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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试玉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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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露深,守夜人的梆子敲了三响,已是三更天。
常一念结束手头的公务,裹紧氅衣,迈出东厂的大门。
锦万春缠绵病榻快一个月,近来稍见起色,又开始督促他清查内鬼,务必找出暗杀岚十里与张素真的真凶。
锦衣卫与东厂番子虽同侍一主,但向来摩擦不断。有内鬼的消息一出,那些细小的裂隙变得越来越明显。
柴其安三番五次地找上门来,言语间皆是试探之意。
毕竟内鬼出在厂卫的哪一边,哪一边就会失去锦万春的信任,元气大伤。
常一念对此只想评价两个字,蠢货。
柴其安这等把阴谋写在脸上的蠢货不足为惧,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怪事。
常一念穿过角门,入了后院,吹亮卧房的烛台。
一抬头,就看见一块腰牌系在了他的床架上。
上面刻着一个“常”字。
自然是假的。
真品挂在他的腰带上,从不离身。
常一念抬手解开假腰牌的系带,掂量几下,扔进了床底的暗箱。
算上这块,里面已经有了七块假腰牌。
它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活动的任何地方——家中,路过的茶楼,锦万春的私宅,甚至东厂的茅厕。
始作俑者不仅想挑衅他,挑衅的思路还格外清奇。
常一念锁上暗箱,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像一位勘破世事、行将就木的老僧。草草洗漱完毕,仰躺在床上,却发现褥子下多了什么东西,硌腰。
常一念掀开被褥,枯井般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
那是柳涓颈上的瓷片,常一念暂住在一水巷盯梢时,见他戴过。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贱意十足的嬉笑。
常一念握紧瓷片,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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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废宅。
柳涓站在正堂坍了一小半的房檐下,斜睨着王羡渔,满目怨怼。
王羡渔故作无辜道:“尘泱,别这么看着我。布置许久的计策,不都是为了你吗?”
柳涓摇头:“王羡渔,你简直缺了大德。”
他为了潜入东厂地库盗药,曾偷偷记下常一念腰牌的图样,仿制过一块赝品。但岚十里与守门的太监都死了,无人知晓这件事。
王羡渔得知后,打算用假腰牌,引常一念出门。但七天连放七块假腰牌,实在很缺德。
“先以假腰牌乱其心绪,再以瓷片动其心志。”
王羡渔笑道,“常一念必定认为我是个心怀叵测的歹人,要对你不利。”
“他若愿意为你犯险,呵……说明你对他而言,确实极为重要。”
柳涓从他的话里嗅出莫名的酸意,赶紧转移话题,问道:“可为什么非得让雁叔引他来这里?”
顾府、国公府,或者随便找个荒郊野外,都比这座底细不明,又联通着东厂秘道的鬼宅安全。
夜风狂作,吹动荒草间的碎瓦与沙砾,也吹乱了柳涓的额发。
他不自觉地眯起双眼,忽然听见王羡渔的声音混在风中传来:“尘泱,这里是静王府。”
嗓音低沉沙哑,像来自某段无比遥远的过往。
柳涓的神情从难以置信,再到悚然恐慌,最后化成一泓安静的迷惘。
沉默良久,他突然轻笑道:“我还以为都没了……原来还留了这些……”
指尖抚上焦黑的残垣,朦胧的月色下,目之所及都是火灼的痕迹,靴底则有无数尸骨累成的劫灰。
王羡渔正欲追问,轻功踏云破空的声响已隐约可闻。他忙对柳涓道:“你先进去,我来试试常一念。”
其实让柳涓开口,或许更容易得到答案。
但万一他们不幸猜错,或人心易变,至少不会殃及柳涓。
身着夜行衣的雁南归轻点墙头,腾身跃到王羡渔身旁,抱怨道:“常公公三天两夜没阖眼了,气势还这么足!”
王羡渔调侃道:“雁叔,是你每日只知喝酒晒太阳,荒废了。”
“呸!”雁南归在谢完的点拨下,终于察觉到王羡渔这头猪拱了自家的小白菜,一时间尝到了老丈人一般的辛酸。
雁南归本着好官应该多去衙门的道理,反讥道:“人家虽是个太监,却忙于公务,比你强!”
王羡渔:“?”
他有正事在身,绝不能与一个太监吃醋。
“王侍郎?好久不见。”
常一念独立在残破的照壁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正堂前的二人,眼神锐利如淬毒的针。
王羡渔看清了他手中握着的瓷片,仰头笑道:“督主,别来无恙。”
常一念冷道:“客套就不必了。侍郎大人深夜引奴才至此,必有所图。说出你的条件,告诉我,他在哪儿。”
他,指的自然是柳涓。
王羡渔:“如果我说,他在我手里,而且我已经知道了他到底是谁……”
话里设了圈套,想以柳涓的安危,赌一下常一念的本能反应。
不料常一念滴水不漏地答道:“柳御史是九千岁的亲信,泉城柳氏的子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侍郎大人不肯谈条件,那么奴才先杀了二位,迟早也能找到他的下落。”
“一挑二?小太监,你瞧不起谁呢!”
王羡渔与常一念之间的唇枪舌剑,雁南归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一谈到比武,他的好胜心就被挑了起来。
冬至宫宴当晚,情况过于紧急,又遭了岚十里的阴招,他与常一念完全没打过瘾。
正好赶上座鬼影都不见的破宅子,不必再担心砍坏柳涓庭院中的竹木,岂不得抓紧良机,战上几百回合。
雁南归跃跃欲试,拇指已按上惊鸿刀的刀柄。
王羡渔赶紧踩了一记他的脚背。
接而,王羡渔唇边勾起一个嗜虐的笑容:“常督主,你我拖延一刻钟,我就断柳涓一根手指——你舍得吗?”
雁南归惊道:“王羡渔,你搞什么……嘶!”
脚背上的力道陡然加重,王羡渔用眼神警告他——不要露馅。
“柳御史是为了九千岁捐躯,奴才有什么资格论舍不舍得。”
常一念的语调终于有了些变化,也带上血气横溢的狠劲,“但他若折一根手指,我就在你死前,捏碎你所有的骨头。”
“督主,别装了。你有多在乎他,难道你还不清楚?”
“冬至宫宴那晚出现了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是你。但你的目的不是杀柳涓,而是保护他。”
王羡渔悠悠道,“你推测出柳涓刺杀锦万春的计策,甚至不惜动手脚,支走了一路上埋伏的暗卫。”
“但你猜错了我身边这位的意图,为了柳涓的安全,你最终选择出手。”
“阁下就是那夜的刺客?”常一念挑眉道,“王侍郎编故事的本领不错,不如辞去刑部的职务,改行写话本。”
“你可以说我在编故事,因为我确实没有证据。”王羡渔正色道,“但接下来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
“岚十里真正的死因不是勒伤,而是后颈处的一根银针。但后来尸检时,并没有发现那根银针。负责尸检的人正是督主,除了监守自盗,还有谁能在你的眼皮底下捣鬼?”
“至于张素真的死,应该也是你的手笔。但你没有为了柳涓,杀他的理由……”
常一念冷漠地打断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但王羡渔,你知道的实在有点多——”
话音未落,七枚暗器排成一行凌空射出。
两枚射向雁南归,另外五枚直取王羡渔的面目。
“叮咚”两声,雁南归横过刀背,将暗器格挡坠地。往旁边一看,王羡渔优哉游哉地闪避,还有空冲常一念一笑。
常一念神色凛然:“我低估你了。”
“督主已在东厂地库见识过我的身手,为何还是低估了我?”王羡渔抱臂道,“但这回请督主过来,并不愿彼此兵刃相见。”
雁南归甚是遗憾:“啊?不打架?”
“我说不打架,可没说不动武。”王羡渔神神秘秘地说道,“我藏了一个绝招——关门,放谢完。”
他冲屋顶上喊了一嗓子:“谢道长!”
“来了来了!”谢完一跃而下,打量着在场众人,追问道,“那个想挑战贫道的绝世高手在哪儿?”
他的眼神锁定常一念,回忆了半天,犹疑道:“你不是那个跟在锦万春身后的公公吗?”
“北冥先生?”常一念讶然道,“您尊为玄微观的传人,竟追随这等卑鄙宵小?”
谢完猛地回过神来,瞪着王羡渔道:“小瑜,你又坑我?”
“谢道长,上了贼船就别跑了。”姓王的卑鄙宵小拱火道,“难道我与他之间,你还能选他不成?”
谢完连连摇头:“绝对不成,锦万春的手下没一个好东西!”
常一念这才明白王羡渔所说的“动武”是何意。
武力最大的作用,在于威慑。
他与雁南归功夫不相上下,若使出全力,勉强还能对付一个王羡渔,但若再加上谢完……
他试图一挑二,王羡渔却盘算着一打三。
真是缺了大德。
可惜兵不厌诈,常一念深吐一口气,叹道:“王羡渔,条件任你开,不许伤他。”
见对方松了口,王羡渔赶紧乘胜追击,追问道:“督主,我方才推测的三桩案子,可有误?”
常一念如实答道:“皆无误。”
锦万春派他清查内鬼,却从未想过,隐藏最深的内鬼,就在他身边。
王羡渔又道:“那烦请督主告诉我,你是谁,柳涓又到底是谁。”
“前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常一念道,“后一个,除非他愿意亲口告诉你,否则即便杀了我,你也得不到半个字。”
他紧盯着王羡渔的双眸,质问道:“但在我回答之前,请你先回答我——你是谁,为什么引我来静王府?”
“王羡渔,可以了。”
柳涓的嗓音在他们背后响起,王羡渔一回眸,镇定自若的表情顷刻崩塌。
柳涓怀中抱着一块覆了红绸的牌位。
常一念也慌了神,显然也知道牌位上写了谁的名字。
“雁叔、谢道长,多谢。”柳涓轻轻点头,又对常一念道,“抱歉,常叔叔。敌人太多,我们必须演一出戏,试探你的身份。”
“他是顾雪鸿之子,顾献瑜。”
“你是顾尚书的儿子?”常一念惊道,随即露出与韩令昭类似的复杂表情,“你居然是顾尚书的儿子?”
王羡渔:“……”
王羡渔:“剧情需要,请您多多包涵。”
柳涓:“……”
七天扔七块假腰牌,还要断他的手指,都是剧情需要?
常一念很快接受了王羡渔的身份,比起一个更庞大更深沉的秘密,谁是顾雪鸿的儿子,也显得轻微。
他死死地盯着柳涓,并不明显的喉结来回滚动,却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不知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柳涓安抚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来我父亲灵位前说吧。”
王羡渔怀疑自己听错了。
正堂里还剩下另一座灵位,属于静王。
王羡渔喃喃道:“尘泱……他果真是你的父亲?”
柳涓勾住他的手指,踮脚在他耳边几不可闻地叹息:“你带我来这里,不止是为了试探常一念,也是为了试探我。”
“你赢了,顾献瑜。”
“今夜起,你也可以叫我李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