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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烂柯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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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你你给我起来——”
谢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犟脾气,跟你爹学的?”
他又道:“小子,你不该求我大发善心,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保你一世平安,不让锦万春的走狗们知道你还活着?”
顾献瑜完全不理他,坚持道:“谢道长若不助我报仇,我便跪死在这里,方便王伯伯替我收尸。”
王老爹夹在两人之间,心底认同谢完的计划,但嘴笨不会劝说,一个劲儿地念叨:“何必呢?”
顾献瑜与谢完僵持了半个月。
京城的故友里,谢完最怕的就是顾雪鸿。谢宓的唠叨他从小听到大,早已左耳进右耳出。静王表面端方,绝美皮囊下却裹了一把反骨,时常纵容他捣蛋。
唯独顾雪鸿认死理,不知何谓见好就收,逮着一个错处,就必定磨到他改正为止。
顾献瑜这小子固执起来,完全不输给他爹。由于在太小的年纪经历了太惨烈的生死离别,固执之中还带了一层疯魔。
他每日去破庙的土坟前静坐一个上午,谢完叫他吃饭,见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三个火柴人。
谢完问:“你在画什么?”
顾献瑜指着大的那个说:“这是静王叔叔。”又指着两个手拉手的小孩:“这是我,这是阿姣。我爹说静王叔叔死了,阿姣也不可能活下来。”
顾献瑜面无表情,谢完毛骨悚然。
每天晚上,顾献瑜倚靠在棺材旁继续写写画画。谢完不敢再问,顾献瑜却主动对他说:“我在推演静王案的线索,我不信叔叔是坏人。”
谢完:“求求你……”
在顾献瑜面前,他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告诉自己既然已无法挽回,那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谢完落下了心病,连续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
对于他而言,吃饭睡觉是人生中头等重要的两件大事。如果吃饭不香,睡觉不爽,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完认输了,他带顾献瑜上了义庄背后的荒山,对他道:“你武学启蒙太晚,又刚捡回了半条命,再勤学苦练也不可能成为顶尖高手。”
顾献瑜听懂了他的暗示,死水般的大眼睛里闪起微光,正欲下跪:“师父……”
“打住!我可以教你习武,但有两个条件。其一,贫道不轻易收徒,不许叫我师父。”谢完面色一沉,又道,“其二,我授你杀人法,但望你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先救己救人。”
谢完本盘算着在阳山县多待一段时日,没想到一待就是三年。
十一岁的顾献瑜面庞尚且稚嫩,体格已比寻常孩子高大。谢完白日带他习武,夜里抽空与他讲些天文地理、医毒技艺、江湖轶事,无所不包,却唯独不教经史典籍。
谢完不屑道:“那些废书有个屁用,贫道最烦的就是写八股文章!”
顾献瑜笑道:“谢道长,你是不是怕我去考科举,回京城?”
“啧!”谢完被戳破心事,尴尬道,“这把年纪就成了人精,等长大后不知是个什么妖孽。”
他咳嗽两声,又道:“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一件事——我要走了。”
顾献瑜的笑容顷刻间冲淡:“走?你要去哪儿?”
在义庄住了三年,他已经把谢完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谢完不事生产,他就上山采草药山菌,与王老爹换些吃食,饥一顿饱一顿地活到了现在。
他不想再经历与亲人的离别。
谢完答:“不去哪儿,我本就不是在一个地方待得住的性子。这三年是为你破了例。”
顾献瑜忙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完故意面露嘲讽之色:“我要闯西凉,出瀛洲,那都不是小孩子能去的地方。你这点功夫,给贼人塞牙缝都不够!”
“我让王老爹给你买了一个假身份,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你是谁。功夫你练着,书你读着,人来世上活一遭不容易,好好过日子。”
顾献瑜垂下头颅,谢完说得对,凭他想去哪里,一个小孩子怎么拦得住。
他捏紧拳头道:“那我也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知道到底是谁害死了静王吗?”
谢完一愣,沉默许久,叹息道:“小瑜,我虽然爱胡说八道,但在这件事上我绝不骗你——我真的不知道,这不是你和我该碰的。”
“你不碰,但我必须去碰!”顾献瑜突然高声喊道,“我活着就是为了还他们一个真相,不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谢完第二次见他落泪。
第一次见他,他还是个在棺材里抱膝痛哭的小孩子。
这回,顾献瑜红着眼眶,挺直腰背,对他道:“我知道我一无所有,连阳山县都走不出去。但我迟早会回去,迟早……”
谢完头痛欲裂,第二次在顾献瑜服输,往他掌心里塞了一枚硬物。
“这是‘癸酉三元’之印,世上只有三枚。你父亲那枚被毁了,如果你真的能回到京城,带着我这枚,去找一个叫谢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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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阳山县衙里的小吏们有了新谈资。
无儿无女的老光棍王老爹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前来投靠的远方侄子。
王老爹一副畏畏缩缩的穷酸样儿,小侄子却生得冰雪聪明,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大户人家少爷的气度。
但一个穷仵作的侄子,大家都懒得打听名字,直接按行辈,给他起了个“王二”的诨名。
没想到的是,不到一年,县城里的人都喜欢上了这个王二。
生得俊,脾气好,嘴甜还勤快。他白天在县上唯一的书院里干杂役,书院放课后,就去市井帮人搬货跑腿,干活踏实,诚信无欺。
三年过去,王二抽条似的长个儿,出落得愈发俊俏。连城里最抠门的米面西施,都愿意多送他二两米,附带一个媚眼。
人们都说,王二真是投错了胎。如果他的“王”不是王老爹的王,而是另一家“王”,那将来注定飞黄腾达。
但一旦谈起另一家“王”,他们总对视一眼,随后默契地噤声。
这家“王”可了不得,隶属当今太后的本家——琅琊王氏。尽管盘踞在阳山县的只是旁支的旁支,但竖起一根小指,也比泥腿子们的腰杆粗。
阳山县最嚣张跋扈的王氏子弟,名叫王羡渔。他自认为是太后的亲戚,总觉得高人一等,连县官老爷都不放在眼里。
父母强行送他进书院,想借圣贤书杀杀他的性子。王羡渔脱离了父母的管制,愈发骄纵,正事一件不干,坏事件件有他。人生中最大的烦恼,唯有先生布置的功课。
某天放课后,同窗贱兮兮地对他说:“王公子,崔文若又布置了两篇大功课?”
王羡渔不耐道:“人长得挺漂亮,偏偏是个蛇蝎心肠。”
崔文若是书院的先生,早年考中秀才后,一直未能中举,挂名在这里教授四书,勉强养活老病的父母。因年轻又脾性温良,常被调皮的学生欺侮。
同窗神神秘秘道:“我为公子指条明路,从这儿拐到后院,柴房旁有个叫王二的小厮,什么功课他都能写。千万别告诉崔文若,事成之后记得请我喝酒!”
“小厮?”王羡渔不信这些下等人读得懂天书,讥笑道,“你当崔文若是傻子,全找一个人代写,生怕他发现不了?”
“那您可就小瞧了王二的本事。”同窗道,“他模仿您的字迹,绝对比真的还真!”
王羡渔还是抱着好奇心,去找了王二,没想到对方一口应下:“王公子是吧,两篇,五两银子。”
“为什么只要他们三两,却要我五两?”王羡渔奇道。
五两银子并不多,只是一顿花酒的钱。若花钱就能解决他的心腹大患,他不介意多赏一些。
但若不能让他满意,他得思考一下,打断这小厮的左腿还是右腿。
“因为您的字迹比他们难模仿。”王二答道,“借您以往的文集一用,明日开课前,在这里钱货两清。”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您不满意,可以打断我的两条腿。”
王羡渔没听出这小厮在暗示他的字丑,只记得对方有一方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似乎能看穿人心。
第二天开课后,崔文若破天荒地夸奖了王羡渔的文章。
王羡渔赶紧跑到父亲面前邀功,心想这个王二确实有点本事。
他不仅能模仿任何人的字迹,还能根据此人原有的文风,稍加润色,不动声色地让整篇文章更上一层楼。一小半同窗的功课都由王二代写,崔文若却毫无察觉。
自此之后,王羡渔成了王二那里的常客,发现此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策论、诗赋、贺表全都信手拈来。
王羡渔放心地把所有文章交给他代笔,自己有了大把的闲工夫眠花宿柳,与小倌们品鉴京城传来的时新话本。
他也听到了一些惋惜王二身世的流言,但不以为意。仵作家的下贱胚子,上不得科举考场,只配一辈子给人当枪手。
王羡渔却不知,崔文若早已发现了异常。
夕阳向晚,他待学生们走尽,赶去柴房截住了那个叫王二的小厮。
王二向他行了一礼,笑道:“先生有何事?我正准备去青楼给我大伯送银子,去晚了可逃不掉一顿打。”
崔文若锁紧一对秀眉,递过来厚厚一叠文章,小声问道:“这是你写的?”
王二道:“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一名杂役,大字不识几个,如何写得出这么长的文章?”
崔文若佯怒道:“你自知是杂役,就不该帮他们干这些欺瞒师长的勾当。字迹和笔法能模仿,文章的神韵却不能。骨子里天生的东西,变不了。”
王二微微一怔,随即无所谓地笑笑:“那您是要抓我去见官吗?我收了他们不少钱,得蹲几年大牢吧。”
崔文若仰天长叹,他实在当不了板起面孔的恶人,温和地问道:“王二,你想读书吗?”
王二摇摇头:“崔先生,我不想。”
“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你常躲在窗边偷听,我撞见过好几次。”
崔文若越说越激动,扶住他的双肩,“你才十四岁,就能写出这等文章,比我强多了。你该去读书,考科举,金榜题名,经邦济世!”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金榜题名,经邦济世。”王二轻飘飘地甩开他手,道,“再去晚点,我就真的要挨打了。”
崔文若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处,目送少年的身影走远,忽然鼓起勇气大喊道:“想读什么书找先生借!少去青楼酒馆跑腿,缺钱的话也可以找我!”
顾献瑜都听见了。
他想,如果他真的只是“王二”,那崔文若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好先生。
他赶到怡红楼时,王老爹已和其他几位小吏醉成一团。邹师爷坐在太师椅上,左右各搂着一名艳妆的姐儿,满嘴酒气地调侃:“瞧瞧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王二公子吗?”
姐儿扭着款款腰肢,招揽他落座。
顾献瑜连忙拒绝:“师爷说笑了,哪有什么公子,我来接我大伯回家。”
邹师爷却揪着话头不放,捏着姐儿的屁股蛋,继续说道:“师爷我精通命理,一看你的面相就知道是大富大贵之人。说吧,你长大后想干嘛?”
顾献瑜扶起烂醉如泥的王老爹,随口一答:“当仵作。”
屋里爆发出满堂哄笑,姐儿也嬉笑道:“小官人有志气,子承父业!”
顾献瑜毫不介意地赔笑,不知为何想起崔文若的叮嘱,又道:“那要不去考个科举?”
王老爹蓦地睁开醉眼,怒道:“考个屁的科举!就你那狗尿不出三行字的德性,等我攒够钱,给你开个饭馆子。”
此话说完,他无端地心虚。
若顾献瑜是狗,那阳山县的士子们全都猪狗不如。
谢完走后,他悄悄地打听过那个叫顾雪鸿的人,原来是科举探花,堂堂的六部尚书。
顾献瑜配得上一句虎父无犬子。
但官做得再大,照样死无全尸。谢完特意叮嘱过,这小子满脑子都是报仇,绝不能让他离开阳山县。
王老爹借着酒劲,又撒泼道:“你敢去考科举,老子就一头撞死在家里!”
不料一语成谶。
王老爹用自己的性命拖了顾献瑜五年。十九岁的某天夜里,他正在崔文若家的书房里找一本策论集,王老爹喝多了酒,回家路上跌了一跤,后脑着地。
王老爹一辈子为别人收尸,轮到终了,靠顾献瑜这个无亲无故的侄子为他收尸。
顾献瑜跪在义庄里,烧光一大袋纸钱。
王老爹虽然活得荒唐,但毕竟是个好人。
好人才死得痛快。
紧接着,京城传来了天琛帝广开恩试的消息,举国士子痛哭流涕。
顾献瑜却没有报名,王羡渔找上门来,强迫他做自己的枪手,代考乡试。
若去了,不但赏黄金百两,日后还有科举的机会。若不去,阳山县就再无一个叫作王二的小厮。
顾献瑜欣然应允,并保证守口如瓶。
但他也有一个条件,若王羡渔取得了参加会试的资格,得带上他一起去京城见见世面。
王羡渔最爱在旁人面前炫耀,即刻答应,并送来上好的纸墨笔砚,嘱咐他务必日夜勤学。
当时各地科举舞弊现象十分严重,主考官们对琅琊王氏的子弟,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羡渔躺在家看看话本,就赚来了举人的功名,对待王二愈发像亲兄弟。
一个无论才华多出众,都注定低他一等的亲兄弟。
但就在他们出发去京城的前两天,阳山书院闹出了一桩大事。
崔文若死了,上吊自尽。