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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病树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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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献瑜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崔文若清瘦的身躯悬在柴房的横梁下,衣衫有被撕裂的痕迹。夕阳的余晖从窗缝洒进来,照亮他苍白的面庞和唇上的血痕。
县衙新来的仵作查验过后,笃定道:“……是自尽,绝对是自尽!”
但问起尸体身上的淤伤,便支支吾吾,不敢再多说一句。
几天后,崔文若那一对病弱的父母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跪到王家府门前哭闹。
崔文若好歹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大燕的士子,不该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顾献瑜正在收拾去京城的行李,邹师爷特地跑来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顾献瑜系好包袱皮,淡淡地说:“我原以为王羡渔贪慕男色,但好歹讲究你情我愿,钱货两清……我还是高看他了。”
“崔文若的案子衙门已经结了,就是自尽。”
邹师爷吹着八字胡,怒道,“好不容易攀上太后亲戚这根高枝,你还挑三拣四!”
“结了?”顾献瑜问,“那他闹着要进京告御状的父母怎么办?”
邹师爷顿了顿,背着手出门,甩下一句:“该怎么办怎么办。”
琅琊王氏在沂州当了多年的地头蛇,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丰富,很快就告诉了顾献瑜该怎么办。
崔家父母死在了家中,全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十两银子也消失无踪。县衙判定为流匪谋财害命,草草地贴了一张缉拿匪徒的悬赏告示。
顾献瑜随王羡渔的车马出城,路过城门时,瞥了眼告示上的“流匪谋财害命”几个红字。
流匪谋财害命,多好的理由。
官方的卷宗里,顾雪鸿全家也是这么死的。
王羡渔奇道:“王二兄,怎么了?”
顾献瑜笑道:“无妨,只是担忧我们这一路上万一也遇到流匪……”
“谁敢动琅琊王氏,小爷端了它的老窝!”王羡渔朗声大笑,拍肩宽慰他。
顾献瑜回头望了眼刻着“阳山”的城楼。
十一年前,他从鬼门关被拉到这里。十一年后,又孑然一身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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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阳山县到京城本来可以走敞平的官道,但王羡渔惫懒贪玩,每到一处就要挑上好的客栈、酒馆与青楼,流连两三日,再不情不愿地出发。
顾献瑜掐指算了算时日,按这个速度走下去,肯定要误了会试。
王羡渔害怕了,难得遇到恩试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挤进会试的考场,出来起码能混个县令。
若因贪玩误了考试,族中叔伯肯定要打断他的腿。
在顾献瑜的劝说下,他丢掉车马辎重,遣回了大部分仆从,只留下两个武艺高强的亲信,四人一起抄小道前往京城。
沂州西部多山,王羡渔跋涉一天,终于在山道旁找到一间猎户留下的废屋,霸占了唯一的炕床,呼呼大睡。
夜半时分,他被门外窸窣的响动惊醒,张开眼却发现王二站在床头,指间把玩着一截细绳。
王羡渔见是他,松了一口气,内心却还堵着一股莫名的不安。他问:“怎么就你在这儿,阿华与阿非呢?”
“你找他们吗?”顾献瑜答道,“他们刚遇到了流匪,跌下山崖摔死了。”
“流匪!?不可能……”王羡渔愈加不安,瞪大双眼质问道,“他们是我爹花重金聘来的武林高手,怎么会对付不了几个流匪?”
顾献瑜笑道:“公子说得没错,他们二位是高手,但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呢?”
桃花眸一弯,本该风华无限,此刻却如地狱归来的修罗鬼魅。
王羡渔盯着他指间绷紧的细绳,连连后退,抵上废屋的土墙,乱叫道:“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我去找我爹,求我伯伯……只要你留我一条命!”
窗外山风呜咽,林海萧萧,宛如鬼哭。
顾献瑜煞有其事地说:“我不要钱,我要一样东西。”
王羡渔以为见到了生机,连忙答应道:“我给你!是什么?”
“你的名字。”
“……”王羡渔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绝望吗?崔先生自尽前,比你更绝望。”
修罗般的少年步步逼近,“崔文若全家还在下面等你,他不喜欢上课迟到的学生,别让他等太久。”
那夜,居住在附近的山民瞧见了奇异的火光。
赤红的烈火点亮了小半边夜空,不久后熄灭,犹如一场戛然落幕的血债血偿。
顾献瑜收拾完现场,放火烧了废屋,在露水氤氲的清晨独自上路。
这回他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
但他的包袱里,多了王羡渔的身份凭证与信物。
从今天起,他就是琅琊王氏王羡渔。
京城东郊的十里亭,礼部侍郎王景专程来这里迎接进京赶考的侄儿。
琅琊王氏虽倚仗太后的荫庇,在沂州开枝散叶,但无奈全族上下没有几个读书种子。
乡试尚且可以花钱打点,到了京城谢宓的眼皮子底下,谁都不敢留下把柄。
王景同这位侄儿十几年未见,早记不清侄子的容貌。浓重的晨雾里钻出来一道颀长的身影,风姿隽秀,却衣衫破烂,还沾染了不少烟灰。
王羡渔见到族中亲人,忍不住痛哭落泪。
原来他与家丁们从山道进京,中途遭遇流匪。家丁们全被杀害,他交出全部钱财,侥幸留下了一条命,终于活着见到了叔父王景。
王景天生胆小怕事,光听他口述就已心惊胆战,连忙将王羡渔接回府中,为他设宴压惊。
七日后,礼部主持会试。王羡渔以倒数第二的名次上榜,取得了殿试的资格。榜首是一名叫作柳涓的少年,泉城柳氏子弟,据说才刚满十八岁。
封卷入库前,王景取来王羡渔的答卷浏览,深感这位侄儿文采尚可,但一手字实在丑得天怒人怨,难怪只能垫底!
他恨铁不成钢地又读了一遍王羡渔的策论,却发现了一丝古怪之处。
王羡渔在文章中,多次用了“衍”这个字。
大燕有行文避讳的惯例,避帝王讳,也避先人讳。譬如,若提到天琛帝的名讳“柘”,必须以通假字“拓”代替,否则便犯了大不敬之罪。
而王衍,是王羡渔已去世的祖父的名讳。明明用其他字代替,他却毫无顾忌地多次使用。
王景既胆小又多疑,立刻找出王羡渔此前寄来的家书,对比字迹,发现确实一模一样。
但他还是多存了一个心眼,着人去沂州阳山县打探消息。
殿试当天,王羡渔踏入文英殿没多久,沂州那边有了回信。
与王羡渔同去的仆从大多被遣回,只留下两人,但同去的还有一名叫作王二的少年。此人曾在乡试中为王羡渔代笔。
王景内心大骇,回想这位“王羡渔”住在自己府上时的种种细节。
为避免酿成大错,他派人守在了朱雀门前,一等殿试结束,就捉拿此人审问个清楚。
但等来的,却是王羡渔被钦封为状元的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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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发生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王羡渔单手托腮,笑看坐在对面的柳涓。
长夜将尽,不知不觉间,两坛酒醉仙都见了底。
柳涓平生喝过的酒,加起来都没有这夜多。他眼底醉意熏然,感觉自己旁观了一段好长好长的传奇。
王羡渔的话将他拉进书页,让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传奇的一部分。
柳涓头疼得不行,本能地回忆道:“我知道——皇上赐了我探花郎,却封你为状元。”
王羡渔无语凝噎:“……多少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惦记着这茬。”
这就是所谓的酒后吐真言?
柳涓呜咽:“我不服!”
“行行行,皇上有眼无珠,错失了柳状元这位千古奇才。柳状元,快躺下歇歇。”
王羡渔将柳涓扶进床帐,坐在他身边,继续说道:“你当时忙着答卷子,没有注意到皇上来之前,站在我身边的人是谢太傅。”
“太傅当时任职礼部尚书,主持整场殿试。皇上带着锦万春出现只是偶然,说不定是专程来见你的。”
柳涓在软枕上蹭蹭脸颊,满脸厌恶:“烦!”
“而谢太傅停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故意摔掉毛笔,落在了他的靴前。捡笔时,向他展示了我掌心的印章。”
柳涓愣了愣,转过头道:“癸酉三元?”
王羡渔点头。
柳涓的酒意顷刻间醒了大半,后怕地说道:“如果太傅不是我们的人,那你走出文英殿的一刻,就已经死了。”
“我相信谢完的眼光,但我确实在赌。尘泱,一路走过来,我没有一次不在赌。赌谢完,赌王老爹,接着赌太傅,赌你。”
王羡渔说着,躺在了柳涓身旁,笑道:“恩荣宴时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赌你不会害我,我想救你。”
柳涓口干心慌,竟想再饮一杯酒。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晚遇到的不是对面这个胆大包天的赌徒,究竟会发生什么。
王羡渔继续道:“有了太傅的庇护,王景拿我无可奈何。太傅又将我引荐给太后,太后非常欣赏这位‘王羡渔’。”
对于琅琊王氏而言,只要自家人能在朝中得势,是不是王羡渔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但我清楚王景一直在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我学着原来的王羡渔,耽于享乐,读话本,好男……”
他罕见地顿了顿,认真地对柳涓说道,“好男色只是我放出的流言,绝无此事,当然你除外。”
柳涓瞪了他一眼,接话道:“两年后,你终于等到王景死了……你写了字条。”
“没错,我还等来了你。”
王羡渔终于为前尘画定了句点,仰躺着伸了个懒腰,“尘泱,我说到做到,对你再无隐瞒。”
屋内地龙烧得极暖,酒劲又燥热,王羡渔早早地解开了衣襟。就着伸懒腰的姿势,胸膛袒露,柳涓再次见到了他心口处的红纹。
他上次见时明明有四道,如今却少了一道,肌肤上唯有淡淡的余痕。
四道纹身……
柳涓突然一个侧身,伏在了王羡渔上方,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王羡渔故作惊讶:“咦,谈完正事,就到了酒后乱性的步骤?”
“住口!”柳涓指尖微颤,轻抚过他的胸膛,像在触碰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问:“你父亲、母亲、兄长,还有……”
王羡渔的瞳仁里映着柳涓忧戚的面容,淡然地答道:“还有我自己,顾献瑜已经死了。”
“回京城之前纹的,但不止为了祭奠死者。”
王羡渔按住柳涓的手,贴紧自己的心口,里面有隆隆不息的跃动声,“还为了提醒我自己,不要忘了报仇。”
接着,他报出了四个名字:“锦万春,岚十里,柴其安……还有天琛帝。”
柳涓的五指明显地一抖,又被王羡渔死死地抓住。
柳涓明白了为什么纹身少了一条。
岚十里已死,每死去一位仇人,王羡渔就洗掉一条纹身。
但他所说的第四个人,是天琛帝。
王羡渔语调平缓,似乎不认为自己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放纵权宦,豢养佞臣,静王叔叔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这样的人,不配为天下之主。”
柳涓试探道:“接下来,你想干什么?”
王羡渔笑道:“纹身的人是我,不是你。尘泱,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接下来,我想与你酒后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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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完全亮透了。
王羡渔还不知足,换了一个侧卧的姿势,与柳涓更加亲密无间,贴在他耳畔道:“尘泱,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娘要藏一份矫诏?锦万春又为什么会为了它,从京城一路追到沂州?”
“你非得这种时候与我谈正事?”
柳涓泄愤似的咬住他坚实的上臂,留下两排齐整的牙印。
王羡渔丝毫不生气,递过去另一条手臂:“再咬一口。你居然还有力气,真是难得。”
柳涓没有开口。
他快被熬干了,只能借着推理案情转移注意力:“如果这是一份指证静王谋逆的罪证……可静王已死,有无罪证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让顾雪鸿全家为之付出性命。
王羡渔将他翻了个身,面对自己,说道:“我有一个猜想——如果那份诏书,是真的呢?”
柳涓腿根一抽,抠住他的肩头,喘息道:“如果继承皇位的是静王,他怎么可能被栽赃谋逆!”
“冷静点,尘泱。”王羡渔的手指沿着柳涓的背脊滑落,“锦万春之所以必须追回它,或许因为他知道它是真的。”
“要验证这个猜想,不妨问问那位把诏书从东厂地库带出来的公公。”
柳涓仰头道:“常一念?”
但常一念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久,丝毫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有一个地方或许能让他开口。”王羡渔替柳涓拭净额上的薄汗,一字一顿道,“静,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