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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思明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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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他是……?难道他真的是……?”
谢完半个时辰内经历了大起大落,踩在满地残砖碎瓦的院落里,叉着腰满脸震惊地质问。
王羡渔这大忽悠——绝世高手没见着,却见着了静王之子。
始作俑者毫不客气地将他轰了出去:“谢叔叔,之后再同你解释。”
“你娘的。”谢完真情实感地问候。
雁南归倒是自觉,翻身跃上屋顶,寻了处适合躺平的干净地,替柳涓望风。
谢完追了过去,问:“你早就知道了?”
雁南归解下蒙面巾,随手一扔:“知道什么?”
“知道柳小善人他爹是……”
雁南归无所谓地一摊手:“哦,是个挺厉害的王爷。”
“呜!”谢完一声悲鸣,颓丧地躺在他对面,望天哀叹道,“你们都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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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王府的正堂内,三人挑了一块月光斜照的空地,围圈而坐。
“……我与我娘在柳家的境况,大抵如此。”
常一念不能从东厂消失太久,时间紧迫,柳涓简要说明了青艳带他辗转逃生的经过。
“我进京参加恩试,却因遇见……”
他顿了顿,神色古怪地瞥了眼王羡渔,“又被太后驱逐出京,两年后才重回此地。”
王羡渔忽然感到后颈处有两道冷飕飕的目光。
一转头,常一念正在锁眉沉思,但他身后的八仙桌上,黑底白字的牌位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哀戚。
王羡渔心虚地摸摸鼻尖,后知后觉地有了一种拱了李家碧玉白菜的愧疚。
静王在天之灵,想必也极其随和开明。
但若被顾雪鸿知晓自家的好儿子,与静王的宝贝独苗有了床笫之情,一定夜夜化作厉鬼,入梦打断他的腿。
柳涓看破他的心事,递去一个嗔怒的眼神,随即又将下颌埋入氅衣的绒领,暗自偷笑。
常一念却警惕道:“你真的是顾尚书的儿子,如何自证?”
王羡渔:“……”
雁南归也好,常一念也好,任何一个静王或柳涓的追随者,总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虽然合理,但他还是十分不爽。
于情于理,他都该是柳涓最亲近的人。
王羡渔轻叹一声,丢过去那张盖了“癸酉三元”之印的手稿。他料到常一念会质疑他的身份,特地留在手边。
不料常一念细细查验过后,依然摇头道:“恕奴才无礼,但这印章谢道长也有,不足为证。”
韩令昭不知谢完的存在,而常一念一清二楚。
再退一步,这印章谢宓也有一块……
王羡渔言语间已微有怒意:“常公公,你认为若有人企图冒领这等要命的身份,动机何在?”
“博取小殿下的信任。”常一念肃然道,“这个动机还不足够吗?”
王羡渔咬牙切齿地承认:“足够。”
自古以来,太监难缠。
若不是事关重大,时间紧迫,他想先出去与常一念解决一下私人恩怨。
“常叔叔,我信他。”
柳涓赶紧表态,浇灭两人间阴燃的火药味,“当然,我也信你。”
一句相信,有时胜过任何缜密的物证与推理。
“那奴才相信小殿下的判断。”
常一念提了提唇角,尝试着挤出一个笑容。
但他在机密与血色间行走了太多年,风波不动的假面戴久了,早已忘了怎么笑。只好低头耐心地抚平手稿上的折痕,慨然道:“青姑娘是义士。”
柳涓郑重地说:“常叔叔也是。”
常一念却摇摇头:“静王于奴才有再造之恩,奴才所做的无非是些善后的小事,最终也未能救下殿下全家的性命。”
“尽己所能,从无小事。”柳涓道,“谢谢叔叔冒死替我父亲收敛尸骨。”
“所以……”王羡渔的态度和缓许多,“这里的牌位和引魂幡,都是公公所为。”
常一念剖开心头陈年的痛楚,再次摇头道:“奴才担不起一个谢字。奴才当年未曾找到静王殿下的尸骨,才会空立一座牌位。”
柳涓讶然。
常一念:“奴才其实知道殿下的……薨逝之处。”
但等烈火焚尽、风波平息,他再次潜入府邸,却发现遗骸已不见。
竟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常一念道:“您说青姑娘给您的遗物里,除了瓷片外,还有半把银制的梅花长命锁。那是您母亲的陪嫁,王妃去世后,静王与您各执一半。合起来是一个‘梅’字,王妃的名讳。”
“它并非银制,而是西域白金所制,水火不侵。”
柳涓艰难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另外半把理应在我父亲的……遗体上。”
常一念答:“对,但它也不见了。”
柳涓脑内一片纷杂的混沌,才解开灵位与引魂幡之谜,又迎来了遗骨失窃之谜。重重叠叠,网罗住整个天地。
他不信世上还有另一个常一念,敢于顶着诛九族的风险,替举世皆知的逆臣收尸。
王羡渔旁观者清,听出了另一重深意。
死者未死,重提旧案,最难的便是自证身份。
正如他光凭一块“癸酉三元”之印,能取信于韩令昭,却无法取信于深知内情的常一念。
柳涓同样无法单纯凭借自己的容貌。
但如果找到另外半把梅花长命锁,他就有机会夺回身份,甚至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的尘泱,若不在明堂之上,也该在锦绣之乡。
柳涓深吐一口浊气,不再执着于难解之谜,徒费心力。他追问道:“常叔叔,我想知道关于秘道的事。以及,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份诏书。”
“秘道是锦万春暗中挖凿的。”常一念直截了当地答道,“他当时羽翼初丰,身边无太多可用之材,因此由奴才来主理工事,极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柳涓问:“为什么要在静王府和东厂之间挖凿秘道?”
常一念答:“为了栽赃殿下。奴才尽力拖延工事的进度,但在此之前,他们已在太极殿发现了那份矫诏。”
一切的关键仍在于诏书。
王羡渔问:“常叔叔,你当时为何专门从东厂地库盗走了诏书?”
“这是殿下的意思。”常一念答,“但奴才有罪,没有完全遵照殿下的遗愿,将它销毁,而是转交给了青姑娘。”
一块又一块碎片彼此黏合,过往的真相在柳涓脑海中初具雏形。
锦万春视静王为心腹大患,为了栽赃陷害,不惜花费极大的心血开凿东厂与静王府之间的秘道。
但在秘道真正起效前,锦万春却从太极殿的“皇极有天”匾额后,取出了那份让静王百口莫辩的诏书。
锦衣卫与东厂番子夜袭静王府,常一念带着他与那日恰好在府上的青艳从秘道逃至东厂。
最危险的地方,偏偏是最安全之地。锦万春不曾想到,看似最忠心的常一念是埋藏最深的钉子,大火锁门之时,秘道成了唯一的逃生路。
常一念又将青艳与他转移到清云馆,同时盗走了诏书,而这一切恰好被看守地库的韩太监偶然撞见。
青艳带着柳涓离开京城,常一念失去了他们的下落。世事无常,再度重逢,已是十三年后的冬至宫宴。
柳涓哽咽道:“常叔叔,你当时就在静王府,对吗?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常一念忆起往昔,白多黑少的眼中流淌出深切的悲悯:“是殿下自己不愿走。”
他霍然起身,在柳涓周围徘徊了几步,自言自语道:“其实,其实……”
柳涓也站了起来,命令道:“说。”
“其实,殿下当时也不愿让您走,是奴才与青姑娘苦苦哀求……”
常一念痛苦地闭上双眼,语速极快,试图说服柳涓,也试图说服,“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柳涓并不觉得痛楚,心被驱不尽的迷雾包裹,已近乎麻木。直觉告诉他,静王反常的举动,所有的症结,都抛不开那份诏书。
弦月归西,东方吐露出鱼肚白,晨曦一点点填充昏暗的堂室。
这回他们离真相,真的只差一步了。
王羡渔不知何时已站到身后,单手搭上他的肩膀,说道:“我还是认为,那份诏书可能是真的。”
常一念被他大胆的假设一震,心中当即盘算起各种细节,久久不能言语。
“所以劳烦公公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漏掉了什么线索?它不起眼,却又很突兀。”王羡渔引导道。
常一念突然说道:“有,一名宫女。”
话题跳转得太快,柳涓茫然道:“宫女?”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在位的还是隆德帝,静王殿下找到奴才,说自己刚从西凉回来,不熟悉内苑宫禁,让奴才帮忙偷运一名宫女出宫。”
常一念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道:“与其说是偷运,不如说是绑架。”
柳涓:“……”
确实不起眼,确实很突兀。
但好像跟案情没有任何关系。
王羡渔疑道:“公公,十五年前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
常一念理所当然地答道:“殿下生前对奴才所说的每一个字,奴才都记得。王侍郎有何异议?”
王羡渔唯有自叹不如。
他又道:“殿下让我取走这名宫女随身的香囊和丝帕,带她去西郊长生观旁的一处私宅,不许苛待,但也不许她任意走动。”
“这处私宅并未记在静王的名下,因此在他离世后,那女子依然住在私宅里,由奴才暗中供应吃穿用度。”
王羡渔纳闷了:“你的意思是静王一时兴起,绑了一个宫女做外室?”
常一念坚决否认:“那名叫彩鹃的宫女不过中人之姿,不值得殿下大费周章。”
王羡渔猛然惊道:“你说她叫什么?彩鹃?”
与潘迎喜结成对食的宫女,就叫彩鹃!
舞阳公主曾说,十五年前,彩鹃突然消失。两年后,潘迎喜得癔症发疯。
潘迎喜去尚服局前,曾经在太极殿当值……
“紫癜太监,紫癜太监……原来如此!”
王羡渔欣喜若狂,揽过柳涓的腰,将他抱至半空转了两圈,“尘泱,我知道了!”
柳涓:“?”
他低声赧然道:“不管你知道了什么,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常一念非礼勿视地别过眼去:“请侍郎大人自重。”他抬头望了眼窗洞外的天色,又道:“奴才该回去了,近来柴其安盯得紧,不可使他抓住把柄,威胁小殿下的安全。”
柳涓双脚落地,常一念已不见踪影。
晨间清风悠悠,灼痕遍布的正堂里只剩下他与王羡渔。
“终于走了,那么,该容臣唤一声了——”
王羡渔单膝跪地,郑重地抓过柳涓的右手,垂首道,“小殿下,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