。

　　潘迎喜坐在桌前，警惕地瞪着绑架了他的王羡渔，柳涓藏在内室偷听。

　　王羡渔熟练地扮起黑脸，笑道：“潘公公近来身体可好？若不再犯癔症，便与我好好聊聊十五年前的事吧。”

　　潘迎喜尽力稳住慌乱的气息，梗着脖子答道：“你们不许伤她。我都告诉你，你放我们走，离开京城！”

　　彩鹃细瘦的肩膀不住地发颤：“老潘，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告诉他，他会不会反过来把我们灭口？”

　　“有道理，姑娘是个聪明人。”
　　王羡渔极为无赖地一摊手，“但如今二位的命都在我手里，你们有拒绝的权利吗？”

　　隔墙偷听的柳涓：“……”
　　他究竟从哪里学来这些话术，话本吗？

　　潘迎喜根本不是王羡渔的对手，但他似乎背负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憋到脸色煞白，依然不敢开口。

　　潘迎喜的反应，印证了王羡渔先前的猜想。

　　假的紫癜太监三番五次地引导他去查潘迎喜，甚至不惜冒险刺杀柳涓，不是为了潘迎喜这个人，而是为了他干过的某件事。

　　十五年前，静王出于某种理由，暗中指使常一念绑走彩鹃，为的是威胁在太极殿当差的潘迎喜。

　　静王不喜阴谋诡计，也向来不愿牵扯无辜。他交给潘迎喜的必定是一个极为危险、又极为重要的任务。
　　与隆德帝的传位诏书有关。

　　静王死后，常一念不知彩鹃的身份，两人从此断了联系。

　　潘迎喜为了自保，故意装疯调去了尚服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再次与诏书联系到一起。

　　王羡渔试探道：“潘公公，静王带走彩鹃的时候，向你许诺过不伤她的性命，他做到了。我是他的人，我许诺保你们平安，也必然会做到。”

　　“所以，看在这份诚意上，请告诉我真相——先帝的传位诏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柳涓的呼吸陡然一滞。
　　这就是王羡渔在废宅推理出的真相？

　　如果传位于静王的诏书是真的，那么……让天琛帝登基的诏书又是怎么回事？

　　潘迎喜额头淌满冷汗，唇色已是死人般的灰白。半晌后，他终于出声：“有两份。”

　　王羡渔：“什么！？”

　　潘迎喜：“传位诏书有两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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